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幽靈

畫:黃澤雄.詩:阿民

1. 巫婆

「我等你風乾,
等你紅!」趕飛了
暮鴉,巫婆,竟搬來
長梯,把臘出油光的
滿月,晾上檐頭。
「我有鴆酒,勸夜鴞
封喉;興酣,灌死
來奪位的三十三隻
賊鷗。」為彰顯
權傾領土,她
戴上魔掌大一顆
五角星,高喊:起駕!
就踸踔出巡;額上,
詭譎的紅,貯了電,
能延續九十九
分鐘;一個血光
燁燁的朝代,髮蔭下,
陪瘸足顛躓,隨山勢
升沉。一起步,糞溝
解凍;螟蛾,爭相
附生,而飛蟻景從。


2. 軸心貓

鼠輩晝行;貓,
泫然退入夜幕。
那着地即融的微步,
融成一徑
過多留白的月色。
是女子成了貓?是貓,
化生為女子?惘然
於花房寄寓,
貓魂,夢中委地;
夢醒,再附上新蕾。
矮山巔,塔樓頂;
死結相連,藤蔓
能纏着的,最後
一扇高窗,窗下
紅星一點,傍山
迴旋;山如盤,憾,
總如煙起,悵如雲生;
貓魂,總凝立
時間中軸,看巫婆,
如看倒行的一桿分針
撩起火種,點亂
婆娑,擾動心神。
「這分針逆轉的
永夜,草木,讓什麼
淬出鋒芒?我,讓誰
害得神傷?」月下,
軸心貓,哽聲吟唱。

3. 戌時貓

八點鐘方向,缺
一手的阿戌,刺桐後
現形。追趕戲的
序幕,巫婆的
瘦影,綴上黑貓!
一個虛構的
感歎號,仍舊要
控訴月色,控訴那
一山的涼薄?
「四肢缺一,算是
殘障;五色世界的
三色貓,算不算
身負重傷?」阿戌
苦笑問天。
曾經啊,探手廢棄的
紅郵筒,要搜出
黑暗釀造的
玫瑰;那時候,她好奇,
而且年輕,又怎知道
含笑的血嘴,藏着
鋒刃?

4. 酉時貓

忘了哪一年冬夜,
說好了六月,要結伴
去看一場盛大的
紫薇花開。六月來了,
但伴兒去了。為逃避
花香,阿酉不敢在
山之陽,那競豔的
劇場閒蕩;而花期,
總是如許的,如許的
漫長。每一瓣,壓她
心碎;一點顏色
入夢,足教她斷腸。
唯有在這冬夜,
繁花落盡,北風
庇她以凜冽,賞她以
蕭索,酉時貓,才得以
緊隨阿戌,笑逐巫婆
散髮上,一星浮動的
瘀赤;那幻想中的天燈,
點出一夜的溫存。


5. 申時貓

申時貓,提早登場。
每夜,阿申與辰、
已,總躲進一叢
九里香,看一個人
就着街燈,鋸自己的
影子;用一把
鈍了的鋸;聲音,
宛如一段不叶韻,而且,
病骨支離的詩;冗贅,
前夜才鋸掉,昨宵
又長回來;夏蟲
吟誦的夜晚,他鋸腳;
然後,在秋葉上,
鋸脖子……然後,朔風
獵獵,生出更密的
鋸齒,鋸異見者
咽喉;然後,貓兒
沒看到人,某夜,卻眺見
無頭的影子,積水裡
蹲着,用一枚
黑色的松果,餵魚。

6. 未時貓

「我,終於自由了。」
影子,倚着新墳,
忘記宿主躁鬱病發,
冬青樹上,吊死過
十二隻松鼠,象徵
處決休戚相連的
十二個時辰。
「銼短生命之前,
銼短了回憶;埋葬
自己之前,埋葬了
往事;只有遺忘,啊
遺忘,當草木淬出
鋒芒,寬恕了
一切的愚妄。」歌着,
未時貓,遠離了
助紂的影子;如影子
遠離了善惡。她守在
六點鐘方向,巫婆
必經的路上,看壑中
千戶,黑瘴裡,孵着
早就壞死殼中的
朝陽。

