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之夜

熒惑

In case I write.

在盒子中我寫詩
用盡所有攖犯神的可能
去信神:用全部剩下的手指合十祈禱
唸德語。德語是理性,並且憐憫人的
哲學在德國,佔據了人類的心之所有陰影
有時我挪動疼痛的句子
例如跪下,在一根長滿了鏽的長槍前
練習哈腰。我並且是所有紋章的代理人
烙著石頭的眼睛,
從一個城市搬遷到另一個城市
寫無所不在的神,到處搜尋可能的工作崗位
譬如齒輪,譬如秤重神蹟,
為日子打價目表
掌握權力,在盒子中膜拜明天
但墨水也是矜貴的
會因為我們卑微的血統
而配給予所有已被擲碎的圖書館嗎?
我並且行走在滿地月光的碎玻璃中
數算所有恩典。以詩去傳送大愛
便是攖犯所有該被攖犯的眼睛

關於文明。玻璃有它自己解讀的月色
往來一段火車路的時間
便應該小心研究藥物的作用機制
準備更多抗生素給小孩子,
然後教他們寫詩
在父親的螺絲批下寫詩
在老師和名牌的屍體的背脊寫詩
我們終於只耽擱於詩,因此全天下
也就沒有悲痛的聲音。

而人們快樂朋友們也相當地
快樂著。我們能選擇紋身的字型
甚至因為老師的奧地利語說得絕妙
而恩准有口音。我們都是有口音的
像我們的牙齒總是鬆動,為了能隨時
恢復說話︰

那個晚上
玻璃裡的血味柔軟如微苦的杏仁
我們沿路拾起較輕的
而遺下看似太重的,像每煮一道菜
都應該考慮鹽下得太多的後果
我們不一定喜歡在煙草的荒涼中親吻對方
交換謊言成真的太多可能性
唯有些許辛惡讓我們從恐夢裡甦生
然後發現自己其實不過一面快將霉濕的鏡子
是水晶夜裡最不易被擊破的質地

鷹來過帶走了一個齒輪就滿足的亂葬崗
而這個深夜我們難免討論人
像陷入一坨欲望的塵捲中不願翻身
去撿拾穿啡色衣衫的孩子們留低的祭品
我們除了信仰同一個神,
還有什麼值得糾纏的灰髮必須採收呢。
為了一盞燈,我的父親
我可以忍著不洗手多久
屍體像滿目的玻璃碎倒閃出
我全部缺水的記憶。

生病而成為公鹿
苦難的血之釉光,一條毛蟲
吸煙的妓女從泥濘中閉目路過
共同負擔無法成形、
但一直尋找的可以安置靈魂的燈臺。
燈臺︰我們更尊畏奇蹟
當大限臨至,請不要仰望凋謝成火的杏花
那些油是滿月孩子的笑聲,又或者
我們都在注目於中心的 Shamash
請擺渡我們,穿過剩下所有日子的烽煙
請在荒爛至沒有穹頂的大殿中
為我們掌這輕巧如爍的焰花

眉月,我們是不是能夠看見雪
如果耗盡樂器的生命可以讓再多一個人看見時代
從火光中呼喚一支散發奴隸氣質的民族,
去看星星,去為了今夜
從黑色的衣櫃中更替黑色的新衣服
女人,你們的長裙是悲傷的母親
而母親可以製作杏仁麵包,
放在飯廳的大桌子上,這是我們
之所以是我們的原因。
而其實我們不需要更愛我們的母親
如果母親的定義回歸作一灘溫暖的羊水
我們也是十一月的水,就算結了冰
聞到爐火的香味嗎。那就是裙裾
那就是,我們之所以是我們的原因。

好吧,在鋼琴與夜晚摩擦的餘熱中
我們也許偶爾會看見人們的名字
(我指的是真實無訛的名字)
有時你能辨認出他是你的老師,就算
名字改變了,改變得不堪入目例如是
一個中國人的名字。
但僅僅憑兩個短促得想把自己的生命割斷的單音節
你就知道我們曾經聯彈過那一首歌,關於命運
關於生理時鐘,關於光明企及城牆上任何一個彈孔的機會率
任何一次邂逅,任何一次閉上眼睛去聽,落葉
還有繞轉路燈的清勁,把任何一首應已純熟背誦的樂章
以新的姿勢演奏給飛鳥聽,給牆垣聽
給沒有玻璃的窗子聽,給歲月聽

A name.

