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湖》序

鍾偉民

一九九六年寫的《雪狼湖》小說,由寶麗金和皇冠出過書;去年,製作了電子版,可以在app 的「愛讀書」http://www.aidubooks.com/book/book.php?id=262下載全文;貼在這裡的,是二千年香港皇冠版的小說序。北京燕山出版社推出的國內版本,序文等內容相同。

《雪狼湖》

  

輕柔,寧靜,卻比暴風雨恆久。
有人說,那是因為雲上有一棵白色的樹,
大地哭泣的時候,這棵樹,就會感應而飄下白色的葉子;
葉子隨風旋舞,難以困囿,
任誰握於掌心,都會瞬即融成雨點,化回眼淚。

在非洲草原,有一種黑背胡狼。
胡狼大舉捕獵之前,會成羣集結,這也是求偶的唯一時機;
然而,狼族異於其他野獸的是:
不管在苦寒極地,或者炎熱曠野,
狼,一旦選定配偶,就會終生結伴;
雌狼如果身死,雄狼只會在長夜獨行,孤寡終其一生。

靜止的時候,是森林藏着的夢;
其中一個夢,內容是一頭失羣的胡狼,在雪上留下奇怪的足印;
這些足印,原來是寫在大地的故事,故事說:
曾經有一個男人,在月圓之夜,抱着情人走進湖中。
湖,始終沒有醒過來,
狼與雪,男人和女人也沒有……

目錄

  序.山水花月本有情
  一.命運舞會
  二.狼與雪
  三.別人的花圃
  四.摧花時刻
  五.撲火
  六.情種
  七.屋頂上的精靈
  八.心願碎片
  九.紅絲帶盡頭
  十.時間的傷口
  後記

序.山水花月本有情
  ——從《雪狼湖》扯到小說這門藝術
  
  壹‧舞台。

  澳門回歸前,曾經去拍照,拍的都是舊教堂、老房子、陽台、屋頂、寂寞的園圃和無人的長椅;一座城塗了脂抹了粉,鮭魚紅,檸檬黃,蘋果綠和乳白的油漆髹去歲月的痕跡;美得越發像佈景,像水上舞台。
  舞台上胡狼的澳門,寧靜雪的澳門,秦玉鳳的澳門可不是這樣的;那是燒過了,淹過了,留在洪荒世界的一片廢墟,幾幢沒塌陷的大宅屋頂,蹲着長了翼的狼;故事,都在這廢墟上演;最璀璨的愛,最甜的話,都罩着一層灰茫茫的顏色。絨幕拉開,一九九七年紅館的「天空」,樂隊和舞蹈員頭上,彷彿飄着恐龍和三葉蟲的骨灰。
  根據我拍的照片,羅浩華兄用水墨和炭筆重新點染,今天的鮮明亮麗,就舊了,有了時日;小說用心描畫的,就是這種時光流逝前的華麗和時光流逝後的荒涼。我很喜歡劇中潘源良作詞的《內疚》,寧靜雪悲哀地唱着:「但願這雙手,能夠捉緊當初最愉快時候,卻恨世上時日,到底沒法可偷……」胡狼偷到時日,只是改變不了宿命。
  這是探討宿命的故事,關於愛情的。

  貳‧牢籠。

  胡狼先是住在公園獸籠,再給關進拘留室的鐵籠,繼而過上牢獄生活,他的人生,注定要跟「牢籠」相依。「囚車開動,胡狼從車後繃着鐵絲網的小窗回望阿雪,站在滿天璀璨燄火下的她,是那樣的徬徨,那樣的無助……」(5)這種跟「鐵絲網」的不解緣,就比跟寧靜雪的緣分更深。
  胡狼出獄,出國找寧靜雪之前,他打開囚禁赤猴的鐵籠,釋放了荷荷。「對於這頭屬於蠻荒野地的生物來說,一旦沒有鐵籠的保護而投身紛亂人世,自由,或許只是跟死亡等同的東西而已。」(8)說的是赤猴,其實是胡狼一生的寫照。
  他是狼,只有籠子可以拘囿他的野性。
  為阿雪慶祝生日,胡狼燒炮竹廠,這就是野性。「阿雪怕黑,一直拉着他的手。她的手是那樣的溫熱和潮潤,那樣的教他難以放手,在這片熟悉的火藥味裡,他感受到從來不曾有過的悲哀和甜蜜。」(5)
  火藥味不難聞。我五六歲時在炮竹廠做過小工,記憶中,火藥總帶着甜香。氹仔發生過炮竹廠大火,其中一次,我大概還在襁褓之中,只記得一個單純的畫面:夜晚,紅色的天,水邊都是黑影,像看大戲。

