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城市是否從不下雪

小害

妳問我,我住的城市是否從不下雪。

我不期然望一望天空,臘月未到,但那一片陰霾已籠罩每個角落,厚厚的雲,壓在頭頂,彷彿灰白就是世界。你想去揭開它,再揭開;但揭開之後,都是同一個灰白的世界,沒兩樣 ,沒差別。但冬至快要到了,由始至終,冬天都是很近,無論以什麼形式,什麼形容詞形容,「近」,這種距離是改變不了,就如皮膚接觸了空氣;魚,漂過了水。可是,要說到雪麼,我只想告訴妳,那一切都是虛幻。

我曾到過一個有雪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出遠門,少不更事。雖然買了足夠的禦寒衣物及裝備,但甫落了機,仍捨不得將疊得整整齊齊的它們從皮篋抽出來。明明在機上已看到窗外等候我的,是漫天風雪,機艙電子屏幕顯示最新天氣:攝氏零下二十度,情況欠佳。我只披上隨身準備的皮夾克便踏出機場,是一個細小而偏僻的郊外機場。友人在外面大約不到二百米的停車場待我。當自動門一下打開,彷彿上天便立即宣判這會是我人生第一條要走的苦路。百米外,在暴風雪夜裡,軟弱無力的高射燈映照下的小轎車,儼如一艘遠航的洋輪,而我是孤身橫渡一片漆黑大海,偷渡上船的下等艙乘客。

展開第一步以後,已感覺到全身是赤條條,一絲不掛地任季風蹂躪。眼鏡瞬間被冰封,呼出的空氣撲回臉頰結霜;我意識不到自己的軀體,只知搬動著一堆很重很冷的大石頭。但風一刮便透體而過,像不見血的利刃,飆得很遠後又迅速折返,一下一下絆住我的步伐。友人在車上看到我不太對板,跑過來幫忙。囉嗦著為什麼穿得那麼單薄,有沒有帶雪褸羽絨之類。可惜我連一句說話也答不上,除僵硬和發抖,勉強才匍匐至車間。因為有暖氣,身上冒起煙來,伏於衣褲上的冰雪融化為水,徹身濕透,是另一種切膚之冷。

之後,有一段短時間,我在冰天雪地中度過。但是,我仍分不清零下二十度和四十度之間的分別。雪地總是兩三尺厚,每次出門雙腳都插入雪中,然後狠狠抽出來,拐著拐著向前;時常害怕凍傷,怕遺落一隻耳朵在某處結冰的園圃,或一不小心,把鼻子送給某棵松樹作見面禮,最後弄得面目全非;鏟了雪的幹道不久又變回白色,縛了鐵鏈的車輪依然滑胎……日子和周遭也好像被封鎖在特定的一種空間,循環不息地凝固。如果要追究,那些冷鋒是從極北吹來,從地球最幽暗的地方蟄伏數月的黑夜才來到。我雖然處於很接近的位置,但無法忖度它真正的意思,究竟經歷連綿黑暗後會否帶來深刻的意義,也許世界就在相悖的競逐中相互運作,越是走近初衷,離開目標越遠。

那年,恰巧是聖誕節,我度過了一個很冷很冷,而且又漫長的白色假期。

談到這兒,身體又再有那種冰冷的感覺。我相信,一定是那個時候,冰雪已經偷偷從每個毛孔戳進體內並融入血液裡。每當我想起,它們便立即再次結成冰晶,走遍全身,提醒我,這段記憶是冰凍;而且使我明白到,雪,並不是屬於我,所謂從屬亦限於它選擇了我而牢牢把我黏著,恐怕一輩子也擺脫不了的那種關係。不過,我仍會告訴妳,雪是虛幻,因為到目前為止,它只留住在肉體的層面上。

人隨年月慢慢成長,看法和體會都有不同。當我意識到體內的雪的同時,它亦已進化為另一種形態。它悄悄在內心積聚,適應著我的體溫,和之前所說是截然不同,沒有冷的感覺,甚至有著體溫的暖度。但我可以肯定,它依然是雪,這個我是十分清楚。「心涼」、「心寒」這類詞語或許會說得具體,於一年四季,四季中任何一個時段,時段裡任何身處的環境,它都可以由內而外自由地呈現,不是隨便加添一件外衣就可驅除。它似是一直順應著心底的意願,鮮為人知的意願,就算自身也察覺不到,所以才令人更莫名顫抖。我曾問及一位朋友,為何天冷時仍愛喝冷飲。他說只要你比它冷,就不會覺得冷了。可能是主觀拒絕了客觀吧,就如我們拒絕去接受那些畫在溫度計上死板而欠親切的刻度,一橫一橫,標示在後面的是一排冷漠的數字。只要你超過或低於某一個數值,你便要離開這個世界,毫不風趣,毫無情味。不過,想深一層,是一種主觀拒絕另一種主觀也說不定。每個人對冷的定義都不同,正如一個人無法觸摸另一個人的內心。

曾經有人報案,說看到這個城市正在下雪,但絕大部份都被列為虛報。在歷史紀錄中,開埠以來也許有一次兩次,但詳細我不得而知。慣常,氣象部門都會搬出一堆數據,解釋這次發生的不一定是降雪現象,可能是市民的錯覺,對雪抱持太大憧憬,接著訪問一些專家,剖析一些令人似懂非懂的氣象理論。其實,所舉出的數字或論據,皆是由觀測站儀器收集回來,有多少人會連同報案者在場,一同觀看被宣稱捏造的雪景。結果還是虛幻,但這種虛幻卻不能斷定所謂的真實;或許,有人確實看到下雪,無數細碎的雪花在眼前飄過,溢滿瞳仁,姑且彈指之間,短短須臾,但一秒存在過,便是存在。只是如煙逝水,奈何的,都是人們來不及。

雪,終歸也是虛幻,妳面前滿佈的灰塵也許都是雪化成;若妳問我我住的城市是否從不下雪,我很想告訴妳,我的城市會下雪,而且很多時候,是從北方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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