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誰寫的文學?--兼論周博賢詞《雞蛋與羔羊》

浩銘

「文學是小眾興趣。」

在金錢掛帥的香港,或許大家都會認同這句說話。身邊的作家朋友都認為自己的作品不受社會重視,有些詩人更說「詩集如果能夠賣到三百本」就該額手稱慶。真正愛好文學的人,寥寥可數。文學不受重視,主要有兩個原因。

一、訊息接受媒介與閱讀圖式的改變

在梁啟超寫《小說與群治的關係》之時代,閱讀報紙、書籍等紙本印刷品是時人獲取資訊的主要方法。民國時期,報業百家爭鳴,而報紙上亦多刊載小說。保皇派的《時報》、汪偽治下的《廣東中山日報》都有小說版,在現代文學發展的時期,小說是有其載具和讀者的,在民國時期,人們接受訊息除了依靠口耳相傳外,只能乞靈於文字媒介。正因為人們習慣閱讀文字,香港的武俠小說在六七十年代風靡一時,金庸、倪匡等香港作家的武俠小說作品更是膾炙人口。但在網絡發達的二十一世紀,讀者的閱讀模式已經與民國時期不一樣。

兒童心理學告訴我們:圖像閱讀是天賦的,而文字閱讀是要經學習訓練而得的。所以相較文字閱讀,人們一般會較易接受圖像閱讀。建基於這個前提,報紙乘在印刷技術的改善,在報紙上「用圖說故事」,以圖像吸引讀者。在這個局限和競爭下,人們對閱讀文字的興趣與耐性減低,於是文學作品的吸引力和傳播性大不如前。今日的小說讀者群已經少得可憐,連接觸群眾的機會也沒有,談何「群治」呢?訊息接受媒介和閱讀圖式的改變,直接令紙本文學變成小眾興趣。

二、作品本身的特性

如果你同意魏文帝曹丕《典論‧論文》之中的觀點,認為文學是「經國之大業」,那麼文學就因為它本身的特性而成為小眾興趣。政治的確是眾人之事,但普羅百姓在政治清明的時代根本對政治提不起任何興趣。(正因大家都不關心政治,孫中山先生才要高呼「政治是眾人之事」),而如果文學只是負載國家興亡的方略大義,恐怕能夠理解而產生興趣的人更少。漢初晁錯的《論貴粟疏》、三國時代譙周的《讎國論》和明末顧炎武的《天下郡國利病書》恐怕沒幾個當時的非知識份子看過,遑論後世的當代人。對於營營役役的人,嚴肅的文學、寫給帝王將相看的文學,從來都是小眾興趣。

至於大眾娛樂的文學呢?

宋詞流行於秦樓楚館,甚至時人認為「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永)詞」。思春凡心,人皆有之,所謂「詞為艷科」,宋詞多寫思慕春情,是故詞能流行。這個意義下,柳永詞在當時,的確是大眾文學。但其他宋詞又是否大眾興趣呢?或許是。宋人吳文英有首《思佳客》,是寫髑髏的,普羅百姓能否從聽其詞而洞明其中意趣,今人不得而知。但姑且這樣看,作品用詞越深、意象越複雜、詞彙越陌生,那作品多半就是小眾作品。反正,不是寫給普羅讀者看的,算不上是大眾文學。

相較小說、相較戲劇,古代詞的創作就沒有這麼正面的面向普羅大眾,傳播性應該較差,詞就說不上是大眾娛樂。

對宋代以後的市井坊眾而言,聽說書、看戲劇應該是最大的娛樂。晚明張岱記載說書人柳敬亭說書每日一回、每回一兩,可見說書在明末已經休閒消費娛樂。清人在《佛山忠義鄉志》中云:「梨園歌舞賽繁華,一帶紅船泊晚沙,但到年年天貺節,萬人圍住看瓊花。」說道時人對粵劇的鍾情。說書、演戲,是當時藝人糊口技倆,斷不能孤芳自賞,只唱陽春白雪。於是用詞、內容貼近當時百姓的認知,這種作品就具傳播性,成為大眾興趣。寫得好這種作品,就有群治功能。

