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組詩)

哲一

一、對照

是否昏黑的一幕,
把無邪的眸子壓得過緊,終於
要榨出嚎哭的臉孔?是否
午夜的電視機,一場直播的烽火太逼真,
像無端的驚雷一響,從此,你便無法安枕?
孩子,當你從迷夢驚醒,是否也學會了
童稚的年代總得走遠?當你看見
狡惡老人的撫慰,原來一掌乾坤,
竟只為打破天真的笑聲 ……
孩子啊,一張張滿載陰霾的面目,
你該如何理喻?
螢幕上骨血流飛,或許,你不曾領會,
意外傾瀉的盤飧始終迥異;
正如戰車一夜轟隆,畢竟也不是
鼓腹以後,你手中喧嚷的兒戲,
儘管鏈輪以下,所有頑抗咆哮過的聲音,
捉弄在手,都無異於卑弱的草芥。

顫巍巍的手腕,二十餘年
搖不醒舊照片上一場的虛夢。
就如童眼無辜,練就了一雙瞽目;
無忌的童言不過半生,早就嘶啞以對。
像萬踏千踩的時候,你學會忍辱;
驚雷太響,你學會關掉熒屏。
當然沒有一種聲音,你說,必須叩以淚血
才聽得出辭句的鏗鏘;正如彼方
夢鄉未免路遙,飽食的日子,遠勝史實的空浮。
只是,偶然當你鏡中對照,
撥開一層,又一層臉上的霧霾,猶然,
一把孩子的哭聲最值懷念,就哭在
你最想詐然入寐的時候。而六月
有種隔世的哀霜白你一髮,會否
就明白所謂的鄉愁,仍是風中
你頭上向黑暗搖首的草芥?

二、撰稿人的自白

叩落鍵盤的每個編號,有些人
習慣晝夜端看,在蜃樓之頂
想摸索最快落腳的地步,
讓尾隨者,學習如何
忖量人生的意義。但我
只配做埋首築路的孩子,
編輯過一些器具,教追風的一群
盡量躲開絆腳的迷障。
同時,打算把一生的漫長
全盤扔進晦澀的公式,讓每道折線
將我勒住,慢慢,就該熟習亢奮以後的痛楚。
因為速成的世界,沒有人
願意相信,可以肆意翱翔的日子,
伺伏過多少網罟;多少的歲月,
唯有螻蟻憨實,願意一步一顧,
即使緩行至死,才驚覺一生
只揹過空中訕笑的陰影,而腳下
所向的實地,早給獵客的捷足
淪陷。但我確知,荒地一片衰微,
足履堅固,就有走得上的前途;
風勁當在高處,如果浪起千層,
久飛的羽翼太溼太寒,會明白蟄藏
得以保身的道理。但飛禽一旦嘴饞,
自恃無懼,並不會
也無從理解,祭壇的犧牲
終究是自己的宿命。畢竟我
只是個默默築路的孩子,不會懂得
蹩腳的走獸何以狂奔,小鳥折翅弱視
又何以高飛。但每一陣惡號,
總對沖一段逆風的軌道;一場海嘯,
應有些沃土無法吞蝕。登高的時候
若有人沉著攀援,不難窺探
一群羔犢,晝夜踏遍虛空,
就算蜃樓崩塌,肢離血瀉,
牠們仍須汲汲上路,且笑說
那一身淋漓,正是故事必經的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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