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醬

——腐臭的香港「文學」境地

鍾偉民

「九屆(中文文學)雙年獎,送獎七十一項。得獎者,約五十人;評獎者,也是得獎的五十人。『一邊載出一邊來,更衣不減尋常數。』擷王建《宮人斜》描摹這連場『盛事』,未免刻毒……五十人,袒肉露骨,擠在熱湯裡搓那滿脖子皴,一股溝泥,你激賞她的凝脂,她解讀你的皸瘃,言笑晏晏漚在一池腐熟中沉醉。十八年不換湯,詩有痂膿,文有癰毒,小說有糞溺,不見底的陳年混醬,那酸氣,那餿味,足教常人掩鼻退走。」

賣蟑螂的老先生

  一爿店四扇窗,難得窗上雲霓忽換成四屏留人的春雨,夤夜一燈,擁枕讀王士禎《古學千金譜》,「從古高人只是心無凝礙,空洞無崖,故所見高遠,非一切名象之可障隔」。六年前澳門花王堂街偶得一隻葡萄牙檀木床櫃,以為最終會在枕畔守住那一島的暮色隨人老,無奈六年後還得漂過伶仃洋,漂到油麻地這一幢青黃不接的高樓陪我溫故。床櫃,早不藏衾裯,藏茶盅,藏普洱藏茉莉香片。原來櫃中有故人惠下一函東京伊藤園的玄米茶,茶包套了錫紙,錫紙印着「第十四回伊藤園新俳句大賞」,是中學生的「受賞作品」,二十枚茶套,印了二十闋附學生名字的俳句,根本是一部詩集了。
「廣島……日,天空燃燒。」不識日文,唯有悠悠忽忽讀着零散的漢字。去歲春末,遊名古屋立山黑部,過黑部湖乘纜車再續吊車臨黑部雪山,雪光迷眼,朔風刺骨,只敢躲在站頭覓食,有奶酪裹杏仁名「星之雫」的和果子,匣上註了雪峰高度,綴了句:「距離星子最近的驛站。」朝發夕至,登車,似乎等如登天,到下一站,就有人在驛館旁的銀河濯髮;調味品,難得用上甜淺的詩意。
  報上有老先生憐惜文學書凋敝,文學作家萎靡,不忿某甲榮獲文學獎仍舊餐風,某乙某丙追隨某甲學寫文學小說,竟相繼飲露,似乎這幫文學天干文學地支,不管是揮毫,是操觚,是搦管,筆頭一蘸過他這等文學大廚秘製的文學醬,就該騰達,該通體貼金頓變城隍。文才,是稟賦,強求不得;文學家,或十年一見,或百年一遇,更不必強求;不過,文學書的讀者,可以濡其耳,染其目,在茶香與雪影中,用一函茶一匣果子,用逶迤透露的筆花和墨彩,溫柔地,一個個滋養出來。
  寫文章,或講究儒雅,或講究秀潤,求馴與求醇,依我看不過是磨圓礙眼尖牙,銼順扎人利爪,不是自折脊樑,自毀器宇。
  葡萄牙人保養得宜的檀木小床櫃盤曲多姿,就是用來貯茶,那委曲,那迂迴,那不着一根直線的婉約,跟葡式迴廊葡式噴水池葡式園林,有一脈相連的諧協。俳句,可以隨玄米茶香縈繞石肆,葡人的文化氤氳也可以烘暖臥室。品味,有時候,是世襲的,卻不見得不能陶冶,不能薰染;薰陶得法,薰陶得夠火候,就能知情,能識趣,能讀懂一部文學書。
  老先生是教授,像沆校長和瀣院長一樣,心中有座「文壇」,閒來,即去祭酒。文壇祭酒佯醉薦粗貨,賣贋品,議論再悠謬,酒友聞之,自然明白:海納百川,不避毒流。說「朋比為奸」逆耳,說「朋比為壇」夠得體吧?賣石頭,還知道偽劣害人,毀壞行業。老先生把一隻蟑螂褒為文學九大簋的上菜,那是門前獰笑趕客,門後哭訴盛筵乏人問津。
  高人「非一切名象之可障隔」。文壇,長年吹歪風,一篇字見諸滯銷「文學期刊」,是文學;載於流通媒體,就俗了。要廁身文壇,誰敢把一首詩,印上紙手絹?囿於「一切名象」是障,是妄。文學,不怕變成商品,最怕沒一點商品價值。買一瓶水尚能解渴,讀一本書不能解憂,不能解惑,又有何用?「境有異而心無異者,遠故也。」心,難在不隨境轉;卻何苦轉得這般滑稽,這般詭譎,這般瑣細?「籬有菊則采之,采過則已,吾心無菊。」采過則已,誰說定要蘸過文學醬,揩過文學獎?
  「河西采菊是文學,河東采菊是不是文學?哼,得看人品,得看是不是自己人。」下筆褒貶,有分別敵友的私心,無分別真偽的公心,有分別心又無分別心,何止這一位賣蟑螂的老人?對文學沒意冷,只是對文壇心寒。葡萄牙檀木小床櫃裡的玄米茶,茶韻幽遠,那四屏方窗上澹淡的雨紋,自然不是久留黌宇的祭酒們能讀明白的。 

