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渡》跋

本來就是一場共業

鍾偉民

  回澳門五年,《花渡》就寫了五年;其間,我在荷蘭園開了一家「石頭店」;店務,拖慢了寫作進度;好在小說,從來講求的,是深度,不是進度。《花渡》的場景,仍舊是《請讓我給你幸福》和《雪狼湖》的場景,要落俗套,可以視為「澳門三部曲」。這個借來調製「三部曲」的「澳門」,有「賞味期」,指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前的澳門;再精確地說,是「我印象中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前的澳門」。
  讓角色在「印象澳門」上演愛恨,那是嗜好,也是無奈。
  無奈現實,是那樣的不能入眼。
  《花渡》,我努力寫得「好看」。「這個作者,寫了一本好看的書。」評語,本來最近人情。把書標籤了,不外兩個目的:方便招攬,或者排擠;而往往,是排擠。「好是好,可惜那是澳門文學。」說話的人,就可以繼續代表香港,或者香港文學。「好是好,可惜那是香港人寫的。」說話的人,就可以繼續代表澳門,或者澳門文學。「好是好,可惜那是港澳人的作品。」說話的人,就可以繼續代表中國,或者中國文學。人心,本來叵測;臨時文評家的心,更叵測。
  小眉細眼,本來,宜看,也宜配淺水低山;簾外,自有風月。
  一九六六年,「一二.三」事件,葡國殖民者和土共鬧彆扭。
  那天,尾生在龍華茶樓。「露台上那些滿天星、山桔、黃楊、相思……每一株,本來具體而微,在屬於自己的地盤裡生根,凋敗之前,早拿定主意在這方寸之地枝繁葉茂;但那天,荒謬大軍,在染血的盆景外行進,『生命,是那樣的無常!』他聽到一把聲音,如雷貫耳;睜開眼,仍舊只有嬝繞的茶煙。」茶煙未散,殖民者一離座,樓台,都變「文化遺產」了。
  小,從來可以見大;本來,不必自賤。
  暴龍死在閉門自造的船上,尾生拍他遺骸,「照片洗出來,放大了,掛在自家的小書房,因為角度偏低,沒拍到陷在船腹裡的暴龍,乍看,就像一幀大量複製的尋常風景畫。『真正的傷痛,總是藏在看不到的地方。』他心中嘀咕。」那個「看不到的地方」,可以是氣局,氣象,氣韻,廣大無邊。
  「男人,有男人的苦哇。」暴龍說。「尾生佯裝沒聽見,看著杯裡浮沉的綠芽,閉目呷了口,張開眼,落地窗外翻犁過的那一堆堆濕土,迎著斜照,忽然分了陰陽,滿眼的起伏,都是膠著了的;暴龍的船,就嵌在那幾畝泥塑的波瀾上,船頭那海蛇紋飾的暗影,直伸向右邊那堵粉牆的牆根,連黑帶白,焊死在那裡。」
  「分了陰陽」,是徵兆;「焊死在那裡」,是船主的心意;同樣不是偶然。
  「世上,有好多偶然;但所謂的偶然,可能都只是隱藏了原因的必然。」這是尾生的感悟。
  《花渡》,虛實相生,但結構,是密閉的,滴水不漏。角色,在銅牆裡放槍,每一粒子彈,彈來彈去,最終,無不命中目標。上帝,輕易編排五十億人的聚散;但小說作者,要播種和收割好幾個人的愛恨,難乎其難。
