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偵探

砂末

(1)

闷雷,云中一个个泡影相挤相压打出嗝来,自上而下尽是空洞的回响。西天,只见昏昏沉沉的云层,鳞次栉比;往东望去,云淡而天青,作祥和状。我跟在鸭群后边,持一小杆,不时打向路旁高高的草丛。较往日而言,鸭子算安分不少,然赶鸭子这事依旧烦闷不变,当时我会仰望天空,准确说应该是做出仰望这样的动作来,借天边某一处作思维的发散点,与身体的运动达成不稳定平衡。现在我便如此做着,与往日一般;这天也和昨日前日一副模样:东西边的迥异只不过是夏季日常的脸色,偶尔滚几下雷点几滴雨,地还未湿就已云消雷散——想必是天把寂寞又憋回肚里。只是此时云正西移,雨也难见着了。

我自是不晓得也不屑于赏景的,可它们又成天絮聒不歇,不见也难。电视上常播映的自然景色是制作来让足不出户者看的,因而需要精心打扮几番,像是女士们化妆,把自己脸上的雀斑之类恶物尽掩盖去,变作一位倾倒众男的美女。可我似小人国之民,又整天存活于实实在在的大自然里,纵是西施,近看也觉粗糙可厌。至于书中大段大段的景色描写,以及千篇一律的写景文章,我自然不肯看一眼,这些描写矫揉而造作,非得用一大堆的修辞给作者自己的想象画个浓妆,徒增脂粉罢了;白描却是索然无味。生命就算再长,也不能把大好春光泄于此无聊赖上——而我在赶鸭子。

其实我正陷于妄想的泥沼,确切说来是深陷妄想之停滞状态下,但凡这样的时刻,我往往会衷心希望世界末日此时就空降临世,给所有人一大闷棍,瞠目结舌恐惧不安,届时地球自会从前一秒的庸庸碌碌跳往下一秒的震荡混乱之间,世界进入倒计时,渐渐趋于终极,一切自然不复存在——平庸、恐惧、懊悔……而我得以一睹末日之震撼!我明知此心理的阴暗,况且我亦不忍英年而早逝,但本能的惯性非我能抑止,特别处于无聊时分。可是谁说世界末日必得惊天动地,或许只消一瞬间,万物都不知不觉便遭灭顶,但这也颇无趣。

前边是一条不短的田间小道,穿过去,再走半个钟头即可到家,日间劳作也会暂告一段落。明日之始则又得重演旧日的套路——路漫漫其修远兮,这也是绝大多数人必经的道路,因而我只能以不走回头路来表达不满,就像我来时与归家并非往返同途一般。照惯例,回家之后网络世界将是我掉进的另一圈套。是信息时代,所有人已咬下钩。只待上岸、进桶、被宰杀,至于何时因人而异、因时而变,也因地而不同。有人同时扮渔者和鱼的双重身份,看似荒谬,其实再正常不过。人类已习惯种种荒谬,使得原本荒谬之物也成为世界不可缺一部分。这斑斓真空,一种色彩先以新奇色调出现,尔后又成了眼花缭乱的颜色一种,终于脱也脱不得,亦无人在乎。

夕阳已把云层染了个遍,小路也沾光,田野看来要把整个黄昏都倒映一番。远处,有一灰物——往日不曾见过,如今却占了道,还有屋边的树也未见有过——是间石屋。待我将鸭群全赶下溪中,便径自前往这异常的石屋。形容异常,无窗而昏暗,再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缝难以瞧见;这树背着夕阳,连同屋子一样更显灰暗无常。整个旷野同样异乎寻常,黄昏时分也稍显怪异,皆因这一怪屋一怪树的突现。我早把末日之念抛诸脑后,期冀石屋有解我末日之恨的功用。心旌摇曳不罢休,层层波纹自心间涌出,激荡在身体里。

