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

加洛林的阿尔蒂尔

“1991年8月19日,我那天晚上刚从肯德基收完盘子回来,那会儿好像还没有麦当劳呢,好像第一家快餐厅就是肯德基。在前门那里,打工完了坐地铁回家,那时候才大二。新闻联播,哎哟,特震惊,中国的新闻联播头二十分钟是伟大光荣正确,后五分钟才是世界各国灾难,结果那天新闻联播他变了,上来就是中国播音员以慷慨激昂的声音说,‘苏联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关于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实行戒严的命令。’哎怎么上来就讲世界各国灾难啊,不合程序啊这个。苏联戒严咱这怎么这么高兴啊,苏联戒严是不是北京也要戒严啊,咱们北京不是刚解除戒严吗,那会儿坦克还在天安门停着呢,刚结束戒严,这词儿我熟啊。播音员特别高兴,‘戈尔巴乔夫总统因为健康原因辞去了总统职务,然后苏联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接管国家政权。’然后镜头一换,咱们那些领导人,腰带系这儿(手划胸口)的一些人笑得,弹冠相庆啊这帮人,高兴啊。大叛徒戈尔巴乔夫被抓起来了,苏联党和国家健康势力掌握了政权。三天之后这些健康势力就不健康了。”

这个从去年开始,在网上迅速蹿红的历史老师得到的争议是颇大的。我倒觉得还好,总是在无所事事时看看他那张欢谑的脸,很多事情就这么淡了,然后就完全沉浸在时空交接的场域里自得其乐。从那时候起,书桌上总是要摆两本厚厚的史书的,——纵然人说历史是有钱有闲的人研究的贵族学科,读读总不会没有收获。哎,这种感觉,套用阿边的话,像我这样一个成年了依旧向父母伸手要生活费用的穷小子,还在想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事,上辈子一定是个富人。
上辈子是个富人,这辈子也能算个富二代了吧。

从今天的视角去看20年前那场剧变,历史总会给出一个合适的定论,泯灭当初的偏执和激进,——多年以后我们再来看,很多事情已不像当初人们所认识的那样。

多年以后,是一个神奇的开头。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尔良诺上校一定会记起他的父亲带他看冰块的那个下午。马孔多当时还是个小村,土房子坐落在河岸上。清澈的河水中,石头都光滑洁白,活像史前的巨蛋。这个天地还是新开辟的,很多东西都没有名字,不得不需要指指点点。”
有一本讲瓦格纳、尼采和希特勒艺术延续的书,作者是个表现欲很强的老头。他说,我们是人,因为我们会说过去时。会说“我吃过饭了”的小孩就迈入了成长阶段。同样地,会说将来时,也是人之为人的表现,因为它体现了一个合理的预期和匀称的架构。

我常常在想一个个镜头,包括那些最熟知的人的面孔和一些过去延伸开来的情境。比如说,
去北京出差时顺便到西三环转了一圈,如今这边全部是写字楼和商业街了,过去曾见过的紫竹苑边的民居也被改造的一干二净。这两年的京城依旧是拆拆建建,偌大的一个首都圈,八环九环外才能见炊烟袅袅。闹市中静谧的一块热土,“中央民族大学”几个字也成了文物般的存在,——很多年前的一个余晖布满天穹的傍晚,在这里,我提着一个大大的箱子在当时看来高大无比的宿舍楼前等待着虫子慢慢悠悠地下楼,耳机里吵吵嚷嚷的歌到现在都忘记了名字。
跟保安客套了几句就进去了。跟虫子约好的时间还有3分钟,人却已经站在那静静等候了。我知道这样的情形一直不会变,我总是迟来的那个人,——其实我是极讨厌等人的,这么多年了,这份厌恶感一直未曾消退。她手里拿着一本奈斯比特。
民大在很多年前就率先开设了未来学和宇宙哲学,奈斯比特和托夫勒的书却一直作为经典教材使用。这正是我们习惯的表达方式,书和文字,我们羡慕那些直来直去的人,却永远生活在迂回中。
——还是老样子,等下有课?
——西方未来学史。
——这名字真纠结。
——本身就是纠结的人。
——你么?
——都是。
还是不习惯代词,我们。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
——去听听你的课?
——行,去看看老娘班上的正太们。

