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

佐以章

外婆過世後的幾週,我把劉梓潔的《父後七日》印了出來,念給母親聽。

母親一項對複雜的事物沒有太高的理解能力,像是好萊塢的劇情片裡面那些她記不住的臉孔和名字,或者文學創作一類的東西。即使是像這樣的短篇文章,對她來說依然吃力。

其結果是,這一篇散文的情緒鋪陳似乎沒有感動她,只換來了簡簡單單的一句,「他們喪禮只辦七天哪,我們總共花了二十三天呢。」

這句話卻著實讓我心驚。

那一陣子她看起來平靜,我怎麼樣都沒想到她一日一日地算著。她的母親走了一天,兩天,三天,一直到見到最後一面、送入火葬場,第二十三天。

在那之後的每一天她都表現的很平淡。

我的理解是,她是個反應慢的人,情感上、動作上都是。她偶爾在某些時刻,會像是意識到甚麼一樣,悵然若失地冒出一句:「啊,她已經不在了,怎麼會這麼突然呢?」

那個瞬間我總覺得,也許我爬上樓,還看得見外婆笑著看著我,說「哎呀什麼時候回來的?」

據說一個墳墓或者靈骨塔位過了六十年後就不會再有人去探望了。

某一部好萊塢影片轉述了一句老話,所有人會死兩次,第一次是喪禮上,第二次是記得你的人也都不在世上的時候。也許有一天我們的名字將不再被任何人提起。

是因為這樣所以人們才迫切的想要留下一點名聲嗎?為了那些從來沒有參與過自己人生的人?

今天傍晚我打定了主意加班,順道問了坐在隔壁的同事要不要幫他帶一份晚餐。

「不用了,我要回家吃飯。家裡有煮。」

真好。

那個瞬間在臺北獨自活了將近十年的我,突然發自內心羨慕這種家裡有人等待的感覺。

外公和外婆都走了。母親說,以後她是無家可歸了。

上個月回家的時候,母親發現我頭上幾根顯眼的白髮,有些好笑的說,「哎,我可是到了四十才有第一根白頭髮,你才幾歲啊。」

「我憂國憂民嘛。」

我假裝嚴肅地開了個玩笑,一邊讓她為我剪下白髮。

我的母親不是一個聰明的人,對很多事情的理解不快,解釋起事情來沒頭沒尾,很難想像她其實是一個一肩擔起家庭經濟重任,且在業界小有名聲的職業婦女。

事實上,我從小到大很少認為我自己像她,一直到某一天某個當下,才發現她在我身上留下的影子,還有一些如印記一般的人格特質。

甚至是烏黑的頭髮。
除了那幾根白髮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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