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心臟

陳泠櫟

月球在旋轉,地球在旋轉,世界在旋轉,日夜在旋轉,音樂在旋轉,人心在旋轉。你在旋轉,我在旋轉,不分日夜無休止地,直至心臟過熱而燒掉毀方能停歇。

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千四百四十分,八萬六千四百秒;在香港,一天,卻等於四十八小時,二千八百八十分,十七萬二千八百秒。每一個香港人體內都裝有雙引擎,加快時間轉動的力量,直至引擎因過熱而燒毀。其後,不過是再重新換上一個新的引擎罷了。世界不會因丟了一個引擎而停止運轉。丟了一個舊的,那就換一個新的。小如香港這彈丸之地,零件卻也俯拾皆是,毫不稀罕。

在香港,時間像個圓。從來不知香港的一天之始應該由幾點開始,凌晨有人才剛下班,搭乘通宵巴士回家吃晚飯;深夜三點有學生起身埋頭做公開試卷;五點麵包師傅換好衣服準備開爐做出一盤盤香噴噴的麵包;六點已有人守在地鐵門外,咬着冰冷生硬的麵包,等候第一班的地鐵。地鐵閘門打開,人們從黑夜中鑽進明亮的車廂裏,四處張望尋一個位置,或站著,或坐著。有人歪著頭在打盹,有人低着頭看報紙,有人低頭玩遊戲。窗外的天空,漸漸與車廂的光線融合。

電腦螢幕,是辦公室裏的太陽。手錶上顯示的時間,是辦公室裏的月亮。漫長的一天埋首於工作,直到太陽下山,月亮慢慢爬上手錶。下班,並沒有任何意義上的意義,只是一個尚未淘汰的詞語。時間沒有停,只是人們從這裏轉至那裏。

列車緩慢地進入月台,車廂的幕門打開,乘客如深海的魚群被鯊魚追趕般爭先恐後,擠擁而入,身體互相黏住。瞬間,流動的空氣被擠出車外,夾雜下班白領的高級香水和低俗廉價的止汗劑,車裏的空氣變得混濁不堪。為了躲避與自己只有幾毫米的陌生人進一步的親密,無論坐着的人、倚着玻璃門而站的人、保護手提袋佇立的人,都把無處放置的目光擱在發光的手提電話屏幕上。一聲聲更迭的糖果被消滅的慘叫;按下熟悉的綠色Logo,打開視窗在群組裡發出一個又一個毫無意義的訊息「唉,終於放工了!」「頂!點解地鐵永遠都咁多人嫁!」;插入耳機,讓耳道填滿聽不懂的音頻;企圖把外界阻擋在外。我總不明白,為甚麼隔着一個冰冷的巴掌大的屏幕能聊得那麼開心,卻沒有人願意看着我的眼睛和我聊天,問我:「你今天過得好嗎?」耳邊只有列車高速行駛時與空氣碰撞而生的響聲,冷冰冰的呼嘯聲,不帶絲毫生機。我們彷彿生於一個機器的時代,人類的特徵被視作異端,列車裏說話要調低聲浪,琅琅的笑聲恐會震破耳膜。一切都要被禁止。被敵視。

車廂是一個製造罐頭的機器,擠壓着一條條半死不活的魚。地鐵門打開又關上,轉車的人特別多。「咔嚓」,一個個罐頭被推出車外,隨即分送到不同顏色的輸送帶,東北方的綠色,東南方的紫色,西北方的紅色,西南方的橙色,盤虬臥根的輸送帶加速運轉,以免囤積過量的罐頭。這城市是一個講求效率的城市,不懂慢又不能慢。忙着哭,忙着笑,忙着玩樂,忙着悲傷,忙着偽裝,忙着說話,忙着聆聽,忙着埋怨,忙着爭執,忙著賺錢,忙着發表意見,忙着遊行忙着追求夢想,忙着把時間填滿,每一分每一秒都不願留空白。每一下心跳都不願留停頓的空間,心臟最後活生生因猛烈地跳動而死。

頭頂,太陽躺下去,明月升起來,周而復始卻都只是過節的裝飾,沒人在意,沒人有空抬頭多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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