那一樹教人失色的桃花

  港產「中文文學雙年獎」一九九一年公共圖書館作俑,二零零一年,藝展局興許見這坨東西沒人當回事,插班搖旗。「今年第十屆,出版社打算送你的《花渡》去評選。」皇冠的編輯謹細,來電問可否。「書,得獎會好賣?人,得獎會尊榮?」沒蠅頭利,沒蝸角名,何苦自投這文學醬缸?根本是自貶,是自矮,是自穢。有閒情,肯補貼一點小錢,皇冠,還不能辦一場「花渡文學獎」?辦獎,難道不比賣廣告划算?再斟酌,那有人卸下自家門匾,當床板送到義莊讓人晾屍的?
  九屆雙年獎,送獎七十一項。得獎者,約五十人;評獎者,也是得獎的五十人。「一邊載出一邊來,更衣不減尋常數。」擷王建《宮人斜》描摹這連場「盛事」,未免刻毒。說是渾水,幾位前輩摯友讓渾水沾衣,清者自清,也不見得就變了渾人。但再厚道,那終歸是承平日久,低檔驛館裡聊備的一格鹽酸浴池,五十人,袒肉露骨,擠在熱湯裡搓那滿脖子皴,一股溝泥,你激賞她的凝脂,她解讀你的皸瘃,言笑晏晏漚在一池腐熟中沉醉。十八年不換湯,詩有痂膿,文有癰毒,小說有糞溺,不見底的陳年混醬,那酸氣,那餿味,足教常人掩鼻退走。
  數年前,詩集不慎得了個「推薦獎」。薦,是墊席。我說:「當墊子可以,卻得看墊的是誰?」原來擺弄我,要我烘托兩個文醜。「你敢頒,我告你毀謗。」小節,我算不拘;但大節,還是有點講究。一點潔癖,敢不保留?敢不問一句:「誰評定你夠資格評定我?」其實,七十一瓶文學醬,見者有份,獨我「落空」,這難道不是一則曲筆的頌許?
  天寶年間,李白寫詩,邱為、元結、戴叔倫、裴迪、錢起、皇甫冉也寫詩。開元雙年獎,要是邱元戴裴錢先奪魁,再讓李青蓮佔鰲頭,那算是抬舉?獲推薦,卻薦着邱元戴裴錢,那算是公道?我當然不是「視儔列如草芥」的李白,但目下「慣性評獎者」和「慣性得獎者」,難道就是邱為,是元結,是裴迪,是戴叔倫?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李太白少時,夢所用之筆頭上生花,後天才贍逸,名聞天下。」夢見筆頭生花會「天才贍逸」,不妨存疑,但長泡文學醬池而能不生癬疥,我敢說,古今罕見。
  花公帑,用納稅人血汗「支持」任何門類的「創作」都荒唐,都荒謬。識字,就不能賣魚賣肉,自助自強?既有「綜援」,何必另設「藝援」?長年援藝,援出了好風?援出了華彩?一千萬妝點一個「文學獎」,不可能捧出一個杜甫;一千萬助養一個作家,千金散盡,也不可能餵出一個李白。十幾年前,藝展局襠下有「文痿會」,油條們掌權,專門哺育同樣油滑的同道,每趟分肥,以十萬計,好等同道撐飽了,拉出驚世之書。頭一任,主席拿錢賞賜門生;第二任最殷勤,乾脆送老婆當家用;連年私相授受,記憶中,還有主席私貪了數萬元逃不掉,判了牢;作家分肥計劃,分明有疾而終。
  近有「新苗資助」,寫書,仍舊可以伸手向官府要錢;前車,原來無甚可鑑,荒唐事,演了又演。回店賣石,等電梯,垃圾房門板上補了一幅「2009與作家會面」海報。「作家,怎地比讀者還多?」這座城,原來從沒養出足夠的、能辨別好壞的讀者;沒好讀者的地方,是壞作家的桃花源;壞作家靈犀暗通,登完壇,祭過酒,自會砍掉那一片教他們失色的桃花。

