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香港 (組詩)

哲一

《沉默,是必要的》

「今天發生了一件事情,當時我曾想力陳己見,最後選擇了沉默,我認為沉默是必要的。」

一、老師說

沉默,是必要的。
學習要領,不是幾度叱斥鼓譟,
就足以喝采,足以
朝虛浮的步履畏縮。
一刻噤聲,是教下一次陳辭,
激昂得更具氣度。
頑抗無端的枷鎖,沒有錯;
挑釁成見,沒有錯。
別錯失詰難的癥結:
盤問前必須懂得,以沉默
容納異議。沉默
不等於妥協,那是取捨間,
一種難得的冷靜。

二、學生說

沉默,是必要的。
穩定餿食豢養一生,所謂的權威,
故步特別牢固,嘴牙,
也特別鈍拙。諂媚與卑屈,
以偽善,以客觀裝潢起來,
會否格外體面?
累計的修道太漫長了,曲直
正在朝夕。何況多言,
不一定多敗,舉頭鼓氣,
揚棄怒吼的顧慮,
革命,是抗暴的活路,
我便獨自走來。

三、過來人說

沉默,是必要的。
耗去半生,我才曉得直率,
都是盲目的同義詞。
世界有過多圈套,都用上
自由鳴放,讓熱忱的人投甕自焚。
高壓如果掌不住,
不願低頭,不如靜觀。
不是每一句申辯都有必要;
不是每一次緘默,都象徵懦弱。
學習的年代我選擇抗爭,
選擇拋棄規矩,怎樣承諾,
押離選拔的路徑,也容許逆子
安全著陸?三選一的局面:
要麼投機,要麼抗爭
與沉默。拒絕既定的命題,
從來不由選擇。

《應徵》

─── 給 S. W.

用最俐落的一刀,
表裡的瑕垢統統裁下。
人生必經剪輯,
值得艷羨的頭銜,不妨
放慢行速,添一些吹擂
來回重播,一定更具張力。
越嚴謹的紀錄片,製作
越重張弛。以往職稱極其鏗鏘,
若無等值交換,皆可略去;
枝節,如果刻意渲染,
有再好的遠景可供議價,
寧願贅述,不應輕言摒棄。
一部履歷琢磨如此,華美如此,
不善的印象正好打住。

誰也無法否認,市場,
渴求來者最自信的宣言,
高地一再聳拔,也能
逐個攀越。一些誇飾,
一些悖理的允諾不可規避,
要是集體呼應,不算瞞哄;
難以逮及,也不應視為苛索:
「尋夢,是勞身與傷神以後,
永遠藏著一根篙杆,多少漩渦,
多少的窠臼,痛過的,就必躍過。」

沒錯,緊記吃人世代,
最需要這種答法。無問辛酸,
保命的飯碗無懼砸碎。
別漠視博弈的勝算,在於
明白徵召的,
是順從旨意的棋子;所謂人才,
不過關鍵時候,懂得頃刻睿智,
頃刻失智的技倆。
一紙賣身契約、一生前程、
一部機械的分野,應徵前後,切忌
坦率思考。適合粉飾、
適合堆砌的社會,原則
怎麼堅挺,頭腦怎麼明晰,
記好了,生活的縫隙,
根本沒有完美剪接。

《通往自由之路》

─── 致 F. A. Hayek

一、
面世的一刻,無形之手,
就拍我兩肩,徐徐
供我選擇:「到底你的靈魂,
喜歡活生生掰開,還是
更嚮往分攤苦難,呈上利匕,
任我一生凌遲?」我嘗試
偽裝失聰,免於過早
定義往後的鞭笞,都等於魚肉。

二、
奴役的衢路,展開最堂皇的風貌,
如何爬行的地步,任我擬定。
撒下紙錢,搖響攝魂的鈴聲,
欽點的趕屍匠一旦領頭,自動
忘了奴隸的身分,拖曳所有
失魂的軀殼,自牀頭甦醒,
繼續複製顛倒的晝夕。

三、
對於循環的命運,一如景氣,
我瞭解以效益考量,以財貨釐訂,
比較確鑿;正義緊守,追不上
恆常膨脹的物價;對於生活,
資訊過於龐雜,無法悉數捕捉,
是時候放棄自我;對於市場,
一個人的世界,不論短缺盈餘,
我頗難想像,行使自負的極權,
尚有可行餘地。

四、
人間的秩序,自發自滅,
大概不能自欺。幕後,一雙黑手
碩大如此,正謀算哪一份價值,
哪一點自由,比較適合供求。
是的,經濟的週期裡,
我們不過一堆籌碼。公平與否,
始終是種噱頭。搪塞以後,
招徠更多的行屍,將施虐黑手
一同擎起。清醒的小眾,
如若不受調節,不必暴怒,
歡迎鼓吹公決的機制,用秩序
集體肢解。

五、
苦路走到尾聲,一副殘軀,
似乎沒更蘊藉的說法,掩飾滿地
恣意被削的血肉:
「靈魂有礙市值換算,
與其勉強議價,倒不如
自由貿易;資本,
唯一補償血肉的準則,
是捨割得越多,踐踏的後路,
越見輕快。」「沒錯,
市場精於毫釐從來理性,
除了預設供需,一切結果
再好與再壞,
都是任君自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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