今日,文學繼續是小眾興趣。大概和作品的內容、用字、舖排不無關係。

既然文學只不過是小眾興趣,那還搞下去做甚麼?王臻中(1990,268頁,江蘇古籍出版社)《文學學原理》認為文學閱讀是為了「人格境界的提升」。他認為,文學有「寓教於樂」的功能,人們在閱讀作品後,情緒宣泄和獲得情感補償,就會反思、學習文本主題,提升人格境界。推而廣之,文學是改善社會質素的法門。寫好文章,為的就是要啟發社會,就是「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乃御於家邦」,將良知推及普世。

故我認為,文學不能甘心囿於小眾。

香港詞人周博賢的新詞《雞蛋與羔羊》成為了香港的一則娛樂新聞,有歌手認為周博賢詞譁眾取寵,博取觀眾對謝安琪歌曲的留意。但事情並不是這麼膚淺。

從傳播角度而言,這篇用粵語演唱的作品絕對是小眾之作,或者此曲只是新聞炒作所需;但從立意而言,我認為這篇是開發人心的王道之作。周博賢這首歌是寫給謝安琪唱的,他知道謝安琪聽眾的水平,於是在用詞之中下了些工夫,遷就了讀者。

謝安琪是香港的一個流行曲女歌手。香港的歌手只靠歌藝在港不會受人注意。所以這城內歌唱家不受歡迎,人們只愛打聽這些紅燈綠酒下的人的私生活。而謝安琪被香港的娛樂新聞無稽地指她是另一位已婚歌手的第三者,娛樂記者為便利無知讀者,就以茶餐廳日常所見的餐牌作比喻,說該歌手的太太是「A餐」、謝安琪是這男星的「B餐」。留意謝安琪消息的讀者,當然會明瞭「A餐」「B餐」的含意,也準會知道網民打諢的將謝安琪稱為「B餐」。周博賢乘此之便,在歌詞中填入「A餐」「B餐」,一為觸發聽眾對歌曲的好奇,二為用作為比喻,將人生的窘局二分,令聽眾反思面對絕路時應有的取態。今日香港人面對自己討厭的政府,討厭的政策,多半是啞忍,奢望有人代抱不平,代其改善環境,自己安坐家中則可坐享其成。周博賢寫這首發聾振聵的詞,就是攻訐這種投機、消極的思想。而他掌握了香港市民的娛樂新聞閱讀經驗,略施小技,引導讀者反思自己面對政治的態度,這就可見其「改善社會質素」的立志。

文學是寫給人看的,所以寫的時候要想想讀者水平。文學也應為了社會變好而寫的,所以寫作時該立心於正。起碼我是這樣想。

周博賢這首是好詞。

下附周博賢詞:

《雞蛋與羔羊》

曲/詞/編/監:周博賢

寢室的花香,妻子的瀟湘
過去美好片段夢裡湧上
監倉的窗,鎖鏈的聲響
告訴我知往日成為絕唱

惺忪醉過後還信
生活又如常
怎知卻中伏被騙
成為奴隸,大劫在頭上
不堪設想

** A餐雞蛋撞石牆
不怕壯烈下場,決不退讓
B餐俯首做白羊
一世困在牧場
餐券這兩張,怎麼取向
人已到了決志現場,再拖便遭殃**
仍扮作昏睡,大夢裡等瞻仰

警鐘給敲響,聲音多緊張
四處瞬速褪掉舊有色相
屠刀機槍,高舉得囂張
要過去的價值成呆壞賬

久安慣了曾迷信
福樂是恆常
怎想到昨日還有
會剎那變走,像千噸雪霜
降在頭上

Repeat **
忘掉遐想

一顆雞蛋撞石牆
不免碎裂斷腸,怎麼較量
一堆雞蛋望石牆
可以變做力場,繼續擴張

今天雞蛋撞石牆
不怕壯烈下場,決不退讓
否則俯首做白羊
一世困在牧場
怎樣較理想,盡早思量
人已到了決志現場,再拖便遭殃
仍扮作昏睡,大夢裡等瞻仰

要是有想像,漂亮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