  書中悍匪,開了兩槍行劫,若干年後,尾生接到一枝槍和四發子彈。「他想告訴你,他已經撂下對你的恨。」湖姬推測。聖方濟各小學,是我母校,校長確曾在五十年代借葡國登陸艇載同學去旅行;我當時還沒出生,沒逢其會而已。船才離岸,小個子大西洋,當年經不起風浪,還吐在尾生鞋上。
  「『你好生氣,要人賠你一雙白飯魚。』姚溟輕淡地一笑。『他說會賠,但只會賠一隻,因為他只弄髒了一隻。這小子,一報還一報,還真不肯吃虧的。』」尾生這「一報還一報」,不是白說的。歲月令人驚。最後,湖姬來了信:「悍匪問你,還記不記得大西洋……同時付郵的這雙帆布鞋,是他要我寄給你的,還說:『讓你賺了。』」
  「來日難測,去日,原來同樣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因為一回首,荒草叢中,已伏了好多筆墨。
  悍匪,彈無虛發;我認為,文字,更不宜虛擲。
  「小說好不好看,跟電視機畫面有沒有雪花一樣,只是『收發問題』;『發』,就是伏筆……」我在《國王的新稿》書裡說。
  二零零七年,五一勞動節,一個澳門警察,據說,為了拯救蹲下來撿鞋的老太婆,他向天開了五槍,有一粒子彈,飛過矮山,打中了一個騎摩托車的荷官;在澳門,隨便開十槍,九槍打中騎摩托車的荷官,很正常;不過,那當眾鳴槍的兇相,散佈全世界,無數「發」和「收」的故事,就相繼發生了。譬如說,聖誕老人在北極看雜誌,看到封面有狂漢射天,他受了驚,四出探問:「澳門,是不是很亂?」派送福樂的鹿車,說不定,從此就更改路線。
  亂,不是問題;腐,才要命。
  現實,遠較小說曲折,但沒經過提煉,狂漢射天,總缺了一點韻味;天理循環,就算掉下來的子彈,全命中自己天靈蓋,旁觀者,總嫌臭腥。射天之前,中央電視台有駐澳門記者來聊天,記者是北京人,駐了四年,得出結論:「各方面,還在原始狀態。」看得出,是學養壓抑住鄙夷。
  我外公鄺福,七十年代以前,是路環電燈局長,祖輩世代居澳;小時去掃墓,遍山死者,多是遠親;然後,外公和父親故去,氹仔那座窮山,再添新墳。地和人,有緣;在地緣上,在感情上,我是澳門人。
  但我在香港出生,每趟回澳,看到移民局櫃台前「香港居民」燈箱,自然地,會走過去排隊。
  香港,七年董禍,殃及青山公路旁千百株良木;汀九舊居坡上,禍起之前,老榕和影樹,本來交織如蓋,綠油油蔭了幾代人。
  回澳避董,在松山,在尾生和趙小瀾私會的燈塔下,我本來買了房子,下臨校園,園裡有百年槐樹;我買屋,是買小窗框住的這一樹蔥蘢。「這是我的『見槐樓』。」我忽然風雅。晃眼間,槐,讓人砍了;連中學,都這樣對待樹木,你敢期望它樹人?「見槐」,變了「見鬼」,屋,無奈廉讓。來客問:「怎麼看澳門的未來?」澳門,肯安份,本來還有未來。
  墳場,讓賭場圍困之前,我本來要在祖輩們愛過的山水裡,落葉歸根。
  「澳門有文學場景;但有場景,不等於就有文學。」這麼說,會開罪人;如今,卻連場景,也沒有了。
  「『Fado』,拉丁文原義,就是『命運』(Fate)。唱這歌的人,都在找岸……」小瀾想這樣告訴尾生。
  十一歲,我離開澳門,感覺上,是「去香港」;居港之初,不會打電話,不懂搭升降機,不敢走電動扶梯;我在路環,根本沒見過這些設備。番茄,澳門人稱為「大媽哋」;小同學沒來恥笑,我還以為,天下人,都叫這紅得要爛的東西做大媽哋。