7. 卯時貓

某年春天,暮色
喚醒群貓。阿卯記得
饅頭山,沒一瓣
芬芳倖存;獨裁者出殯,
要蓋腐肉,掩屍臭,
城連城,山連山,
株連株,花,舉族受戕;
分明是殉穢,
美名曰殉葬。
怙惡,積惡而顯赫;
歹惡,邪惡而權重;
集萬惡者,煌煌,眾生
膜拜成偶像。
唯一的繩墨,諸行的
典範,是惡;善,瑟縮
如龞;黌宇,虛設如
塞了七孔的管簫,
爬出來的螻蟻,受訓為
暴君的卒逝,哭出
齊一的悲聲。天寒,
山櫻,黑濕枝條上
怒放;阿卯隨花
飄向一顆紅星,熠耀
巫婆蓬髮上;明天
再死領導,她痛惜
不避酷寒的那一脈清香。

8. 寅時貓

「惡,凌弱;弱而
性惡,結黨而欺寡。」
大惡備受推崇,小惡,
必然合理地滋生。
鐵鎚,玩具店
最暢銷的商品;第二,
是削骨刀;秋季
減價,阿寅死在童黨
亂鎚之下,搗成血泥,
且插上紅燭,賀
惡童誕辰。
出竅為魂,旁觀,
才知道十二年前,
與諸惡,一同降生。
童稚,敢踩着摞起的
白骨採月,能不騰達?
不變飛黃?所謂的
回餽,不過是對一坡
荒塚,一城跳屍,
皮笑着,搬演老課本
刻印的仁義,譬如:
「富與貴……不以
其道得之,不處。」
寅時貓,碑上佇立,
等紅星逼近;得之
不以其道的盛世;
碑下嘈嘈,盡是冤鬼
對生者哀號的和聲。

9. 丑時貓

獸籠空置,籠中,
倒懸一尾風乾的
魚,魚腮插鹽,就眼珠
一顆,沒讓給蠅蛆。
為了「和諧」,獨裁者,
裁圓千山綠樹;
不再崢嶸的土丘,
籠中智者,看着
平面的,顛倒了的
世界。「角度反常,
乖謬,就變得合理。
我把坦克,看成銅爵;
把刺網,看成夜的
流蘇;廢墟上的盛宴,
焦黑的碩柱,支撐着
焦黑的大地。」
蔭着獸籠,空餘
一棵圓形高樹,樹下,
丑時貓,問道於魚。
語畢,魚,掉下
說反話的乾顎,
像說真話的嘴唇,
遭到縫合,或者剜除。
生命,飽受和諧
斵喪;這反常的時光,
紅星,直如魅影;
逐影者阿丑,狂奔,
從來只為了忘形。

10. 子時貓

籠屋區,鏽籬上,巫婆
晾地毯。「這飛氈,
踏上去,會載你
飛臨地獄,烤出一張
貓餡的捲餅。」巫婆
遇貓,即獰笑恫喝。
夜暗,求索之心
難禁。子時貓,夥同
黑阿亥,白阿午,
扯下五色毯,要駕氈
高飛,高飛摘月,
皎皎圓盤,
定有烏賊,有銀鱈。
也因為夜暗,求索者的
腐屍,釋出磷燄,
烘出毯上後續的
三組腳印。巫婆怒極,
惡,如毒腺增生;她留給
貓兒一碗糧,調味,
除了病唾,更用了一點
砒霜。「恨,是扎入
心頭的鉚釘。」
「是鑽進耳朵的毒蟲。」
「恨這瘋婦,害我們
發瘋。」三縷貓魂,
唯有尾隨女巫,
等她披體的飛氈,
變成裹屍的飛布;
苦澀地,喵着,等氈上
那一顆紅星黯滅。

