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喪

鄺銳強

電話響時,天還未亮。
「喂,喂!你是誰?長途電話?開平打來的?有要緊的事情?甚麼?甚麼?大聲點好不好?好不好?我聽不到你說些甚麼!喂,喂!你等一等,我找我的丈夫來聽。」
「喂,喂!你是?阿根,你是阿根!家裏有甚麼事情?大聲點!大聲點!甚麼?我的母親死了!是不是我的母親死了?怎樣死的?哪時死的?昨天晚上?要我立刻回鄉?我馬上回來!但最快也要明天,明天我們定會趕回開平。喂,喂!」
叮的一聲過後,家又回復電話未響前的寂靜,然後我聽到母親的聲音。
「死了還好,反正她已這麼大年紀,八十多歲了。是笑喪,是笑喪。」母親一直在自言自語。
父親沒說一句話。黑暗中,我只聽到他在鳴咽,幽幽地如一個女孩子,這是我從沒想像過的。
「爸爸,是不是祖母死了?」幼弟問。
「弟弟,別吵!」妹妹說。
「你們趕快收拾一切用品,我們明早回鄉奔喪!」父親吐出了這句話。
「爸爸,不行,我還沒告假。」
「爸爸,我約了美儀看電影!」
「爸爸,爸爸……」
「不要吵!明天誰都要去!」
天還未亮。

天還未亮,我們已抵澳門。
想不到只消一個早上,母親便買齊了一切奔喪用品,大包小包滿滿的。
幼弟嚷著要睡。
父親的臉色很難看。
我不住在想,想可憐的祖母,如何一夜間離開了這世界。
車駛得很快,從中山到新會,從新會到開平。
車外,景色流轉;車內,我的思潮起伏。這年,我們回鄉為祖母奔喪;那年,誰又會為我奔喪?
近中午時,車抵開平,接車的是一大群知名與不知名的親友。在他們當中,我能找到的臉孔,快樂的竟比不快樂的多。忽然,我記起了母親的一句話:「是笑喪,是笑喪。」

回到祖居,卻再看不見祖母站在門前等候我們,在我們和死亡之間,她不幸選擇了後者。
爆竹響起,紅衣飄滿地。牆腳長一株小黃菊。天藍得出奇。我們穿著白色的喪服,身旁是一副漆黑的棺木。空氣中帶著一股怪怪的酸味。
爸媽披上麻衣,跪進靈堂。
祖母的遺體放在大廳,身上滿佈蒼蠅,臉上蓋著一條染血的髒毛巾。我從沒想過會和死亡這樣接近。死亡不可怕,但醜陋。
父親哭了,母親哭了,姨母哭了,姑母哭了,弟妹哭了,但我沒哭。我的腦海一片空白,只懷疑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嗎?
這夜我睡著時,天剛亮。

人們說:「先人遺體不能隨便下葬,要選吉日。」
人們說:「出殯是大事,所有親友要在場,再等三五天吧!」
父親說:「鄉間的衛生條件差,天氣又熱,停屍這麼久屍身會腐爛、發臭,還是及早出殯好。」
祖母終在我們回鄉的第三天出殯。

那天的天氣很熱。田間的黃土被太陽曬得冒煙。
強,天氣這麼熱,不要在太陽下曬,到樹下讓祖母替你扇扇涼。哥,鄉裏人真不講究衛生,看他們草草地將祖母遺體裹著,任屍身發漲發臭。好了,行了,孝子賢孫可以將裹頭的麻布暫時脫下,歇一歇,待鄰村的人來弔唁時再戴上。
跪在祖母的遺體旁謝禮,我的頭熱得像要爆裂。
長孫快來買水!水,一顆淚珠從我眼簾垂下。祖母,祖母,我要喝汽水,那瓶橙色的、甜甜的。阿強乖,祖母要汽水給你喝。祖母,我要兩毛錢,那胖子說要兩毛錢才給我汽水。水,淚水從我的眼睛湧出來。哥哥,我口喝,我口渴,這裏的水黃黃的帶著泥不好喝,我要回香港去,我要喝可樂。弟弟不要吵,回港後哥哥買汽水給你喝。水,汗水自我臉頰淌下。
一把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長孫提燈先行,長子隨後,然後是媳婦……」
強,提燈時千萬不能向後望,只能向前看。小弟,一會兒哥哥拿著燈先行時你不要叫他。強,提燈時要緊跟那拿花圈的,棺木就在你身後。祖母,我要玩燈籠,玩燈籠,我要紅色的、大大的。強,要聽話,祖母要先弄飯,才給你紥燈籠。強,你看,今天晚上的月光多美,我們拿小燈籠往山上賞月好不好?紅色的是你的,綠色的留給我。哥哥,為甚麼你有白色的燈籠?給我玩!給我玩!小弟,這是出殯用的,不能隨便給你。
鄉間的靈車只是一輛普通的貨車,在飛揚的塵土下,我看見它緩緩地駛向路的盡頭,消失。
出殯的行列解散了,阡陌上留下片片的碎花瓣、零落的爆竹屑和一些模糊的足印。待明天風起時,這一切一切該隨風而逝,而日子便這樣過去。
我們要回香港了。
祖屋的大廳已被打掃乾淨,再看不見昨日的血和淚。
祖母的遺物放在牆角,一根手杖、一套衣服、一把竹椅。
看著它們,我的淚忍不住掉下來。祖母,永訣了!祖母,永訣了!
我彎身鞠了三個躬。

祖母該有八十四歲。一個清朝出生的婦女,年輕時丈夫出洋謀生,客死異鄉;中年時女婿又將她的積蓄花光。年老時本以為可以與兒子相依為命,但日趨嚴重的婆媳糾紛,逼使爸爸不得不送她回鄉暫住,想不到回鄉只年多,她便死了。生,還要有十個月的期待;死,只在一剎那。
在我們回港的早上,阿根趕來告訴父親,鄰村的三婆死了,要我們通知她在港的家人奔喪。
那天早上天氣很壞,電台發出颱風來襲的消息,但願這消息不再和死亡有關。

82年初稿,02年修訂。

編者按:鄺銳強博士乃香港教育學院中國語言學系助理教授。原文刊於王良和、陳炳藻編《潤物細無聲:香港教育學院師生文學創作集》P.41-45。鄺教授同意轉載至本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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