感谢父母赐予健壮的体格,并天生之勇敢,凭此足以打开这牢固的铁门。撞开铁门必是不凡的一桩事业,兼具建设与毁灭之快感,且破除神秘感是人性之本能,而这石屋自外而内满满神秘。兴奋喷涌不止,什么后果必然置之不顾。侧身,憋足气,并绷紧全身肌肉集于右肩,发力——一下、两下……门岿然不动,如超现实的魔镜足以令镜像化作实,安然无恙地处于无穷尽之相互作用中。再来,一,二,三,四;铁门始有动摇——狂喜同时登顶——砰、砰、砰,再次猛烈撞击。门在呻吟,作为投降的响应。另一个世界已然豁露,连贯门外世界。一路上机械行进的肉体也终与意识有了联系。心思的混混沌沌、浑浑噩噩渐渐消散暂尽。最终的结局是如何,不久也将与它的本义一般做个了断,干脆如弹指。

门开。屋内,黑暗但洁净;瓷砖地上,白纸散乱而单一;墙则见不清。本欲转身远去,任这徒有其表的屋子再次久久立于树旁的昏沉中,然而光照及纸上的红,血色,我也不忍就此作罢。离天黑仍有一段时间,红色在沉闷的白中也愈加强烈,画下一个神秘的圈套紧我的目光。受着神秘的诱惑,我跨入了门内。

(2)

光线大半映照在背后,只漏进几丝几缕,终也止于墙上。这石屋把阴暗喂得甚结实,只好从门边腾出些地方,好拖住贪婪的黑暗,同时也避免虚弱的影子钉死在惨白的地板上。再环顾四周,除去散乱的纸张整间屋子竟空无一物,空得令人窒息,内心空虚,甚而怀疑石屋是否实在,我是否受困于荒诞的梦境。借着微光返照,能够发现墙壁并非一律不变的暗,而是深浅交替井然有序。靠近去看,原来是黑与白的相间相会,无穷无尽于四面围墙间交替,倘若通屋敞亮,必似一特大的斑马条纹狱服在生死存亡间徘徊。唯有天花板是纯粹无瑕的黑暗,深邃无顶。无法再细看下去,焦点重又对准地面的纸。任一幽闭空间中,仅有一物,只他才算得真实。

心潮已息落,平静的风只吹往一点,之后再发散回来,循环不休。苍白的纸上皆为红字所填满,既然有人在世间余留下这些字,必是希冀有人阅读之。虽然写作的过程总在于作者本人,可写作的结果或者说其目的终究须读者来作完成之举;当他写作之时,只能视为孤岛,而周围汹涌的是无际空虚的海,作品完成便也意味着作者重新沉入海底,与文字再无瓜葛,只空留一份归属感。可他留下的字却在海面漂浮,直至下一座孤岛把他接纳。但海是无垠的,也起伏不定,文字必将浪荡漂流,抑或永久地沉溺。

(何往何在?你只作番无谓的预示。在我心底挖出一个深坑。我希望——至今仍我握有几丝——能看见水涌上来,明白的水花绽开于眼眸间。我已久不见之。我以为回忆能够有所应答,到头来只觉越来越强烈的空幻!是虚伪,你滥用自己的盛名,夺取我的信仰,正如你当初掠去所有灿烂与欢乐一般!我错信了你,将未曾成形的信仰完全献上。你没有过反响,只会狠心地把我囚禁在信仰与黑暗之间!我本可以从梦境中得份安然,在回忆与想象的轮回中获几分抚慰,却未曾料想,信仰的崩塌也剥去了做梦的能力。红色的字是我的报应?这便是你对允诺的兑现?那我只好)

纸已写尽,似乎无首无尾,也不连贯,如碎片。要想找出这前后的纸也是难事,何况我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字迹潦草,字体大小不一,最受不了的是刺目的红字,还有作者充斥在文字间的愤怒、绝望、怨恨,实在不肯再读下去,若非疑象环生冲击大脑内部的脑干,我也不想再费心思。疑惑虽仅两层,但其加法却和她的名字一般难以捉摸,正和这屋墙上黑与白之无止尽一样:为何这稿纸会散落一地杂乱无章?作者复杂的情感究竟由何而来?这前后二者或许是因果之关系,但由于作者的不在场又显得扑朔迷离。带着双重疑惑,我只得往下探查个究竟。正如每位画家在他所作的画中都有自身的身影,每个作者也因其风格而能见之内心的轮廓,再看下去,或许这一个个文字会砌出作者的雕像来,到时任何疑虑都能迎刃而解了。

(3)