相惜,是知道什麼時候鼓掌
    
  惺惺,指聰明人。唐時,惺惺魏萬惜李白,曾赴吳越訪謫仙。魏李在揚州晤面,李白還送了這位讀者一首長詩。魏萬千里跋涉去追星,不全為趕潮流,他能寫詩,會鑑賞,李白的筆花墨絮他拾掇了編成《李翰林集》;惺惺,從來惜惺惺。
  「回憶往事,畢竟只是一種心情的需要,於我們現實生活無關。」大陸女作家吐出來的字痰,總讓我想起周勍《民以何食為天》提到的鼈,兩斤重的鼈,要長兩三年;但餵上兩三個月避孕藥,就脹成大甲魚。大甲魚質粗味淡,常吃,等同自絕香燈。吐字痰的人,就像養鼈戶貪多產,求多賣,食客的禍福,於「現實生活無關」。魚販可以養「灌藥甲魚」,文販可以寫「灌水甲魚文」,奇在香港有校長視為珍味,把腐肉軟骨打包送人;校長惜女作家,有如猩猩惜猩猩。
  杜甫惜李白,說他「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說他「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魯迅惜瞿秋白,認為「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魯迅沒校長會算計,不會說:「在某程度上,我們算是朋友。」換了「程度」,就是寇讎。齊白石《答徐悲鴻并題畫寄江南》詩:「少年為寫山水照,自娛豈欲世人稱。」名顯了,少年的「山水照」不管欲不欲世人稱,自有學者去鉤沉,去把那鉸斷了投入忘川的一綹綹青絲鉤起來晾乾了兜售;名顯了,招人「萬口罵」,也未必能像白石老人般遇上一隻敢「江南傾膽」的悲鴻。
  相惜,是知道什麼時候鼓掌;不是怕讓識者瞧出鶉衣的破綻,一逢上休止符,就把手拍爛。十幾歲的時候,我去大會堂聽過一場鋼琴獨奏,一曲未了,聽眾已鼓掌幾十遍,洋琴手越彈越急,忽然推開李斯特跳起來暴喝:「我做錯什麼了?」三十年後,才知道回答:「你來錯了地方。」無辜受辱,一直耿耿,自此遠離「聲聲不相惜」的樂堂。
  晉惠帝時,雷煥到丰城掘地掘到石匣,匣裡,有兩把寶劍,一把刻龍泉,一把刻太阿,光芒同樣奪目。張愛玲是龍泉,死了,變電影了,評她的人,大概都自覺變了太阿。書,一直在書架上,《色戒》那幾十行字,怎麼就要等戲演了,等湯唯的胳肢窩長毛了才去說?怕說遲了不夠「潮」?潮來潮去,潮水裡,有你這一星弱沫?踏實,原來這麼難。一生隨波,就不悔,就不憾?那尋縫覓隙,寧鼓錯勿放過的失魂掌聲,再一次,照映出洋琴手那一臉的怨惱。「她做錯什麼了?」燕雀,何必知道鴻鵠之志?捲起褲管,嗑着瓜子兒,蹲在浮土上閒看雲卷雲舒,看你的成龍大哥吃蕉耍猴戲,不是很好麼?
  沒看《小團圓》,只見某天副刊上一版七八個框框盡說着《小團圓》,彷彿一口咬遲了這團就不圓了。讀書,竟然也要一鬨而讀,一鬨而吐。臨時張學家就算不是撿死人便宜,驀地,文化荒野上一幢廉租屋那幾百隻格子窗全透出一色的腥紅,卻原來,又流行電蠟燭了;人人忙着去點那虛火,重重的瘴氣籠着戶戶的魅影,夠詭異的。大陸接着鬧的這一股團圓熱,簡直就是到殮房去搶屍血抹臉當胭脂,呼朋喚友趁月黑去開派對。
  張愛玲死了,文筆才好了?作家生前飄零,讀書人不賞酒一杯,辦完「寂寞身後事」,才撲過去偷摘那墳頭草,是怕挨罵,怕她說:「沒敲中骨節眼,豎子喝什麼采?」見紅才讀書,無疑是腥腥惜腥腥。我對文壇心寒,對文人,其實也齒冷;說到底,知道在什麼時候擊節的知音,是凋零了;又或者,吃校長推薦的灌藥甲魚太多,已經沒有不智障的讀者了。 26-4-2009
  (原載《驚青集》,2011年「真源」出版。)