*引文後括號裡的數字,指《雪狼湖》小說中的回目。
  
  叁‧影子。

  秦玉鳳也擺脫不了作為「影子」的宿命。
  寧靜雪和兩個女孩走在傾斜的麻石路上,街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麗兒因而想到為室樂團取名「三弦」。
  「好是好,然而,總不能少了玉鳳這一條線啊。」
  「說的也是。」麗兒同意,「畢竟我們演的是『四重奏』,如果玉鳳能夠走動,也是一個影子,該為這個影子留一條線的。」(1)
  一晃眼,過了六年。
  暮色下,麻石路一片晶藍。
  玉鳳問胡狼:「怎麼老望着我的影子發呆?」
  「沒……沒甚麼。」
  「因為想起另一個人?」
  「嗯。」胡狼點點頭。
  「我是她的影子麼?」玉鳳只得悲歎:「看來,我連這個影子也送給她了。」(7)這個「她」,是妹妹寧靜雪。後來,她把自己的命運解釋得更清楚:「狼,你知道『第二小提琴』是甚麼意思嗎?」玉鳳恍似自語,「我和妹妹都愛上了同一首曲子,阿雪拉『第一小提琴』,我就是她的影子、她的和聲;因為是同樣的旋律,同樣的節拍,我們連動作、連表情,最終連悲喜都漸漸一致。唉,我該早就懂得,你不會心死;同一首曲子,用上兩把小提琴,只徒然令痛苦加深。」(8)
  「或者,我總算明白阿雪的丈夫為甚麼要折磨她;他不像我,他不能忍受自己只是一個影子,他以為折磨一個人可以挽回他的自尊!真傻,折磨不可以,奉獻也不可以,只有你和阿雪可以互相傷害對方,一直都是只有你們兩個人,一直都是……」玉鳳憬然驚覺:當她從一個影子偷偷蛻變成寧靜雪,她不僅失去了自己,還完全失去了胡狼的愛情!(10)

  肆‧背叛。

  米蘭‧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一書註解用過的詞:背叛。甚麼是「背叛」?「背叛,就是走出隊列;背叛,就是走向未知。(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薩賓娜不知道有甚麼比走向未知更美的了。」
  寧靜雪出國,最終「走向」富家子梁直,表面上是因為誤解和不幸的際遇;說到底,是她要走向未知。
  阿雪曾經問胡狼:「看,野花是不是比園裡的好看?」
  「嗯。」
  「我喜歡這份野性,雖然只開那麼一天,卻開得風風火火的,一點不含糊。」(2)「我一直希望將來可以在最大最好的音樂廳裡演奏,希望有很多很多人認同我,為我鼓掌,為我喝采;我不想只是對『牛』彈琴。」(4)
  她也曾經這樣對玉鳳說:「姐,真想一起到最大的音樂廳拉小提琴,我們轉眼就會老,會醜;我不會讓自己變老變醜,不會讓自己活過三十歲。年輕的日子,應該活得燦爛。」阿雪搖動着紅兔的長耳朵,作狀問道:「長耳兔,你是不是會跳到舞台上啊?」
  「會的,會的!」玉鳳代兔子回答,「不過,我的兔子沒你的野心,不管跳得多遠,牠都會回來。」(4)
  寧靜雪的兔子有「野心」,逐漸走向未知;而且,沒有回來。畢竟,「沒有比走向未知更美的了」。要發生的事,發生之前就作了預告;每個角色的下場,都有其「必然」;這種小說,不會有一個以上的結局;用不着趕潮流,也不必有一個以上的結局。

