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論

── 兼略談詩人余光中先生之詩風

哲一

在魏博士鵬展先生的舊詩中,讀到幾位詩友的辯論,尤其是熒惑先生的論辭,晚輩亦忽有所感,希望回應一下,也好藉此引玉。

聞得偉民兄所言:「世上沒有『規範中文』這種東西,但上承傳統的中文,是有的;傳統是一把尺,正是用來量度你中文好不好的工具。」理當絲毫不差。熒惑先生,不知道你能否理解,你們大笪地的本土詩,為何不能行遠?其中一個原因,正正就是你們要高舉「本土文學」為旗,以「本土」先行,乃至其他不屬「本土」定義的地區,大部分有心的讀者,大概只能望門興嘆了。其實不獨是文學,就是區區一門語言,重點也必在於溝通。如果連傳遞訊息都成問題,還憑甚麼說「興、觀、群、怨」?而說起台語詩,我不敢斷言其中沒有好詩,但大家以有眼所見,憑這種詩歌的風格和路向,它能走得多遠呢?正如大笪地中人所信仰的「粵語詩」,就算真有好的詩作,一心只以粵語書寫,也無異於畫地為牢。

熒惑先生,當你說起這種論點,倒讓我想起台灣以前的「鄉土文學論戰」,還有「現代詩論戰」。先撇開當中的政治見解和用意,相信你聽過詩人余光中這位大師的名字吧?當初他在「現代詩論戰」中,和「現代派」紀弦提出「六項信條」作過爭論,並嘗試以傳統之理,擊破當時過份強調「橫的移植」的說法,更發表了文章《再見!虛無》和詩集《蓮的聯想》,正式將詩風回歸傳統中國。

好,重點來了。當年余大師要從《天狼星》的洋化時代回歸中國,是要回到哪一個中國呢?要回到出生地福建永春,用福建話寫詩嗎?是要回到年少遊學時的四川、南京,以當地方言來寫詩嗎?是回到他生活多年的台灣,用全台語寫詩嗎?還是回到他七、八十年代曾旅居多時的香港,像「雙南大師」那樣,用你說的「香港中文」寫詩?

其實統統都不是。余先生之所以為大師,不是浪得虛名的。他的眼光是非常遼闊、明叡的。因為他要回歸的,不是局限於一方地理的中國,而是要回到五千年歷史、文化傳統的中國,我認為這才是最重要的。當然,你也可以說,中國有不同地區,不同的人有不同生活環境,為了方便日常溝通,便自然說起不同的方言,可要說到真正的文化和藝術傳統,根本就不須規限於地域,也不必以此自吹自擂。余先生的詩,之所以能夠走遍大江南北,正因為他的詩不因時地所限,能夠取各家所長,對優良的語文沒起分別之心,也真正做到他自己說的「五行無阻」了。

我不是說,熒惑先生你所強調的本土意識,犯下了彌天大錯。事實上,余光中先生早期有一篇詩作,叫做《揚子江船夫曲》,作者每次朗誦,均以四川話朗讀。不過,這類詩作在余先生逾千篇詩作中,畢竟只屬少數,而且詩文的內容,並沒有故意使用任何蜀地方言,反而都用了我們熟悉的中文,這樣既可方便文友交流之餘,也符合語文傳統。而余先生也只希望讀者,能夠透過四川話的傳神演繹,更深入體味當中的風情,僅此而已。

況且當年的「現代詩論戰」,余先生認為回歸中國詩的傳統,即所謂「縱的繼承」,比起要「橫的移植」一堆所謂的「現代主義」、「虛無」、「達達主義」、「象徵主義」,更加重要,而這些論點,都可以在余先生的詩評集《掌上雨》找得到。

說到底,如果你要以好的中文,和人家辯論現代詩,無論是高舉「現代主義」,還是「本土主義」,所用的文字,都應該遵守、參照中文的「傳統」吧?這應該是「崇優」,而不是盲目崇尚「本土」的表現吧?

5 則留言

  1. 「要回歸的,不是局限於一方地理的中國,而是要回到五千年歷史、文化傳統的中國,我認為這才是最重要的。」說得好!向文學的「上游」撈取養份;養份充足了,就可南可北,隨心所欲了。

  2. 愚見:
    文學創作是要給人看得懂的,如果用方言用到不便於理解,令人摸不著頭腦就不行。
    這個和運用意象的情況相近,概而言之,不利理解的作品較難流傳,但這些作品之中是有佳品的,故難一概而論。李商隱的《無題》詩,雖然不易理解,但讀者從其匠心獨運的文字中,可以感受到文學美,故得萬古流傳。
    用方言寫作的作品,在非該方言地區讀者已經有閱讀困難,故先天有流傳局限的窘境。羅大佑有名曲《大家免著驚》,港人亦難盡明其所以言。
    淺見:除非內容極為深刻,否則亦難得不朽,若信文章經世,不宜專務雕蟲。

    1. 文章,就是「雕蟲」啊。一個字,就是一隻蟲,要一隻一隻雕,雕到最好;雕上二十年三十年,蟲就活起來,這就叫「下筆如有神」;到時,你一雕蟲,蟲,沒準兒會回你一句:「你再雕我,我就雕你了。」

  3. 「要回歸的,不是局限於一方地理的中國,而是要回到五千年歷史、文化傳統的中國,我認為這才是最重要的。」說得好,在下豈有不認同之理?
    至於論壇名曰「本土文學」,倒是海納百川,不必與你們所厭惡的主流本土詩派畫上等號。事實上,我也在論壇上直指自己不喜歡本土詩中過份強調口語化、散文化的特色,忽略了語言之美。
    我自己的詩觀是有容乃大,不應獨尊任何一派詩風。甚至,我寫詩十多年,一直嘗試不同風格、題材,由傳統中文到後現代歐化詩行,悉數嘗試,但求終有一日悟出自己應走的詩路;我這做法,自是兩面不是人,但我寫自己的詩,也不為任何人負責。
    無意爭論,因為我不覺得自己在本質上與你們有任何不同,借你的一句說完︰「我是崇優」。而正因崇優,我無法在任何詩的跟前停下。
    謝謝你們的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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