  二零零二年,我竟然以為,是「回澳門」。
  「回來」五年,卻生起「回去」之念。
  「回」,字典解作:「還,走向原來的地方。」或者:「長篇小說的章節。」
  「回」,是一個很周密的字,大方框鑲著小方框,迴旋反復,像小說的結構;當然,那是好小說的結構;配用「回」字的小說,從來不多。藝術上,我講究「回」;命途上,在大框框香港,小框框澳門,我同樣迴旋反復,像那「唱歌的人」一樣,在找岸。
  「若鰈曾經說過,她總覺得自己是輪盤上的珠子,最理想的下場,是停在一個『0』上。天地蒼茫,誰不是滴溜溜的,從一個大圓滾到一個小圓,然後,躺在那裡,與草木同腐?」湖姬憶述女荷官的金句。
  人死了,墳頭堆滿籌碼,還會有這種「與草木同腐」的福氣?
  二零零七年,三月,陰翳如舊,「石頭店」門旁和通發商場入口,如舊佈滿尿水;澳門人,每夜在那裡小便;小便處旁邊,每夜有一個拾荒漢露宿;露宿者病倒了,社工沒理會;死了,每夜在旁邊吃泰菜的,繞過他屍骸到店門旁小便的,也沒理會;死了三天,屍臭漫向商場另一頭,擺檔賣炭燒肉的熬不住,才去報警。「板壁外有個死人。你不怕?」訪客問。死人,有什麼好怕?那些在腐屍腳邊吃飽飯,喝醉酒,就地拉撒的活人,才可驚。
  小說和人生,本來各有悲歡。
  「我喜歡你的文字,雖然文字描劃的過去,總讓我傷心。」燕華說;這五年,我遇上她。或者,那也是伏筆,百年前投石,有時候,百年後,才激起清漪。「這座城,不能眷戀。」我說。紅塵障眼,好在她窗前,還有一湖靜水;我退入空谷,才驀然明白,她是我的幽蘭。傷心人,難得一直珍視我的寫作。
  現實不能入眼,《花渡》的格調,源於對「印象澳門」的追思;但視野,來自香港三十年的學習。
  「這到底是一個香港人寫的澳門故事。」我這樣圈死自己,很體貼,免了澳門原始人尷尬。除了台灣版《水色》,我的書,一直在香港出版,不管寫屯門,寫江門,還是澳門,到頭來,我還是一個香港作者。
  視文藝腔為文藝,固然可笑;以為局大,磚多,文化就厚,更可笑;文化,當然也講氣局,氣象,氣韻;斷了氣,這大局,還值得顧全?
  尾生自省:「能活到公元二千年,到時候,他六十歲,澳門,會是怎麼樣的澳門?聖像還是照舊出遊?樂隊還是走一樣的老路?沒有人能夠預見未來,但澳門人可以;相比世上好多地方,澳門人更容易掌握變化之道,那就是:變化,等於衰亡,等於生活的消逝。」
  「消逝」,在原始社會,稱為繁榮。
  晃眼間,生活,果然消失殆盡;但這本書,重點是緬懷,是憐惜。
  寫書這五年,門前,蜃景急變,變得好,是應該;變得不好,是活該;應該和活該,都有因果;但「賞味期」到底過了,場景也早爛了;我總算盡了心,用文字,回報了我的「地緣」;而「感情」,也早就一點點磨掉了。
  「一九八四年八月的某一日,暮色來時,她灰藍色的小豐田停在約翰四世馬路一盞紅綠燈前,這幾年,人口暴增到四十萬,連斑馬線上流過的蠟臉,也讓她感覺世情的急變……路旁那幾株鳳凰木,本來氣韻生動,到底,開到尾聲了;那星星點點的紅,零落,而且頹敗。」趙小瀾,她寧願自己麻木。時日過去,那些「蠟臉」,最終吃掉了黑和白,是和非,只留下一城由欲望驅動的浮彩。
  澳門的原始,本來就是一場共業。