这几张纸上面都写满“一”字,也可以说是画出的,甚至只是一道道断续的直线,可我还是愿意把它们视作一个个字。这一个个的“一”,虽只是简简单单一横,但每个字却非千人一面,它们所呈现出的笔迹、大小、颜色之深浅似暗藏某种规则,从这些字的差异间可以看出是呈一定规律作变化的。似万变不离其宗,由一样或几样的元素相互组合,演变至千变万化的形态,至于这只深藏背后的无形之手究竟如何调节也只有作者本人才知晓,但也可能是作者的神来之笔,过后便无法解释了。凭“一”这样极其简单明了的一个字创造的世界与造物主——即是作者——本身的世界以及当时的心境有莫大的关联,而这两个世界于我来说是陌生而绝不相干。我是一名异界人士,是一个粗暴的擅闯者,甚至可以归类作敌人,带着莫名的刺激感破坏了石屋的寂静安和,注定格格不入,欲真正跨入世界之门绝非蛮力可为,必须归属感再添上特异之能力方可进入。纵我有之,却也仍缺心力。

光已黯淡不少,恐不久我将陷入世界无底的夹缝里不可自拔,但既然跨出了一步我就不能够退缩回来,否则我会掉入自己的黑洞中。继续探索!只希望这事有个了结,即使以失败告终也算个完满的旅程吧。我拿出唯一的一叠钉在一块的稿,待读时,有种怪异竟无缘故笼罩在脑壳周围:上面的字似乎系不久前所写。疑闷迭生,给原本急躁的心又加厚了几重。先不顾太多,往下看,或许能在那条联系作者的纽带上加些韧性,但也可能为这条纽带虚无的性质做出最终证明。抛往天空的硬币,落地之际,是正是反终究也算个结局,只要有个结果也可勉强接受。

(水流任急境常静,花落虽频意自闲。

要以我转物,勿以物役我。

身在局中,心在局外。)

(幽暗,无可避免作成悠远夜空的摆渡。沉闷,自然而然汇聚静默山川的河流。困顿,随心所欲飘扬安稳河舟的帆布。我划船,一路欢歌,歌咏前方——美好宽阔流奶与蜜之地,那儿是回忆之夼。月色与我同航,两岸共我同行。游荡空中的风啊,你是流动的城邦!城邦边境的风铃声,想必是波荡的桅杆!桅杆顶空的静夜,我把你延绵的曲线划在心上!任歌声传遍,我已经赶到河水沉醉的前方!

白日将尽。山顶亭台,太阳雨边。安静的阑干,看落日烧透天际,只等夜空浇灭夕阳。夜静稳,雨已歇,云外稀落星光。寂静,云转星移,听倾虫鸣树音,闻尽风清)

(山息。夜深,依稀远山,想望旧时光,等待午夜流星雨。睡意却自手心洇湿了思丝。

晨光照醒,流星不复来,无影无迹。可是,缺憾成就了盈满的美感,夜的美丽将长存于心隙。

回忆之地,歌作边境,无止不尽。我张开梦幻的外衣,裹进回忆的奶与蜜,我把她称作现实,孕育未来的现时。)

往后翻去,初读了几段,发觉作者所写之事与前面的相差无几。又把后边十几页稿纸浏览一遍,果然,所写的内容都与作者在前文咏颂的回忆有关,只是描述的口吻并不一致,可见作者对“回忆”这样一个命题作的解释有许多种,是随心境而异:绝望,忧伤,愤慨,最后则又宁静。我欲在做推测,可想到时间渐趋紧迫,只得再找出线索来。欲罢不能,这种探索再度激活内心的兴奋。黯淡的光芒找出凸透镜旁的焦点,燃起了热情的滚烫。

(4)