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上课的风格依旧是熟悉的聊天式,世界再怎么变,时代怎么诡谲,大学永远是让人感觉不到轻浮的地方。
可是,都是怕老的人,我们是不是后悔过这样的决定呢?这样的情景恰若礁石,迎面而来的是一层又一层新的浪花,敏感而脆弱的心思,在时代的白浪滔天下永远是被动而易碎的。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少年很倔强地反驳了虫子刚才的一句话,她却不以为意,笑着问全班,还有没有相同的疑义,一个声音清脆的北方女孩说了一下她的观点。然后全班开始蠢蠢欲动,如我所料,从未来学最基本的家庭说到社会,再说到政治,然后就纷纷表示无奈和不屑。
即使是这个时候,格子衬衫依旧是经典的装扮,政治依旧是最难以说清楚的话题。在我们上大学的时候,最绕不开的话题就是铁笼一般的现实。这几年对敏感问题开放的不只一点,却依旧是难以逾越和阐明的。
在求学的时候,我们在嫉恶如仇般地诅咒着曾经的苏联和赤化的东欧,控诉着一切极权和专制,哼唱着wind of change,赞颂着柏林墙的倒塌,崇拜着乔治奥威尔,很多年后的今天才明白过来,任何地方都是物质者的天堂。没钱的人,还不如待在温水般的东德,千辛万苦地翻过柏林墙,得到的是自由,失去的是有保障的一切。
若为自由故,万般皆可抛。但在极地冰雪中遗世独立般的自由,究竟不是自由。
我看着虫子略带窘迫和故作淡然的表情,——这表情骗骗刚进象牙塔的学生,也还凑合。

下课以后我们来到魏公村路的雕刻时光,这里依旧是文艺青年和情侣们打发时间的好地方,拖着一个笔记本歪在沙发上,然后静静地喝着咖啡。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们在这里搜寻着北京城里所有教堂的地点,在宣武门天主堂和王府井教堂之间反复抉择,最终选择了南堂,借着一个清凉的早晨进去听弥撒。
——您现在已经是教授职称了吧?
——副的。正职称年底评审。
——灭绝师太的更高一级是什么来着……
——我但笑不语。
谈生活,谈未来,谈未来学。谈了一会共产主义和十八世级法德思潮的关系,十字军和新教伦理以及后来的资本主义精神的延续性,然后我们谈不下去了,于是我们谈了谈她的新男朋友和DQ新口味的冰激凌。眼看着下午的航班还有几个小时该起飞了,她说,要不我送送你。
我点点头,这段路驾轻就熟,乘地铁到东直门再三元桥接着首都国际机场,如今已有了5个航站楼。
——就这一会儿,还跑来跑去的,挺累吧,不划算。
——刘小枫到欧洲时,利用转机的空隙和友人约好谈了15分钟哲学,这个插曲在后来就有了《拯救与逍遥》。对了,你还喜欢owl city么?
——老了,听不得了。
——同感,下次年假咱们找个烟火气轻点的地方再见。
——锡林郭勒吧。
——马尔康。

你看,想象力贫乏的我们,永远成不了可乐,但我们可以做一只橡木桶,酿一酿陈年的蜂蜜酒。
突然想起了库利的“镜中我”理论,设想自己在他人面前的行为方式,做出行为后,设想他人对自己行为评价,根据自己对他人的评价的想象来评价自己行为。由此,当你认为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就是真实的。今天的一个定位,也许就是明天自我实现的预言。
于是胸口一阵发热,后背一阵阴冷。我,应该不会为今天写下的东西负责吧。
这些,都是期许。

老王20年前从高雄的乡下乘纵贯线来到了台北,过年时坐着高铁回家探亲时已是满目沧桑。
上世纪八十年代从苏南农村来到古城金陵的小李见到的每一处古迹赞叹之意都溢于言表,而今那些苏南小城早已富过故都富过魔都富过帝都。
那时沈阳的老工人每天面对的都是机械和黑烟,而今当他在黎明广场散完步乘地铁回家时,总有一阵恍如隔世的感觉。
……

多年以后是一个结尾。
时代的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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