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魂

王昶黁 〝香港小說學會供稿〞

地面是一灘灘的水跡,水跡收納了整個天空,天空一片猙獰。近處,雨,像斷了線的珠,爭相脫落,着了魔似的拍打在泥濘的地面,渾濁與透亮相互碰撞著,發出複雜的聲響;遠處,雨,又串成條條銀線自上空灑落,儼如一張織得密密麻麻的網,張牙舞爪的撲向大地。個別的雨點落在有水跡的地方,似乎不甘就此墜落,一觸到水面即拼命的向上跳,可是,它們終究扭不過命運。某些雨線被風吹散,零零落落的飄在空中。天空是灰暗的,地面比天空更加陰沉,沒有色彩的點綴,除了風聲雨聲泥腥雨腥,找不到任何的生機。

看到這裡,青年的嘴角歪向一邊,被嘴角堆起的半邊臉隱隱的似笑非笑,而另外那半邊臉耷拉著,一副麻木的表情,畫中的場景正是他所希望的,在他的眼中,世界就應該像眼前這幅畫那樣的灰暗。青年把雙手放在兩條‘腿’上,嫻熟地向後動,他想離遠一點再仔細地觀看這幅合他心儀的畫作。他令自己退到一個適合的角度與距離,用那張陰陽怪氣的臉遠距離地端詳著這幅灰色的世界。青年雙眼落在了右上角一片空白處,這片空白令他迷茫,他努力揣摩作畫者的用意,起初,他以為是畫家故意為畫面的留白,而這樣的留白也應該是對稱的,可是他找遍了整張畫布,除了右上角那片朦朧的白色,再沒有任何地方任何角落有這樣的空白,而這片白色似乎在畫面逐漸化開擴散。他開始對此畫不滿,白色代表了光,一個灰暗的世界是絕對不應該有光的出現。

青年雙眼露出恨意,傾向一邊的嘴角落了下來,半笑著的臉回復了原有的麻木。他覺得自己被這幅畫所愚弄,而這幅畫的意境卻被畫家所愚弄。青年迅速向前移動,他一定要看看是哪個俗人居然如此不識相,破壞了他內心的‘完美世界’。青年的移動是有聲的,特別是當他迅速移動後再猛然停下來的一剎,發出刺耳的連續的‘吱吱吱吱’的聲響,那不是腳步發出的聲音,那就像是機器突然停止運作時為減速而發出的阻力聲;更像是汽車剎車時輪胎與地面摩擦而產生的聲音。

在這本應安靜的畫廊,青年連續性的動作與聲響牽動了眾人的眼光。大家看著這個年輕男子發狂似的奔向一幅用黑色的畫框鑲裱的灰色的畫作。此時的他已經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傷痛與憤怒中,他無視一道道眼光的貯射,把自己停在畫框的下方,可是畫作周圍的牆布面並沒有掛上畫家的名牌,青年只好仰起頭到畫面尋找,看看有沒有任何簽名。他的高度並不佔優勢,他必須要使自己凌空起來。他的雙臂由於出力使身體向上而筋骨凸顯,雙手像樹根似的盤在‘腿’上,太陽穴旁的血管與雙眼因為過分的激動而沸騰,原本毫無血色的臉也漲得通紅,屁股下面耷拉著的兩條腿像裝飾物似地尾隨著身體的提升而提升擺動而擺動。

他迅速而仔細的在畫作上搜索,灰色的確佔據了整個畫面的絕大部分,畫面的右下角,正正是最最陰暗的角落,這和右上角那突然的一片留白形成鮮明的對比。在這片暗黑中,青年找到了作畫者的簽名,他狠狠的盯著這個簽名,想用雙眼把這個名字吞掉,化掉,抹掉。他的嘴不停地張合著,如果可以再高點,如果嘴可以達到簽名的部位,他會選擇把這個帶有畫家簽名的陰暗角落硬啃下來。

突然,青年捕捉到,在這片漆黑的泥濘中,一個渺小的人樣的黑影吃力地在風雨中奔走着,那是一團沒有輪廓不能被分辨出性別的影子,整幅畫作都在煙雨中迷濛,只有這團黑影,雖然他是那麼的不起眼,那麼的渺小,可是即便在黑暗中亦顯得如此清晰,這個人物的出現使青年愕然。細看之下,這團影子似乎被一條光線斜照,他順著光源的角度和黑影奔走的方向尋去,正是右上角那片留白的方向,而畫中的他也正冒著風雨向著右上角那團留白堅毅地走去。青年的雙臂漸覺無力,身體重重摔了下去。

畫作下,青年蜷縮着,抽搐着,並將雙手交叉的放在雙腿上,使勁地來回揉搓,他內心在掙扎,臉部也因此而變得扭曲。天花板的射燈照在啟明和頭頂這幅稍微向下傾斜地掛在牆面的畫作上,被打磨得透亮的黑色雲石地面,兩個影子重疊交融在一起。

空氣在凝聚了片刻後,青年臉上額前的紅筋退了,眼裡的恨意逐漸散開,面部表情由扭曲變回麻木,再由麻木變得安詳。他抬起頭,圈成一團的身軀慢慢的舒展開來,他整了整衣襟,挺直了略微有點駝的背,輕緩地離開了畫廊,身穿西裝制服的門衛恭敬的為這個坐在輪椅的青年打開畫廊那對厚重的柚木雕花木門。一簇陽光從門外擁進,傾斜的照射在青年的身上,他望著前方,眼神不再渾濁,並深深吸了口氣又再緩緩吐出,彷彿這是車禍後兩年來久別了的新鮮空氣。

陽光緊緊地裹著這個青年和他的輪椅,一絲淺笑掛在了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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