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

哲一

興許,夢未完全碎掉。
千百場幻境相繼,只消一切默然正酣,
低眉頷首,避過本來的迴響。

無際無底,已是可以抖顫的理由。
原諒拳頭不長眼睛,涓滴不嫌杪小,
原諒誤植的情感至死沒有認知。
都會遇上一場結局,所在也昧沒荒老,
安然滌清,啞然地洗去。

不過是留念和積怨。舒一口氣
像淡淡一回天風,不再急疾如斯,
度過適宜惺忪來去的光景,度過待淹的水土,
或扎根而生,或散渙而終 ……

術語

哲一

一、消化
看清楚勢頭了,便背對底線離地,聚眾集體
遺忘。該知道經典預測過的,如何趨向消亡。

二、尋底
在推諉動力受累的環節,就想到引擎,
尤其手腳不減驅策,誰主快慢與開關。

三、粉飾櫥窗
能透支在一身行頭的,一次過遮攔
疽瘡癰瘍。待宰的金魚缸裡,還得講究衣裝。

四、拆配合供
瓦解積累的財帛疆土;榨取、堆填、摻水;
攤薄本來的音信。打誑的週期動聽得很。

五、季度結算
不宜與大戶對賭。按時交割、違約也如期的
市場,更替卻未輪換的,才是算賬唯一對象。

六、見頂
負隅的人還要低頭默默攀登。歇歇,
秉燭審視巔峰的氛圍,一股陰陽怪氣。

七、套戥
追逐一片蜃樓海市抑或長生祿位,差價漸次
泯滅:坐擁不來的怪物、火化不去的怨念。

八、報復式反彈
從缺。聞聲的春江鴨沉浮江洋太久,不會
尋釁般拍起蹼趾,讓潛伏的海嘯,有了藉口。

字根

哲一

一、苦
深藏的故事就由它作古。頭上
草更青青,下一個跺蹬上前,形同俯首領命。

二、盲
摘下天賜的冠冕再撇開心性。忙得總是善忘,
總是慧眼旁落,不埋不怨,都看個明白。

三、枯
擅開一張血口,便一把利劍當頭。旁觀,
就以為常綠;一個人,貫穿就無所忌憚。

四、迷
趁著糧足步健,不認命的行者苦途中
北顧南返;沒不堪承受的,也沒有好東西。

五、黯
守住心底的光明,立地招架幽暗。現實
晝短夜長,卻幻想知音,如聖者將必重臨。

六、老
鍾愛大半生的鄉土就算已斷裂無幾,
匕首短鈍無光,容不得蠻夷抽刀。

七、失
頂盡一股牛勁向前,會走遍角落,走出蒼茫。
雙臂懷抱空空,斧鉞從後,靜待收穫而動。

八、崩
臆測擎舉到尾的眾生如斯厚重不移;
還他雙腿,縱來日蔥蘢,從今揚長不回。

散聚

哲一

不見蹙眉,不露半分底細,
逢人便道髮白地老不如落得乾淨。
湖水過處不記大限,深似
流遍途上興起復沉的節奏,笑著背對形跡。

亦輕颸亦如料峭。傾力迎面的情勢縱太久長,
便帶回一切哽咽退去。收拾的每次吐納
不改氣候,盡皆相類的境遇開張一陣,
安分骾進彼此心內。世上,永不因一字散失。

洞開門戶,騰空不動的落腳。
不必夷平的峰巒寇盜四出,小城日夕孤懸。
來去下葬的腸骨踏實層疊消融,
不再多言,不曾有過休戚。

不能逢時,做一趟真正的行客,
旋看一度絢爛,遠水罡風千萬山。
只好清理餘生的遺民依舊不懂
聚散,緣何很淡,很淡 ……

搭訕一場

哲一

「一座山城的失守,全因基石
生自低凹,一直堅拒處下,
偏以登高扎根的足印絆倒為樂。
睥睨一個山客痀僂,就是每抔穢土
畢生習得的主旨。」

「不消肆意貶損。一間茶餐廳廉價如此,
壺漿簞食,尚留過失落的精緻。
包涵一切囫圇吞嚥的場面,
唾棄容易如流,而菜餚,未因隻字,
篡改一番翔實來歷。」

「時代不復思舊。室堂狹小,但難題
百世不解的同時,門路常開、階梯常在。
鑿不穿的縫隙側身即過,峭壁
巖巉無底,綁一圈套索繫得牢牢,
躍得出,一片天高海深。」

「認真下一碗麵,盛載的碗器明淨厚實,
該沒一根麵條感覺淪落、蹧躓。
溫水在前,煮不來滿身柔韌;
等一皿久候不至的爐火,泡到腍脹
都唯有辜負。乾硬的牛肉不知收放,
靠濃醬掩蓋,蒙混早醃得發霉的雪菜,
入不了口的下場再三細嚼,厚如臉皮。」