  伍‧切花。

  俄國的契訶夫曾對文友說:「作家應當樣樣都知道,樣樣都研究,免得出錯,免得虛偽。」他說着走到花籃旁邊,注視着花,「這種虛偽一方面會使讀者不痛快,一方面又會損害作者的威信。例如我們的小說家某某,他是描寫大自然美麗的專家,他寫道:『她貪婪地聞着鵝掌草的醉人香氣。』可是,鵝掌草根本沒有氣味。不能說芬芳的紫丁香花束和野薔薇的粉紅色花朵並排怒放,也不能說夜鶯在清香的、開花的菩提樹枝頭上啼鳴——這不真實;野薔薇開花比紫丁香遲,夜鶯在菩提樹開花之前就不叫了……」(〈契訶夫論文學〉)
  出錯,不可能完全避免,只得盡可能用心觀察,仔細研究。
  我寫過一部小說,由沈一一改編成黎明當主角的廣播劇,寫完了,知道不少古董玩具知識。寫《雪狼湖》之前,我沒種過甚麼植物,後來,卻愛栽花自娛。胡狼有一次和玉鳳閒聊,那時候,玉鳳還叫做早蕊,突然,她坐到長椅上,一臉難受。
  「怎麼啦?要不要去看醫生?」
  「用不着,」她抱着頭,問胡狼:「你有沒有止痛藥?」
  「甚麼止痛藥?」
  「阿斯匹靈之類。」
  「園裡多的是。」
  沒多久,他已捧着一把藥片跑回來。早蕊詫問:「你也頭痛麼?」
  「不,只是放些阿斯匹靈到水裡去,像劍蘭,康乃馨這類切花會耐開些;沒想到你也有那些花的習性。」
  「切花」就是折下來插到瓶裡的花,沒有根柢,也不會結果。
  「能耐開些也好。」早蕊痛苦地一笑。(7)
  「沒有根柢,也不會結果」,就是她和胡狼那段愛情的寫照。
  「好,今天就休息,切花讓頭痛藥水養着,開得是牽強些,一時三刻卻死不了。」早蕊說的,彷彿是她自己。(8)
  切花暗喻秦玉鳳,是個「象徵」,跟代表寧靜雪那種耐開的白繡球相對照。有讀者根據以上描述,照方抓藥,投阿斯匹靈到花瓶裡,結果,花反而早死。我是從很權威的書裡看到的,寫前沒做實驗,讀小說的人不談文藝,只關心園藝,我有點迷惘,後來反覆求證,花兒給一個「象徵」害死,說不定只是用量過多,植物不勝藥力。這也是吃一塹,長一智。
  日來寫關於「食」的小說,食譜啃多了,漸漸嘗出新鮮的文學味。我不會讓一個廚師像花王,也不會讓花王只懂吃,儼然口沫橫飛的食家;起碼,我這樣要求自己。
  作家「應當」樣樣都知道;要知道得透徹,是早就熱愛「應當」知道的事情。作家不可能都「熱愛」可能會觸及的東西;下筆謹慎,貪新時不忘舊,還知道有「舊」,也算是「免得虛偽」了。