而其實我們能攖犯的應該還有更多
好像所有盒子以外的
聖殿以外的,長街以外的
我們便曾探索過光的法則,夢的隱喻,
語言的輪迴,我們樂此不疲
以至年青人鮮血的溫差。
我們有時為此賠上一些房子和麵包店
但乘著歌聲的翅子我們便能翱翔於歐洲的天際
即使是最暗淡的月光,此刻亦亮過憤怒者的油燈
所以我們已沒有什麼書本可以焚燒的
在土地上沒法教授孩子們更多知識,
我們就一起去尋找答案吧
然後列寫一張清單,鑄著很多抽象的聲音
或者也只能如此,像一群匆匆忙忙的譯電員
抄錄著記載自己的那些長名單

所以流亡是一種福氣
最少比起煙囪和霧,有更多的可能
我們不再說起歷史也有很多年吧
有時總會因為聽到「明天,整個世界都是
我們的」,而略感悲傷
那個夜晚各種膚色的孩子們分離彼此
一個課室就有幾十個市徽
但我們應該當心誰呢,是不是好像戈培爾那樣
當心清單上每一個可能惹怒世界的發明呢?
槍火,自由和文明都在他們的一邊了
我們還有太多不可以被遺忘的,也就永遠無法被遺忘

那無法被遺忘便繼續向前書寫吧
像一隻蝸牛在黑色的灰色的大地上爬行
孩子的孩子將會興建起自己的博物館
並小心翼翼地,在高度強化的玻璃盒子中
放著我肢體破碎但又圓滑無垢的燈籠
我便是一枝筆
(我很榮幸能成為一枝不靠墨水就能書寫時代的筆)
或者倒不如說人類是與苦難共生的
便解決了所有想不通的事情,
便在詩行停頓之間決定了下一步棋子的走向
但是我們不能。哀傷
像所有情緒與欲念的疊加,那麼厚的一塊綿被,
那麼寬靜的天空,我又想起自己的出生
從充血的產道中滑出的,是不是又一個值得被死神烙印的身體
是不是亡者之國接納了我們每一個初生的人
胚胎,你其實在青澀的夢中早已經歷了一生
那麼一生之後,請我們不要悲傷
苦難只是與人類共同活著,但我們
早已安詳地活在死亡中
是以我不會說我們信仰著什麼並不重要
即使有著信仰本身也是必須吞服的止痛藥物
尤其是死者,為了不再醒來
每夜我們啃吃浸滿藥水的麵包
數數杏仁。若杏仁是唯一能回憶嬰夢的現實的橋
兒子,後來你終於在死後第二十個月喊出了花的名字
花。而我,後來在塞納河裡找回自己的靈魂

I tell.

我已經洩漏了太多關於傷感的秘密
死神遲早找上我,把我吊死在浴室中
與我的朋友們 (即使我們素不相識)

那是沒有人會上當的欺騙
直到火車駛入不能再寫詩的奧斯威辛
我的睡眠便一直向記憶吠叫
如果我們只有一片沒有星星的荒原

比我更年青的人閱讀我背上的紋字
他們會想念自己的家嗎?
遠東的朋友會為我被扯薄的皮膚
還是他那蒼老的國家流淚
(據說還有更多人類,在絕食中搜索生機?)

來自沙漠地區的他們,不是應該群體活動的嗎
為什麼獨自行走在這盛載了過多聲音的草上?
聽到猛火炙著人肉的聲音吧
聽到槍聲,水聲和蟲聲吧,我們都無比熟悉
以至不需要說話,打擾這些交流了很多年月的聲音

女孩,你的學校終於能夠為座位
寫上編號了嗎。不會因為變更太快,而乾脆
隨便亂坐,像我們那時為了什麼
才不盡最後的力量擁抱對方,而在祈禱?
在哭?女孩,請你在死者的世界裡繼續說話
好讓我們看見尚會開花的植物,在你家的後園
也就是在奧斯威辛

A truth.

而我們其實從來沒有觸及對方
便互相熔解於一座發光的教堂中
我是指所有人類,包括我們親愛的敵人
還有我們不相往來的弟兄。
我們會詢問神的事情只有一項
至於答案也是早已心裡有數的,但我們還是會問
所以,很明顯,答案也只能有一個
唯有愚昧者會慌張,也唯有
他們能夠得到答案。

便從心底裡去攖犯我們的記憶吧
搶在被新的天空淹沒之前,交出我們的詩歌
向噴發的火山投擲,向海嘯投擲
向大蕭條的馬路和喪失了家庭的人們投擲
我們總是糾纏著灰色頭髮的詩歌

真相便早已在那個失眠的晚上被揭發
伴隨著一座如水晶般閃亮的帝國走進人間
可以嗎?不斷復修的城市
能忘記在上一次興亡中飛揚的塵埃嗎?
我們總是重新烹煮詩歌的邏輯
有時更愛烤焗混入各種果仁的麵包
但本質還是那樣︰
敲開硬殼,我們找到時間
掰開時間,我們發現猙獰的自己的臉孔
而誤以為那是對方
所以唯有在每一個寂靜如摔碎玻璃之後的深夜
在盒子中我們寫詩
黑色而且冗長的布上我們以白堊寫詩
甚至我們晚上寫早上寫我們與苦難無關的詩
我們金色的灰色的髮的詩我們藍色的黑色的瞳仁的詩
我們所有所有僅僅為了去攖犯一個原始的蒙鴻的真相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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