蝴蝶紋

夏霽 〝香港小說學會供稿〞

月光,從這海景酒店房間的落地玻璃,照進房間內。時值七月,我想大概是日出前,清晨四、五點鐘左右。

她大概不知道我已經醒了。在隱約的月光中,我在床上,看著她赤裸的背影,仍可看到她背上的蝴蝶紋身。這個蝴蝶紋身的圖案,應該是玉斑鳳蝶,紋在右邊肩胛骨的位置。

幾個鐘頭前,她展示這紋身給我看時,說︰「他不會看到的。」
「是嗎?那妳為甚麼還要做這個紋身?」我說。
她依偎在我的胸膛,說︰「討厭,是你說的。」
我撥弄她的頭髮,從床頭的鏡子看這蝴蝶紋身,說︰「就是為了我的一句話?」
她看來有點生氣,說︰「難道你不當是一回事?」
我有點罪惡感,全因這個蝴蝶紋身,是我刻意叫她為我紋上的。

她大概不知道我已經醒了。在隱約的月光中,我在床上,看著她穿起衣服,玉斑鳳蝶隨之翩翩起舞。這是我對她最後的印象,我知道這會是最後一次跟她見面了。

房間的門關上,我才起床,走到落地玻璃前,嘗試尋找月亮的踪影,但無論怎麼看卻尋看不見。我看著映照在地上的月光,腦海浮現起一隻蝴蝶在翩翩起舞,我想起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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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天文台首次在七月裡兩度發出黑色暴雨警告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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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個平日的下午。
廣場上的露天茶座,我坐著沒有閒情,忙於完成趕及書展出版的小說。

桌上,一杯咖啡,喝了一半。可是,我雙手放在手提電腦的鍵盤上,寸步難移。

妳敲兩下桌面,說︰「我看過你的書。」
我停下來打量著長直髮的妳,看著那一身如薄紗般的清爽長裙,隱約透現整個胴體的線條,淡淡回應︰「謝謝。」
妳坐在我面前的座位上,好奇地問︰「驚悚小說?」
我笑說︰「小說本身已差勁得嚇人。」
妳說︰「看來很苦惱?」
「不……沒這麼回事,我只是對著鍵盤祈禱罷了!唔……已經唸了三遍金剛經、四遍玫瑰經了。」我認真的口吻說。
妳大惑不解,說︰「金剛經?玫瑰經?」
「哈哈……沒聽過『臨急抱佛腳嗎』?」我笑說。
妳看來覺得一點也不好笑,說︰「那為甚麼不出去走走?」
「去哪?」我問。
「你不用知道目的地,你跟我來吧!」妳一邊收拾我的電腦,一邊神秘兮兮地說。
我即管就跟妳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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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妳來到淺水灣泳灘。

妳對我說這是曾在張愛玲小說出現過的地方。我當然知道,但我仍問道︰「有甚麼意思嗎?」
妳對我說︰「你有沒想過張愛玲為甚麼要寫這地方?」
「可能,只是她曾到過這裡罷了。」我說。

「竟然是這麼沒意思?」妳看來很失望的樣子,說。

我反問︰「那妳又怎樣想?」
妳充滿期盼地說︰「這裡應該對張愛玲特別有意義吧!」
我毫不識趣地說︰「那又怎樣?她是張愛玲。」

妳再次表現出失望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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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平日,淺水灣泳灘份外寧靜,除了疏落的泳客,就是大陸來的自由行旅客,他們身穿的服飾與泳灘格格不入。幾個看來是近年來身家暴發起來的中年漢,在海邊放聲叫囂,彷彿是對罵一般,就更加大煞風景。

天氣又好像洞悉我的意思,開始下雨了。

我比劃雙手觸摸雨點,對妳說︰「不如走吧!」妳點點頭。

回到九龍,黃昏的街燈亮起,絲絲細雨仍持續落下。
我打算向妳道別,客氣地說︰「謝謝妳今天帶我到別處走走。」
但妳在我要道別之前,對我說︰「我還不想回去。」
我問︰「那要再到哪裡去?」
妳說︰「我不是這意思。」
「對不起,不明白妳的意思。」我說。
妳沒有直接回答,說︰「可以再去吃一頓晚飯嗎?」
我沒有回絕,說︰「當然可以。」