  陸‧窗口。

  《雪狼湖》小說結局,我寫的初稿是讓胡狼和寧靜雪坐上那輛鮮紅的跑車投湖;「水」的澄藍,正配合故事的憂傷。在舞台上,讓一輛車衝進一座湖,卻不容易。張學友先生就提議:「不如放火燒屋。」
  「火」的暴烈,的確更與胡狼的性格匹配。
  千思萬想,「水」與「火」,原來可以相容:胡狼於是在焚燒的大屋裡,抱出寧靜雪,步進湖水,步進他們失落的時光之中。「結局不同了,裡頭的『小故事』可能也要改改。」張先生不忘提點。那是一九九六年的事了。他說的「小故事」,不妨稱為「小說的窗口」,有了窗口,明眼人就能夠窺見故事的發展和終結,感受到宿命的播弄。
  小說第三章,有一則「傳說」:
  好多年前,有一個獵人在格林鎮的森林迷了路,他又渴又餓,在林中團團亂轉,知道一入黑,難免就會給野獸吃掉。就在他最徬徨的時候,他看到一個淚珠形狀的池塘。他走過去,用手掬水,卻看到池水裡有一個紅色的影子,他伸手去撈,卻不小心掉到水裡。池水很清澈,很溫暖,他竟然忘了掙扎,只是讓自己靜靜下沉,沉得越深,周圍越發明亮,獵人漸漸看到那片紅影,原來只是一條紅色的絲帶……就這樣潛泳了不知多久,他才隨着那片紅影浮升。當他爬到岸上,雖然渾身濕透,卻發覺自己已經出了森林,池塘變得無邊無際,夜空裡,還閃滿星光……
  雖然出了森林,眼前景象,卻讓獵人怔住了。他看到水邊正躺着一個年輕的男人,走近察看,那個人,竟然就是他自己!獵人終於明白,原來自己已經在林中遇難,那條紅絲帶,只是招聚他魂魄的旗幡。就在他傷心地望着自己的屍體,迷惘,躇躊的時候,一個腕上纏着紅絲帶的女孩從樹後走出來,相互凝望的一刻,獵人馬上就察覺到女孩和他同屬於黑夜的世界。她伸出手,溫柔地對他說:「我一直在等你呢,不用怕,苦難已經過去,如今,你真正自由了。」
  因為夜晚好長,他們會一起在荒野漫步,會一起看星星,會一起遊湖……
  這個傳說,就是小說的一扇窗;因應結局而修改,是細心的作者應該照顧到的。我只是沒想到,張先生看得這麼深刻,這麼會看。

  柒‧紅星。

  「凡是跟小說沒有直接關係的東西,一概要毫不留情地刪掉。要是你在頭一章裡提到牆上掛着槍,那麼在第二章或者第三章,就一定得開槍。如果不開槍,那管槍就不必掛在那兒。」這也是契訶夫的心得。
  我在《國王的新稿》散文集裡,收了篇短文〈寫小說〉,談的就是這種有槍必開的「收發問題」。《雪狼湖》裡的紅緞子手絹,由手絹「演變」出的紅絲帶,固然緊纏住整部小說;繡球花、胡狼父母遺留的掛錶、日漸清晰的火焚之夢……都是契訶夫說的「掛在牆上的槍」,槍,反覆出現,就是要在不同章節裡瞄準主題。
  胡狼先是與手絹共舞,到最後一章,他掉入時間傷口,在那個屬於「過去」的混沌時刻:他走到梧桐樹下,想起還有一事未了,就輕輕放下阿雪,將自己腕上的紅繩鬆開,繫在枝上,「不管是生是死,雪,你永遠只可以是我的妻子;只有我,可以為你繫上這一條紅絲帶。(10)
  因為紅絲帶背後,還有一個傳說,一扇我說過的「小說的窗口」。
  有一個叫廓爾尼的洋人說過:「在花園裡的人,比在其他任何地方,更接近上帝的心。」胡狼就在「上帝的心」旁邊露宿,可惜上帝太忙了,沒有把他放在心上。
  他一生都在種花,在花園裡種,在屋頂種,在牢裡也種。
  灑掃完畢,搬來幾個大瓦盆,正要替長得過分擁擠的紅星分株,好把子株削下來栽種到新盆裡,背後卻傳來石頭的聲音:「盆子太大了,拿最小的來。」
  「反正泥土多着,用大盆子種,長得茂盛些不好嗎?」
  「不是泥土問題,紅星要種在小盆裡才開花;盆子越小,越能逼出花來。」
  「真犯賤!」
  「對。不過,你得佩服這種花的蠻勁;你越壓迫它,它越不讓你看扁了。」
  後來,他在牢中知道寧靜雪的婚訊,萬念俱灰,打算跳到鴨池裡尋死。
  滿月,從雲朵中脫出。
  就在胡狼抬起頭,要踏出下一步之際,池塘對面晃動着鮮紅的暗影,彷彿一列朱砂色的星星圍繞着半個池塘。他定神看了看,見石頭教他栽種的幾十盆紅星正開得無比燦爛……
  越受壓迫,越不讓人看扁!
  為甚麼自己竟連一株小花都不如?
  他咬緊牙關,走到那幾十盆紅星前面,無力地跪倒。他沒有在厄逆中開花的蠻勁,但他要活下來,他不能給自己的軟弱擊倒。(6)
  這幾十盆紅星,不是「跟小說沒有直接關係的東西」,它讓胡狼在絕路之前回頭,可不是白種的。

