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書三封

哲一

一、《心動》

蔓衍的碎葉,依舊割據
曾經仰望的天空。是否
任何一闕仍會留著,妳想擷下的
某段日子,裝載過
一點的思憶,一點一點,
都是值得緊握的理由?
妳是否覺得,天空
無可彌補就繼續留白?風箏,
不必等風卸去竹篾,把線索逐寸,
逐寸緩緩割下,恰如
捨棄一生牽引的童話;
如果擁有旋動,擁有
拋忘羈絆的姿態,妳一定
學習蒲公英的善忘,寧願以後
像飄零忘掉停駐,白晝忘掉黑夜,
像妳,忘掉彼此的蹤跡 ……
或許妳是對的,再見不再見,
如流連地上的枯葉,大概
不能過問:半生牽過的枝椏,
能在甚麼地方,甚麼季節,
等到重遇的印證?
反正,過多的擁有,
妳便忘了擁抱,無關日夜
無關天色,都有以往的溫度。
我沒有強留的必要,多少年後,
碎葉依然,世界,亦將依然。
是偶爾獨自抬頭,才驚覺
小小的方寸,有妳
守住其中,再不為誰所動。

二、《紀念》

每一次垂暮,我將日晷上
最隱晦的刻度翦下。是斑斕,
還是黯淡,得在潮汐起落前後,
把失憶,以至珍藏的記憶,
長堤下一一攤放。
河畔如常逶迤,摻過
彼此的足跡,始終的思念,
都得流向,一個無有定向的地步。
一生於是漂泊,或者期間,
緊隨雲霞時斷時續,蒸去了世界,
直至蒸去幸福的全部。
若然未曾習慣,替每趟相遇,
每趟的告別計算時限,
一句再見,無從保證再度碰見,
輕輕的,就用來日步履,
所謂的永恆銘刻水上。行舟,
不一定能渡盡迷津,但途中,
所有動盪與平復,日照與夜涼,
值得銘記的歲月都悉數划住,
足夠臨水照見,虛實,皆是鬱藍,
皆是目光寂寞以為揮別,
以為重逢的紀念。故事,
畢竟未定回航的船期;所謂垂暮,
是與影子廝守而老;
所謂日晷,也不過是駐足的角度,
既然押下記憶,已注定,
我的餘生無法回頭。在漂流的都市,
適時,我會畫下晨昏的起落,
提醒河中的浮桴:每一次汛情,
都藏一段曖昧的緣分,來去
如不能歸泊,便與海潮相依,
體會浪蝕的疼痛,無止的虛待。

三、《花事》

就這麼一簇花,
能夠分明,在你的眼眸裡,
勾勒輪廓的所有。

光色,是千重的,也是
單調的:對於花海,
無關多少次聚離,多少次起滅,
不過恰巧過來,又注定
恰巧散去。

不難明白,每一蕊餘香,
其實都不願明白,
美好的一切、一切,本來
亦有時限;但時限,
唯獨向繁花說明:
無關萎謝與否,生生世世,
各自,都是適宜陪襯的
一把花絮。

就算幾度開落,馥郁
去而復再,一朵朵千尋百轉,
總報以最純真,最蒼涼的風光。
偏偏,偏偏屬意一種花語,
成為你的引子,以至
一生的跋文。

從健忘到毋忘之間,借問:
可以有一段時光,
偶爾默許失焦,不論長短,
旁觀的碎瓣,都尋著
值得聚焦的片段?

就這麼一簇花,
能夠分明,在你的眼眸裡,
勾勒輪廓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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