7 則迴響於“文學醬

  1. 香港文壇多寄生蟲,私相授受,沆瀣一氣的歪風狂吹。政府辦的垃圾文學獎,只要有獎金,就有小出版社頭目去當評判,頒獎給自家製作的,「自資出版」的,「賣」出幾十本的「文學作品」。光天化日,「評判」和「得獎者」的關係,猥瑣,無恥到了極點。這篇舊文,只說到邊上。浩銘說的「腥膻並御」,真是層出不窮。(無水平,無讀者,無人格,但會拿獎。這就是香港好多「詩人」的本領。)

    • 到頭來這些獎又鼓吹了這些怪作品、毒藝術出現,於是死水變成毒水。
      這種對社會的破壞不單是令人多看了垃圾,而且製造了許多許多學者/君子,荼毒下一輩的人。

  2. 有這麼一些人,把他們小圈子的詩歌小說醃製成「文學醬」,貼了商標賣埠去(譯成外文)。這樣抬高自己的行情,說是「挾洋自重」還太客氣,說是「借外國勢力欺壓本土同道」也不為過。這枝「文學醬」能代表香港嗎?夠眼光的外國人,餐桌上不需要這枝腐臭的「文學醬」。至於本地的「文學獎」,不敢說裡面沒有一些好東西,但假如讀者不能辨別,只當作是那一路賣埠也沒有人拿來嗅嗅的貨色,這些文學獎辦來也是徒然。真正的佳味會被那些腐臭的東西污染,要想本土文學能立足於世界文學之林,有如在西山看見日出般不可能。

    • 今年那什麽雙年詩獎,又是那什麼強,什麽佳得獎。不知強在哪裡,佳在什麼地方?影響好壞,後學的以為那一坨坨質木無文的東西就是詩,結果拉撒出來一大堆無情、無聲、無彩、無味、無趣、無厘頭的譫語夢囈,只能反常,不知合道,最近審閱青獎的詩稿,超過五百篇這種飽受污染的「參賽作品」,看得人心中發毛。希望寫詩的,不要學那些年年得獎的賽文盲寄生蟲,取法乎上,向傳統吸收營養。

      • 當他們塑造另一種文學準則的時候,就是禮崩樂壞,顛黑倒白的災難來臨。

        鼓吹空洞作品這種行徑,和之前的一些香港的藝術評論人褒揚西九的塑膠糞便毫無分別,就是欺世盜名,合演一場公共騙案。

發表迴響

您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

您可以使用這些 HTML 標籤與屬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