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我是全盲

小害

輾轉不能眠,背脊長了不均稱的翅
把我扛到天明
沒有複姓,或失去了
唯一的眼睛都放上天空
走到彼方,當你的月亮

日出會還我的,我開始讀書識字
開始明白鉛筆是鉛造
我提不起它,提不起你
難怪我走到街上,途人睥睨
拐步的風箏

我打開了自己的窗口
四月的紫丁花誤讀成八月雪
橫躺在十字交界
四面有你的肖像和別人笑容
慢慢捲起衣袖,有一隻夜鴉
潛入手臂
我說晚了,太陽才剛剛昇起

4 則留言

  1. 這首詩文句頗佳,但不知寫甚麼。請問作者或阿民可否告知這首詩的主題是甚麼?這首詩被置頂,板主一定都能理解,煩請告知詩的主題。

  2. 陳詩意朋友,謝謝閱評。

    我想,不用勞煩阿民了,就由我親自解答。首先,有一事要澄清,這一篇不是置頂文章,我猜是阿民更新系統時的順序罷了。

    其實我總以為,一首詩的誕生,就如一個孩子離開母體,他會自行成長及演化,他的想像空間及詮釋應該是留給讀者的,作者不應干涉這自由領域 ,因為作者的剖析就如判定一首詩的死亡,想像空間沒了,這首詩亦再難發展下去,而這亦是違背了寫詩的基本,就是以精煉文字包含無限的意念,含蓄地,給予讀者體會、深思的機會。

    陳朋友你這一問,確令我有點為難,如果我只是輕輕帶過,可能讓你有似是而非之感,所以再三考慮之後,我還是決定把詩中由主題到寫作歷程完全剖析過來,來一個乾乾脆脆,希望解你狐疑之外,亦給予喜歡詩文的朋友,了解一首詩的寫作背後,而我亦將它作為下次青年創作坊講座的材料。

    這首詩是四月六日,在第一次青年創作坊講座和友人小聚後,乘車回家途中寫成的。寫作的時間非常短,但很多時候寫作都是靈感使然,我亦沒有預先設下詩題,是成稿後才追加,可能因為在課堂時說了一句“傷心能令太陽昇起,令太陽沉落”,在不知不覺中引發出的意念。這首詩我把它歸類為情詩。詩中圍繞的主題是“盲”,它包括了眼睛的盲、文字的盲及心理的盲,把三者結合便是我所想像的“愛情盲目”,但我想後補多一句,當愛情離開了愛情,愛情便只是“麻木”。“盲”並不是一種泛指生理上的缺陷,也是象徵了不能認清事實的偏執,而這份偏執也讓人有不同的舉措。

    “輾轉不能眠,背脊長了不均稱的翅
     把我扛到天明
     沒有複姓,或失去了”

    想念一個人往往令人徹夜難眠,就像背脊長了刺一樣,但這刺又不是一根刺那麼簡單。第三句“沒有複姓,或失去了”就是指出想念的那個人已離開自己。“複姓”的意思是兩字或以上的漢姓,如司馬,我挪移當中的字意,比喻有些女性婚嫁後會以丈夫的姓氏為首的雙重姓氏。“沒有複姓”即分開了,“或失去了”是為著加深意味,同時“或”字亦暗示自欺的想法,是心盲的一種。這句也顯示出“不均稱"的原因,暗示已不能比翼雙飛。

    “唯一的眼睛都放上天空
     走到彼方,當你的月亮”

    那根刺結果變成會飛的翅,把我唯一的眼睛放上天空,希望變成月亮,暗中觀看及保護著“你”。在情人的眼裡就只得情人,其他的都目空了,這就是眼睛的盲。而字面上描述到把眼睛交了出去,就是給讀者一個畫面,解釋“眼盲”這件事。

    “日出會還我的,我開始讀書識字
     開始明白鉛筆是鉛造
     我提不起它,提不起你
     難怪我走到街上,途人睥睨
     拐步的風箏”

    日昇月沉,好不容易才熬過一夜。月亮代表的那隻眼睛,即那份思念,希望透過日出(太陽)來交還給自己,重新做回一個人。但結果呢,生活中都是充斥著“你”,就算想寫點東西仍是有關於“你”。但是,提起你是何等沉重的事,不想了,但偏偏又再想起,這是種反諷的寫法。而“我提不起它,提不起你”是文字的歧義,含混了提起一支筆和提起一個人兩者的意思。這幾句綜合起來,表達出“文字的盲”這意念。當一個人無法怎樣形容一份思念,怎樣形容一份離開的沉痛,怎樣形容在想起與不去想起之間的掙扎,往往會令人變成一個“文盲”。

    “難怪我走到街上,途人睥睨
     拐步的風箏”

    最後只落得終日神不守舍,如斷線風箏。

    “我打開了自己的窗口
     四月的紫丁花誤讀成八月雪
     橫躺在十字交界
     四面有你的肖像和別人笑容”

    “窗口”是借了諧音,可以讀成“我打開了自己的傷口”,是對自身困窘的再次審視,也是為整首詩作結做準備。“四月的紫丁花誤讀成八月雪"是由實到虛的寫法,而“誤讀"兩字是深化上文“文盲”的那個意念。紫丁花是春天的花朵,隱喻著幸運的愛的意思,但最後都變成一場難以想像的夏雪,這恰恰和“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是相反。人,彷彿走在十字街頭,呼應著前文的“途人",也是一個內在思想的交界。結果,四面八方的途人都長得像“你",而我亦開始幻想“你"和別人一起時的甜蜜。將別人看錯成是“你",將幻想投入現實世界,也是眼盲和心盲的表徵。

     “慢慢捲起衣袖,有一隻夜鴉
     潛入手臂
     我說晚了,太陽才剛剛昇起"

    有時,摸一摸鼻頭,托一托眼鏡,捲一捲衣袖,都是人在不自覺間一些下意識舒緩動作。但這個動作對我來說是太慢了,冷不防黑夜又再次襲來,讓我輾轉陷入另一次輪迴之中。最後一句“我說晚了,太陽才剛剛昇起",是首尾呼應,亦是道出,不能斷絕,一日復一日的思念及傷痛。

    整體來說,這首詩很粗淺,沒有深邃的理念和哲理,只是低緩的嘆喟。希望這次剖析能撥開陳朋友你心裡的迷霧,而我就見證著一首詩的死亡。但憑藉這首詩的死亡,我希望能見到更多詩作的誕生及再生,增加讀者對詩的認識。

    謝謝讀詩。

    1. 小害君真是一位負責任的詩人。

      我作為你的讀者,對你上述條理清明的文字,確實助我一解其中疑惑,實在深表感謝。事實上,我多奉行你所言之「一首詩的誕生,就如一個孩子離開母體,他會自行成長及演化,他的想像空間及詮釋應該是留給讀者的,作者不應干涉這自由領域」,因為這多屬讀者責任,理解與否,亦多視乎讀者之能耐。

      而作為你的朋友,得聞你對新詩之學識豐霈,言談之得體,且謙沖前後,對各派詩風少存偏側,每多勤學重道,以客觀剖析箇中利弊,自知得益匪淺,我亦自愧不如。

      難得新一輩當中,有小害君這等好詩人,既能尊重詩道,不妄發議論,亦不亂起釁端滋事,理當推崇。不似一干虛學文棍惡腐詩蟲,寧願輕薄同道欺侮後學,不多繼晷焚膏,對詩壇略盡棉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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