「沒有閱歷的小伙空言
登上樓閣的景色,枉對所有耕牛,
一輩子埋首不語。果腹的草料
不會一朝充裕,卻如斯巧妙,
代替了連篇打岔打諢,繼續發聲 ……」

「放牧遠方的牛放眼遍地蔥蘢。
一臉苦相,難免比一桶
鮮滑可口的奶汁更難榨取。
所有茶啡的細膩,提煉、沉積,
不是添加半杯糖精冷冰,統統摻和了事。」

「還是謝謝光顧。還是期盼
下次蒞臨會放輕腳步,仔細品出的
小小情味,絲毫不因歲月淺淡。
不刻意騰空位子,到了杯光碟清,
狼藉的時候總得善後,留待下位就座的 ……」

不如歸去

哲一

遠方。行腳千里,
重覆跨越每一座山,落得
太無謂的蒼莽。
天與地,所有轉述的遼闊
至此衹臆測,眼中的湛藍一片,
無不空得可憐。沙層縱會四散,
以前,也真有一堆鳥獸散盡餘生,
踏實不多的路程,遺留飛遁、
也可默默途經的自由。

失去了歸宿,漫然
已是不諳變通、不能淘汰的胡言。
知命者,沿著一切不吭不發,
最終都留下來,日而復夜,
抽著最苦命的霧霾。不顧世間朦朧,
願灰屑直達未存在的地帶,直至,
也成了齏粉,活像越碎
就越去得老遠的田地,
而彼此,總輕盈得
如沒存在過一樣 ……

離開的緣故

哲一

以為風雨吹度時針,彆扭了自身,
彆出期許已久的彩虹如期而曲。
如果再遇斑斕的日子,活像痙攣
的背後,不知道,還算不算天堂。

終須附身的行囊、更行更深沉的腳踏石。
無法驚醒的那頭雄雞歡迎繼續噤口,
無從一白而飛的鳳凰,無視過的故地足跡
才如舊一步,穩接一步。

眾目沉溺的潮汛翻騰即是氣象;
不合漲退的止水,涓滴已深淵。
不妨擁抱不見浩瀚的汪洋,不疑那些
洗劫的大盜、滿口的白沫、吐不出的口音。

如是呼嘯過了滂沱過了,連時針
都會過時的空中樓閣,的確輕易仰止。
踏出虹橋,滾落危坡 ……
一個來回複沓的傻瓜,的確似曾相識。

現實

哲一

一個人容易躁妄,
於是水,最適合降溫。

刻意延緩一些時候,
重新窺視,一杯子拿起,
一輩子隔膜的世界
便開始倒流。

如是者,眶下滴瀝過的,
瓶嘴就補注多少,
直至漩渦回歸漣漪,漣漪
回歸靜止。

永恆不均源於永恆的博弈。
傾側的水平線上,的確
沒甚麼好嚮往。
層樓堆疊,倒映目前的都會
繁盛,煙花與夢魘,
泰半終於虛浮。

細味泡沫爆破以前,
不如杯中淹沒、滌清自己。
反正真妄可以顛倒,
一身淡漠,也沒甚麼不好。

不寫情書

哲一

一、
孤獨地,熬到了盡頭。

瞥得見那些憧憬過的飛鳥、
分外黯淡的燕尾,
幸而,未剪去日落前的山景。

跟隨而來的流雲
已失掉血色;
以為可即的後路,
還是相隔很遠、很遠。

終知道冷鋒,四時纏綿而結;
芒草多刺,適合低頭 ……

二、
印象中,該沒有一場雪,
勾銷痕跡的瞬間留有餘地
計較清白。

沒有流沙,駱駝
也不至一生拖沓。
放心,在憨笑離開的場合,
逕自咬碎滿口佯裝的記憶,
並提早告誡天色:
往後一再告解的世界
都只屬夏季,
都不要絢爛 ……

三、
本來白描的故事重新吐字,
頓變婉言。

同一所寺院、同一尊
不輕信的神祇,
不必執著地合十,不必了;
不復萌生的種子就放下,
著地,無聲。

飛絮的結局注定
不安於住。
用不著頃刻
就過渡的歸宿;
用不著頃刻相告下一株:
汲乾的許願池何以
一直迴流不住 ……

四、
對於不經覺的雨,
來時若仍細膩,
天虹藏起,不改淒美,
不會再躲避
所有未備傘的日子;
以後,眼前
惟一臉空茫,
毋忘別處,
總有沾濕的地方 ……

五、
抵埗的此時,離程就該開始。
只願慢駛的驛站報不報廢,
行腳,還會較彼岸遲到。

沒關係的。
點一根抽不下去的菸,
替歲月送行;
陌路凝冰,
好封住赤足的冷 ……

六、
循來時的路回望,
浩瀚再三,猶是野草的身份;
天地無暇不捨的,
破曉後,也不見得晴空;
謊稱的露水在善於低頭時如點滴
不漏,隱忍更多的
是晚景,
不懂,也不會再書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