11. 巫婆

紅星黯滅,如一個
朝代覆亡,一場逆向的
輪迴,領着十二貓魂,
在起點終結;
但人性,禁錮在
猛獁象的耳窩,禁錮在
比耳窩黑暗,臭穢的
長夜。癡長的惡,
朝夕咆哮,用轟雷,
烕懾大地,難道
竟虛弱,竟敏感得
經不起文明的
一聲究詰?縱使
汗滴之處,草木皆枯,
揚惡的巫婆,卸下
地毯,即能煙散;
披上新皮,莠草崗上,
搖身,即化作文化的
北辰,連堆填區
電源未枯的一塊
屏幕,無星的夜,竟也
熒熒然,播映這北辰
傳授蠅蛆,以邪火,
烹煮月光的秘技。
「世上,的確有一種
行為,比揣摩魑魅
更可貴;那就是:
往自己嘴巴裡
釀一枚橘子,去取悅
魑魅;別忘了,大惡,
已經君臨人世。」


12. 軸心貓

「回憶裡,月色
奠地,如醇酒。我怎麼會
知道,酒酣,花落,
每一瓣,是一響迂迴的
警報?曾經,歲月
溫柔,誰不相信,
芳魂不老?霧紅了,
鎖住綠丘。我記得黑貓
阿亥,總迴護左右;
擷拾微笑,珍藏眼淚;
黑瞳,一生只為了
無盡的凝睇。我記得
阿午,總追捕自己
白毿毿的長尾;當蓮池
湧出流光,彷彿
千年荒廢的防空
深洞,答以風笛的悠揚,
午時貓,總領我去
探秘,去尋覓虛空
擲過來的一塊
淨土,鎮住心頭的空虛。」
歲末,殞石紛墜。
一夜貓步,踏出來一山
霜花;蒼白迴旋路,
失色玉鐲子;一地椏影,
再綽約,總是絆腳的
裂痕。難道
這高瞻的魂魄,竟忘了
某夜醒來,驚見
刀鎚之下,己身塌成一堆
破絮?既然,能探聽
十里外,一朵花,夜襲
池魚的聲音。究竟啊,
是怎樣的一個夢,如此
深邈,教聰敏的她,忽略
歹惡,持械靠近?
「或者,有一個夢,美得
教我長住不醒;枝節
朦朧,我只記得月色
年輕;記得銀毫,曾經
細描岩頁;記得頁岩下,
一涓墨流,總註釋着
曲折的悲歡;記得
愛情,記得一個漸去的
背影,那樣美麗,那樣
蒼涼的背影……而曾經,
歲月溫柔,我真的相信,
青春不改,甘甜不減,
芳魂不老。」

13. 尾聲

這孤絕的群戲,
這熱鬧的獨舞。
是十二為一?是一,
散落為十二貓魂?
究竟是月色,是血,
把一山,一世界的
草木,淬出鋒芒?
不退的永夜,
我們團聚,謳歌
不來的晨光。在沒有
知音的劇場,你是我的
采聲;在沒有共鳴的
人間,我是你的琴絃。
用十二根長尾,用一個
歡愉的姿勢,直指
不仁的穹蒼。
不落幕的戲,不消停的
圓舞,我們是
末世最後的一首歌,
是一首歌,最後的一個
音符,一個拒絕融入
惡山惡水的音符。
「曾經啊,歲月如此
溫柔,但霧紅了,
鎖住綠丘;那紅得
漬眼的霧,鎖住
綠丘……」
最寒冷的除夕,十二
時辰,在逆行的
時辰鐘上,在軸心
凝固的一顆眼淚上,
煢煢然,以眾聲獨詠,
以孤音合唱。

除夕.2011年初稿

附記:二零一一年,潤飾了《四十四次日落》,改寫出版了《大童話》;閒來,都在寫長篇,寫了十來萬言,得再寫一兩年才出書;寫詩,算是重編舊作之餘,撰寫新書之餘的「文餘」,為的是調節心神,是寫來「放鬆」的;從年頭的《四喪賦》到除夕寫成的《貓》,貼在「新詩.com」的新作,一年內,竟就有幾千行;不說質,說量,要是印出來,就比尋常的詩集厚;今年,再隨心寫一點,或挑出一小半短的,先結集付梓。(二零一二年,已編輯出版《稻草人》。)

1 則迴響於“

  1. 二零一二年一月起,我貼文仍舊用本名鍾偉民,但貼新寫的詩,就用簡稱的「阿民」;「詩人阿民」,聽着總覺得比「詩人鍾偉民」順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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