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應無散文詩

浩銘

當代文學出現了一支主張寫散文詩的異旅。散文詩作家主張用散文形式寫詩,於是文壇自始出現了一批散文詩作品。

和大家做一個小實驗,大家看看下面兩篇引文,就一起分辨一下哪篇是抒情散文、哪篇是散文詩。
<三弦>沈尹默

中午時候,火一樣的太陽,無法去遮攔,讓他直曬著長街上。靜悄悄少人行路;只有悠悠風來,吹動路旁楊樹。

誰家破大門裏,半院子綠茸茸細草,都浮著閃閃的金光。旁邊有一段低低土牆,擋住了彈三弦的人,卻不能隔斷那三弦鼓蕩的聲浪。

門外坐著一個穿破衣裳的老年人,雙手抱著頭,他不聲不響。

<荊棘>鄭振鐸

幾個穿著白羅衫的人,倚在朱紅的欄杆上看荷花。

一個說:荷花的清香,令人聞之神爽。

別一個說:翠綠的荷蓋與粉紅色的荷花是非常地可愛的。

他們都帶著貪婪與羡慕之心向荷花看著。

荷花因恐怖發抖了。

荊棘立在池旁自幸。

一對愛人細聲地親密地談著。

他們走到池邊的草亭上坐下。

亭旁走過一個少女,他貪婪地看了幾眼,過往的少年也常常引起她的注意。

但是他們還是繼續地細聲而親密地談著。

他偶然見了紅玫瑰立在牆角,走下亭來,采了一朵,慎重地把它佩在她的衣襟上,說道:“我愛你!永遠地愛你!”

荊棘鄙夷地笑了。

相信讀者和我一樣,都是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根本很難分辨這兩篇是抒情散文還是散文詩。然而這兩篇作品,我都是在《中國現代散文詩100篇》[1]中找到的,當然,在中國網站「散文吧」也可以找到這兩篇作品。其他當代的作品礙於版權問題都不能一一引析。

文壇一般認為散文詩混合了散文和詩的元素,那應該要先說甚麼是散文、甚麼是詩。姚文放(2000,282頁)[2]中言及詩的特性:

詩歌還要通過鮮明的節奏和和諧的韻律構成優美的音樂性。詩歌是抒情的,而人的情感隱含著生命的節律,這種生命的節律正是通過節奏在詩歌中得到表現。……按其有無情節來分,可以分為抒情詩和敘事詩;按其有無格律來分,可以分為格律詩和自由詩;按其是否押韻來分,又可以分為有韻詩和無韻詩。

姚文放的觀點就是指詩歌強調的是抒情,詩歌並兼需具節奏和韻律。

而姚文放(2000,284頁)[3]指出散文在古代就是非韻文。而在現當代文學論,則是:

散文比起其他文學樣式來,更加輕靈、自如和寬鬆,散文沒有那些格律、程式和規矩的講究……甚麼平仄、對仗、押韻,甚麼「三一律」……基本上都與散文無干,……因此散文最少限囿和負擔。……散文主要分敍事散文、抒情散文和論說散文三大類。……抒情散文側重於抒發作者的內心激情……

簡單來說,姚文放的觀點就是散文是一種沒有文學體裁制肘的一種文體。但姚文放沒有在其著作中直接言及散文詩,只有分述之。但倘若讀者讀到這兒,都會想到如果詩不講格律、不講節奏,那和抒情散文何異?

散文詩理論家一般會持鄭振鐸的<論散文詩>[4]來解釋散文詩的特性。鄭振鐸在文中直接講「抒情詩也多已用散文來寫」,所以人們多直接用散文的筆法來寫詩,於是出現了許多現當代的散文詩作品。然而,他們是曲解了鄭振鐸的說法。

鄭振鐸在文中的「散文」,是對應「韻文」而言的「散文」,也就是五四運動中的白話,而非文類中的散文。他在文中說:「只管他有沒有詩的情緒與情的想象,不必管他用甚麼形式來表現。有詩的本質──詩的情緒與詩的想象──而用散文來表現的是『詩』;沒有詩的本質,而用韻文來表現的,決不是詩。」這兒的「散文」和「韻文」的用法就很是明顯。

於是現在用散文形式所寫的「散文詩」,其實在鄭振鐸的心目中,應該就是今日的自由體新詩,只不過在那個時代對抗古典文學的大洪流中,必然要高舉非韻文的文學創作,解放百姓、知識分子的思想局限。現在的「散文詩」,在當代文學的分類,大抵都可以歸在「抒情散文」一類。

現在的散文詩,本質上、形式上都是抒情散文。所以我認為世間應無散文詩。

[1]宮璽(1988),《中國現代散文詩100篇》,沈尹默,第1頁、鄭振鐸,第6頁,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
[2]姚文放(2000),《文學概論》,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3]姚文放(2000),《文學概論》,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4]鄭振鐸(1998),《鄭振鐸全集》(3),425-433頁,<論散文詩>,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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