兴头正亢,落阳再暗也遮不住瞳孔的闪光,目光在一张诡异的纸上不住地收缩,又扩散:这是一幅画,全无一字一词。正中央是一只眼,被极白所包围的眸暗而且红,整个眼珠虽以单一的暗红色彩涂满,却全无饱满充实,无非是一种饱胀的虚空;再看顶方一暗红的圆,延伸出一条黑绳——一个个”X”相衔相扣而组成——连接眼睛,使得眼睛在纸上有轻微摇晃感,在纸张下半部分的空白上不停晃动;至于那轮暗红该是太阳,太阳的暗红不同于眼珠之色,而是以暗为主导,红做辅助,这暗以坚硬示人,犹如日食之黑色,有别于我周遭的黑暗;而在这黑暗之间,影影绰绰能够看见绳子两边各有一道曲线,较浅淡,像是被阻断之朦胧远山。我又将画倒过来看,但仍觉得刚才所视才为正。可不管怎么细看细想,也不能明白作者想要表达出何等含义。该是我艺术修养低下之缘故吧,如果常有去艺术馆转几圈,恐怕转着转着,这该死的艺术素养会像虱子一般长满全身,想掸都掸不掉。谁让作者作出怪画来,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把纸丢开。越看心越乱,而且还感觉恐惧,绝望也想要把我拿捏,怕不久我也会崩溃。又是恐惧,爬满脑瓜子,这恐惧是本能所作的反应,从而催生出逃离的意图,就此罢手。可本能也是多维的,临近悬崖之感也会长出好胜之心。惧意扰乱了原有的线索,或者是惧意引发出的思索否定了原先线索之谬误。纵横交错、异常结实的网拉我下沉,沉于海中:这些纸张既已散乱,便不知晓作者写作之先后,即使能从墨迹作出判断,此时也晚了。书写本身便具有时间,以其本身安排的顺序为准,一旦作品散乱,对于读者来说,他所看到的这个世界必然崩塌。此时越是艰难,情境越是复杂,刺激感便越发强烈。作者已先行沉没海底,或许借助这张由文字与图画结成的巨网,能够捞出几颗作者沉坠而产生的气泡,我则得以重回海面,即使泡沫已碎。

(你讲过,血是生命所在,如今我把生命一笔一画灌注在无生命的白纸上,空白将填满,而我自身将脱离这副皮囊,生命则以特殊而不朽之形式无尽存在于我即将与之告别的世界。我告别生命与肉身,如同道别世界一般毫无留恋,毫不费力,它们对我而言也同这世界一样成为累赘,阻碍了我本身通往彼岸,是当永别!你愤怒了吗?为何天摇地动?但我已不再怕你,也不再对你抱有任何希望。死亡成就世界的毁灭,也是宇宙的肇始。来世,我愿化作一砂一树一河,也足够自成一世界。)

(永生之河川流不息,每一次流淌都是无数次再生。我只是附着在河床边一水蛭,泥沙从我背上擦过,水流在我身上穿行,我一次次死于水中,却一遍又一遍在水底重生。永久的轮回也是永恒,每次复活与死灭都是我歌颂永恒的清晨与午夜。可我不会)

这或许是唯一一张双面都写有字的纸了,也足以看出作者写时的淡定从容,只是最后的不了了之很是怪异,然而这间屋子包括石屋本身哪一样不令人诧异呢?若按文中所道,这该是作者的遗书!那么作者所写的作品是何时被带到这里?这文中反反复复出现的“你”究竟指的是谁?作者又是何人?一连串的疑问打破了我的思考,再加上之前的疑惑,更是把我一下子推往山下的云雾中。一把突然铸成的利刃不断在思维最敏感之处也是极柔软之处划着,却又不肯一下子刺破!不过可以肯定,手头这一张是为作者最后所写,对我来说对面那个世界已经结束,因为它的时间于我而言已然滑向了终点。不必再为这些纸堆费脑筋了,一切有了个结果,纵使这过程是多么模糊,它也已达到结局了。然而这过程中的种种幻象仍旧围拢在眼前,一时半刻消散不了:有的无比清晰,令人误以为实;有的模糊不清,却极具诱惑,引人走向虚无以致觉得自身也是幻象之一。但是,哪里有实在?生命?信仰?情感?理性?价值?伦理?有人歌颂之,有人便唾弃,更有许许多多人以沉默作答。世界本身是幻象?而我的所见所闻所感尽是幻象中的泡沫……

“原来……光明……还是……老……样子——”霎时一惊!声音似乎从极远处跋涉而来,颤巍巍的,疲惫不堪。立马冲出门外,环视八方——空无一人!扔掉手头的纸,还是赶紧回家。天已全黑。从地上拿起杆子,摸黑把鸭群从溪中赶上岸,也顾不上数便匆匆掉头,就近选择归途——从来时的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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