                                                   二零零七年五月十八日

附錄
《花渡》人物的名字  
鍾偉民
  
  渡,在水邊,可以讓人上岸,或者登船;霧,起於無明,人,卻往往還在水中待援。
  尾生,姓池。「《莊子.盜跖》:『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千百年前,他就跟一個女子有約,他在橋下等她,等得萬念俱灰。」取「尾生」為名,除了要他「薪火相傳,接續上游漂下來的癡妄」,姓,也有深意。初會小苦瓜,他自報:「姓池,『池中物』的池。」當時,「德蓮娜不管池中住了何物」;其實,大家都在「池中」。
  趙小瀾,是「池中小瀾」;江若鰈,是「池中鰈」;阿鰜,是「池中鰜」;德蓮娜,免不了是「池中蓮」;還有姚溟、湖姬、江鯤、水秀……暴龍,本姓沈,同樣離水即朽。
  若鰈,在池中生鰜。《爾雅.釋地》:「東方有比目魚,不成雙不行,其名叫鰈。」鰈,字典說:是兩眼長在身體右側的魚;而鰜目,生在身體的左面。「這兩種魚,成雙,才變得完整。」
  佛說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生別離、求不得。後三苦,是精神上的,要緩解,只能調心。
  「『這個池塘,家父遷出之前,用來養鯉魚,魚的數目,實在數不清,死一條,撈一條,大概還有一兩百條在那裡熬日子。』姚溟問尾生:『你知不知道,鯉魚可以活一百年?一百年,漚在這潭渾水裡,是怎麼樣的心情?』『魚,一定也有不想見的魚,不想相見,但朝夕相見,真是一池的怨憎會苦!』尾生無意中為池塘點了題。」
  池,既名「會苦」;池中尾生、池中小瀾……自然難有「甘來」之日。
  角色一輩子泡在池中,意象,就離不開水。
  尾生有夢:「他和趙小瀾躺在『病房』裡,各睡一床,中間隔著床頭小櫃,櫃上瓷瓶養著一大簇水草,熱帶魚在水草裡迴游。『你倆病得好重,臉色發青。』醫生,頭戴潛水罩,話,像從銅鐘裡傳出來……」醫生直肚腸,揭出真相:「『你一直漚在這裡,一直沒離開過這貯滿苦水的房間。』」然後,他「轉身摘下銅罩,咕嚕咕嚕喝了幾口苦水,隨即化為烏有」。
  尾生覺得醫生「是個熟人」,那可能是姚溟,姚溟也是「咕嚕咕嚕喝了幾口苦水,隨即化為烏有」的。
  「『接受自己的懦弱,世上,有好多無腳的人,無翼的鳥,的確比我們堅強;而且,你看!』反嘴鷸招呼他到會苦池邊,要他垂注一鏡靜水:『你看到什麼?』『藍天白雲。』『你走了,這藍天和白雲,就是她的。』」姚溟受到鳥話蠱惑,最後,也投身池中。臨終,他看見自家那扇方窗,「儼然一口枯井,池水灌進去的時候,那幫比他活得長久的鯉魚,金鱗忽閃忽閃,從身邊游過去,搶在他前頭,剎那間,成群竄向井口」。
  離不開水,因為都是魚。
  尾生還夢見:「海像熬了上億年的一碗茶;茶湯裡,氣泡汩汩冒起,裡頭還好像有一條魚在說話,『你怎麼會在這裡?』魚問。『我……我不在這裡,還可以在哪裡?』他反問魚。『你可以離開。』魚勸他:『這水好苦,我浸漚了上百年,習慣了,但常人不能承受,你還是離開吧。』」要「離開」,還有重重波折。
  阿鰜告訴尾生,她腦海裡,總浮著這樣的畫面:「我看到你穿著藍色的制服,扛著一個大鼓在路上走,人好多,每一個,都長著一張魚的臉,我晃晃悠悠的,在魚群裡看你,跟著你走過大街小巷。你每次擂鼓,我都會摀著耳朵,怕一下子就讓你震聾了,怕長大了,聽不到你說愛我,說你一生一世愛我……」
  可惜,她沒有「長大」。醫院樓下,「花壇那幾盆黃薔薇早謝了,午後陽光,卻照得滿園衰草添了顏色」。「『看不看得見那片海?』她問。尾生點點頭。小路盡頭,有一行矮樹,樹後,浮光閃爍。『那片海,看起來好溫暖,我希望跟魚兒們一起,住在那裡。』他明白她意思,心下黯然。」鰜,也是魚,這樣交代後事,算不失身份。
  妒恨,讓人狂,狂則種禍;禍起之前,一個陰雨天,尾生遇上葉薔。
  葉薔,是旁枝,名字,不帶「水性」,但「葉」和「業」同音;尾生遇上的,其實不是人,是業報。就像暴龍愛上的「秦玉」,用國語唸,是「情欲」;秦玉和他同住的「玉廬」,高牆四面,國語是「欲奴」;粵語,更明白了,那叫「欲牢」。在姚家大宅,我同樣埋下一個「豫嫂」;「豫」,國語也讀成「欲」,解作「歡樂」,變成反諷。
  「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腳底的黑和白,那樣含糊。」因為葉薔「身上幽淡的花香」,尾生傍著她,再走一程。「『我再用不著了。』她把傘遞給尾生,輕淺地一笑,轉身開門進屋……」回家路上,「雨,沿斜路沖下,他是魚,負著一朵逆流的玫瑰。」這句「他是魚」,說得白了。 
  「尾生在廊簷下擱了紅傘,仍舊讓傘水溶溶地開著……雨聲淅瀝,這天,他總是神馳物外,難以專注,抬頭隔窗往外一看,簷下那點紅,竟像替這幢陰沉的老屋點睛。」取名,取得講究,不外想題旨鮮明,那也是「點睛」;我寫的,不是一部「盲小說」。

1 則留言

  1. 我的老師文思慧女士,過去十年二十年,原來像我一樣為了找一個寧靜的安身之所,接連地沮喪,接連地絕望;然後,她病了,在今年的十二月十七日,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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