妳選擇了一間酒店的日本料理,再安排了一間房間,你我吃了幾輪的壽司,妳就開始喝酒。然後對我說一些毫不相干的瑣碎事。這些瑣碎事無聊得很,卻因為極之無聊,顯得我倆已到了一個很親密的關係。

但其實我只是今天才跟妳相識。

我看妳酒意正濃,便阻止妳再喝下去。
妳好像忽然清醒起來,向我伸出手,展示出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認真地說︰「我不想回到那男人身邊了。」
我看著妳的結婚戒指,說︰「他待妳不好?還有外遇?」
「他就是太好了!不單沒有外遇,每天只著緊家事和照顧女兒的事……」妳欲言又止。
我說︰「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妳說︰「你不知道啊!他已很久沒跟我……」妳又再欲言又止。
「不要胡思亂想了!他又沒有做甚麼對妳不好的事。」我不知如何應對,說。
然後,妳竟把我抱在妳的懷裡,我的臉挨在妳的胸脯上,我就毫無反抗的意識。

我在妳的懷裡,靜靜地聽著妳的心跳聲,還聽到妳在哭。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妳的酒意已消,就主動埋單了。妳離開的時候,變得好像不認識我一樣,連道別的話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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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慣常地到那廣場上的露天茶座,繼續寫我的小說,仍是敲不出半個字來。不過,我卻多了一個等待。我在等待妳的出現。

八月,不單沒等到妳,小說當然也完成不了,錯過了這年的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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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我已有個多月沒有再到那廣場上的露天茶座寫作。

一個下午,突然收到妳的電話短訊。我不知道妳如何得到我的電話號碼,但這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妳的短訊留下了一間海景酒店的房間號碼。

晚上七時,716號房間。

我來到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就敲了兩下門。我發現原來房門沒有關上,只是虛掩,就輕輕推門進內。

房間裡面卻是漆黑一片,輕聲的播放著音樂,是久石讓的《天空之城》。月光透過落地玻璃映照著妳,赤裸的妳背著月光走近我,一手拉我到床上,然後妳背向我露出了右背肩胛骨上的紋身,這是一個玉斑鳳蝶飛舞圖案的紋身。

《天空之城》重複播放了不知多少遍,我跟妳在房間裡,追逐那翩翩起舞的蝴蝶。過後,我倆吃一頓酒店送上來的晚餐。
妳突然問我︰「你覺得我會是個壞女人嗎?」
我玩味地說︰「很壞!」
妳不滿地說︰「我壞?我不是給了你最好的嗎?」
我無言以對。

妳見我的反應,就說︰「說笑而已。」
我說︰「但我是認真的。」

這次輪到妳無言以對,氣氛霎時降至冰點似的。

我感到似乎說錯了話,連忙說︰「我也是說笑而已。」可是,當我說了這話後,妳便低頭並流下眼淚。

然後,妳拭抹臉上的淚,又變得好像不認識我一樣,穿回衣服,不發一言地離開了。而我亦不知所措地,沒作出任何阻撓就讓妳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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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鐘後,我再次收到妳的短訊,說以後不會再見了。然後,我回覆短訊追問妳為甚麼?問是否我做錯了甚麼?最後,妳留下最後的回應,是妳接受不到我會對妳認真,但更接受不了我跟妳是「說笑而已」。

對於妳最後的回應,我腦海裡一片空白,只有那翩翩起舞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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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星期前。
海景酒店,716號房間。

她枕在我胸膛上,輕聲說︰「我恨透了他,所以才跟你一起,你會怪責我嗎?」
「怎麼會?」我反問。
她說︰「我可為你做些事作補償嗎?」
我想了片刻,說︰「妳可在這裡紋一個蝴蝶圖案的紋身嗎?」我的手指在她右背肩胛骨上的位置弄著。
她點點頭,然後起來,穿回衣服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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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門關上,我才起床,走到落地玻璃前,嘗試尋找月亮的踪影,但無論怎麼看卻尋看不見。我看著映照在地上的月光,腦海浮現起一隻蝴蝶在翩翩起舞。

我不禁回想,究竟我為了甚麼總是要每個女人為我紋上一個蝴蝶紋身?我還要多少個女人為我做這件事?在她們身上的,總是欠缺了甚麼,每每浮現在我腦海裡的,仍然是妳背上的蝴蝶紋身。

那玉斑鳳蝶飛舞的紋身。

我坐到這房間的書桌前打開手提電腦,雙手超脫了鍵盤上枷鎖,瀟灑地把這個蝴蝶紋身的故事編成小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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