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範中文和港式中文

黃衫

黃衫對一首詩提出問題,引發詩友的回應,在此也就對這幾位詩友的意見作一些個人評論。
先是阿民兄的看法:「世上沒有規範中文」。我以為,不說世上或中國,單在香港,在我等筆下,恐怕已有「規範中文」了。規是規則,說「我愛你」是規則,說「我把你愛」就不是規則。守規則,沒什麼可怕;你不守,在語言應用上碰釘子,責任自負;若能自鑄偉辭佳句迭出,則可卓然成名,如此而已。範是模範,能作為學習依循的對象,好比英語語法(grammar)課上,總有人半懂不懂說:「I am speaking and writing standard English!」
「規範」雖源自北方,但南方人今天沒那麼吃虧,因為國語通行,南方話北方話人人說、說得多,便「約定俗成」,成為「規範」了。阿民兄所不齒的,大概是那些壞得見骨、文化底子薄弱的低級語文,以及那群在學校裡,帶着潔癖崇拜正字、正音、正確句法的「規範中文」並魯莾判斷別人語文好壞的「語文教育家」。「盡信書不如無書」,因此,站在創作角度看,與其給「規範」綑綁,不如大膽說「世上沒有規範中文」還來得豪氣痛快。不過,語言變動不居、包容廣闊,「規範」應不限於近三十年的通用語,也應涵蓋傳統裡值得保留的語言成分。例如「分家」是「規範」的說法,何以雅一點的「異爨」不是呢?「規範」問題仍有不少爭議,姑且暫時擱下。
栩晉兄3月8日的看法亦言之成理,尤其「莊諧」之論頗有創見。不過,「莊諧」、「雅俗」、「共同語-地方語」等是不同的概念,混為一談則越說越不着題。至於熒惑兄,他很謙虛,不介意詩歌運用廣東方言。但最大問題,是他相信「港式中文」。「港式中文」不可輕忽,其含義廣闊枝蔓,既有靈活變通的特質,也具有破壞力。簡言之,「港式中文」可能有乖離共同語、羼雜方言、自造新(怪)詞等傾向。它的「服侍」對象最多是區區幾百萬人。要是一個作者埋頭於此,終日在詩中推敲些什麼「暈陀陀」「腳印印」,自詡為「地道中文、句句及格」,便終難成器,面向更廣闊的讀者群。
熒惑兄如仍有一點創作雄心,理應向語言的多元化着眼,不必像個下崗侍應生那樣去計較為不為人「設想」。秀出所謂「本土」、「香港」的語法便以為能眩人耳目,只是膚淺之舉。這問題哲一兄在《香港中文》(3月8日)中說得不差。至於澳洲人和美國人可以堅持使用他們的非規範英語,理由很簡單:他們背後有強大的經濟和文化實力來支撐!別管人家了。有實力、有需要,語言便可流動,今天北方人不也說「幫襯」、「走人」、「炒魷魚」?熒惑兄何以那麼執着於以港式中文「服侍」港人?在下長年居於新界圍村,是否我也要堅持寫「圍村中文」,跟熒惑兄所堅持的「香港中文」搞對抗?
回到我向魏鵬展兄提出的問題。很簡單,我看不懂他的詩作《在最黑暗的地方尋找最美麗的疤》。魏兄大作,實不必計較「規範」與否,但「噪吵」之類詞語,有「港式中文」混煮字詞之嫌。
最後,我推薦大家去讀讀「規範」最早出處之一的《文心雕龍․鎔裁》篇。文章說:「規範本體謂之鎔,剪截浮詞謂之裁」。作者劉勰指出,詩人要按性情之剛柔、題材之需要來決定作品的體製,並且要刪削蕪雜的詞句,使作品語言精煉、風格突出。一千五百年前寫下的創作論,已是至理名言。喜歡在詩中保留「粗糙」和「雜質」的「本土詩人」卻不曉得,真可歎。

3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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