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將軍說到將軍澳

秀實

移山填海,變改了海角與天涯。

那個已發黃的年頭,從筲箕灣乘坐電氣船,在「撲撲撲撲」的馬達聲中,穿越鯉魚門海峽,漂浮到殖民城市偏僻的東面。船舷左側起落間,一個細小的海灣逐漸在春雨緜密的海面間浮現。矮小的山坡上,平房錯落,旗幟飄揚。船終於在顛簸中靠泊木碼頭。那是一個叫調景嶺的地方。

一個古老的濱海村落。
今日的將軍澳區,包含了四個地鐵車站。城際列車從西邊奔馳而來,穿過調景嶺、將軍澳和坑口,最終靠泊在寶琳。

有關將軍澳名字的緣由,已湮沒歷史漫漶黃沙中,難以考證。維基百科網列出了三種可能,都不靠譜。明代刊行的《粵大記》裏,已有將軍澳之地名。據說是因為明朝派遣打擊海上走私的大將軍殉難於此天然港灣,當地村民因之命名「將軍澳」,以為悼念。至於明以後的說法,包括較多人認為由〝junk bay〞音譯而來的忖測,均可排除。1898年〈中英展拓香港界專條〉地圖上,所標示的「東口」,範圍寛廣,無獨有偶,和現今之將軍澳大略吻合。

將軍護國,戰死沙場,是一曲盤桓於灰冪天際的哀歌。但巨輪軋軋,秋雨之後是黃沙,季節更迭,一切都付東流水!當號角聲沉寂,晨昏推窗,換來已是喧閙無邊的市廛。

一條路軌在地下穿越,一百八十秒的距離,便是一簇一簇的廣廈樓房,攏聚如一座一座茂密叢林。街巷九曲十八折,廢氣連同引擎聲,紅綠燈和斑馬線,或聚或散的人群是牡鹿或牝牛,時而歇止時而奔跑。那是城區,一個東口的殖民區,地域在逐漸擴張,背後如有一個將軍在統領這個區域。四個地鐵站的分佈也並不是簡單的由西而東,而是類似雙魚星座PISCES的成一個V形折角。雙魚座中的雙魚原是一對逃難的母子(阿弗洛狄忒和厄洛斯),化身為魚藏身於幼發拉底河。巧妙的是,這正和將軍澳區最早開發的調景嶺的歷史相應合。

四個地鐵站延伸的城帶,最為亮光的是排列右邊第二的將軍澳了,有如雙魚座中最亮的「右更二」,亮度為3.62。將軍澳開拓較遲,因而城鎮規劃也較好。未來的發展也最具展望。濱海之地將闢為長廊,依山帶水。另建跨越灣區的大橋直通油塘。屆時車行其上,如彩虹橋橫跨海港之東。朝暉夕陰,景物煞是壯麗大觀。

這裏地鐵A出口是將軍澳廣場,B出口為將軍澳中心,其站蓋即為天晉。三座彩色城堡的商場以陸橋相連通,把櫥窗的色彩綴連成一個童話世界。千百計的商戶展示它們的品牌,閃耀奪目,足以讓那些麥城敗走的將軍迷失在這個八陣圖裏。世相千百,現代的城市沒有古代的硝煙,而所謂各式各樣的戰爭,卻以另一種姿態在進行著。虛與委蛇,與虎謀皮,那是沒有詩歌的現代信仰。

我看見路上行人匆匆
我看見站台邊燈火迷朦
我看見離別的人緊緊相擁
道別時欲言又止
其實是在說,我已不愛你

紙屑一角,寫活了現代人的面譜。步履匆促,相別猶豫,情侶是城市的彩蝶,相舞又採花,追逐一季度的剎那風華。

將軍澳地鐵站南邊延伸至海的一帶,原為一大幅綠油油的青草坪。居民在這裏散步、踏單車、放模型飛機,休閒地呼息倘佯。這兩年地產霸權,八爪賁張,有類戰國七雄之相互撻伐,披華服結領帶的笑容背後,是權謀私利的六慾七情。綠草坪終致破碎支離,宰割成一塊又一塊翠瓦金磚,物換星移,又將堆疊為一座座瓊樓玉宇。

陰晴晨昏,橫過木棉樹兩側並列的唐俊街,進出往來於地鐵站間,抬頭只見蒼鷹盤旋天際,已然陌生於那些季候鳥翱翔、羽翼失落的海港。將軍澳臨海,又因城市的規劃而遠離涯岸。我立在家裏陽台,扶欄看這個新興市鎮。日薄西隅,茅湖山的一爿蒼綠鑲嵌在灰濛濛的城邦上,顯得蒼翠有加。指點江山,如敗走的將軍,我蟄處一室,茫茫之夜將臨,萬家燈火同燃,飄搖的一盞,靜靜懸著,而歲月終將耗盡,無驚無險。想起了唐代將軍「回日樓台非甲帳」的詩句,人生裏的敗軍之將,當然只能落戶將軍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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