  捌‧冷血。

  有一個叫馬埃斯的人,他想學寫作,於是一邊幫海明威打魚,一邊求教創作之道。海明威覺得自己說的話有意思,一九三五年,寫下《同馬埃斯特羅的獨白》。
  馬埃斯:「你寫短篇的時候知道小說後來要發生的事嗎?」
  海明威:「幾乎從來不知道。我一開頭就創造,甚麼樣的事,一邊寫,一邊發生。」
  馬埃斯:「大學裡他們不是這樣教的。」
  海明威:「我不知道這些。我從來沒上過大學。哪個狗崽子能寫作,就不用到大學去教創作了。」
  馬埃斯:「你正在教我。」
  海明威:「我瘋了。而且,這是一條船,不是大學。」
  我特別喜歡這一段話。
  《雪狼湖》是先擬好大綱再動筆的,我不要知道往後發生的事,但籌辦音樂劇的人要知道。今天我不會這麼寫。比方說,我在報紙刊載的《肉香》(出書時易名《吃掉你的愛》)就沒有寫下來的大綱,那是個長篇,結構算獨特,我卻心裡有數。
  寫作不神秘,有時候,真像打鐵一樣,會在不斷琢磨推敲中進步。
  海明威是對的,進步了,「甚麼樣的事,一邊寫,一邊發生」;前呼後應。第一章提到牆上掛着槍,那麼在第二章或者第三章,我一定開槍,沒有寬容,更不會有特赦。真羨慕契訶夫,他才夠冷血。

  玖‧牆外。

  某天黃昏,紅日,野貓一樣蜷伏在瞭望塔上。
  石頭突然出現在塔下,神色凝重地對胡狼說:「我大概想到怎麼種你說的繡球花,但不容易,步驟對了也不一定成功。你要種的話,我可以教你,不過,你功夫還未到家,得先學培植月季花;月季花又叫做中國玫瑰,畢竟是土東西,易上手,掌握了竅門,再練習種洋水仙。洋水仙、中國玫瑰都種得好,中西合流,融會貫通了,能夠順利改變它們的顏色,我再教你下一步該怎麼做。」
  怎樣種花,就是怎樣寫作。
  學土東西,參考洋東西,中西合流,融會貫通了,然後:
  「你要對着種子和花苗,專注地想着心上人的名字,然後默唸:『我希望某某人平安幸福』;這樣唸上一千遍一萬遍,唸上十年二十年……白繡球就有可能會開花。」
  「這還不容易!」
  「一點也不容易。」石頭說,「人都有一顆會漂移的心;這顆心,不會停在時間的河流上。」(6)
  因為「心」會漂移,誠實和誠實地創作,才變得不容易。
  信念能生根,只是基本;要有進境,要破土出頭,最好還得遇上一種狀況:「窮」。沒有錢,是窮;但「窮而後工」的「窮」,我總覺得,該是心理狀態:已經不能忍受了,是非如此不可的了。面前有一堵十呎高牆,今天能跳八呎,明天再高一呎,還不怎樣;窮,把人推到牆外,景物就不同了。「文學作品的最大課題是怎麼樣創造筆底的孤寂境界。」(董橋〈一室皆春氣矣!〉)窮極踰牆,背後是厚墉,眼前是長天,就易創造這「孤寂境界」。絕處,可以逢生。廢墟上長出的花,分外耐看。
  人們一旦要將花拔起來,移植到別的地方,才發覺根柢緊抓着泥土,花與花之間,勾連纏結;要拔起一株花,就像要掀動一座湖。
  這是一種頑固的花。(1)
  小說,尤其愛情小說,能不講這「頑固」兩字?

  拾‧花月。

  一路上,胡狼對這個女孩眼中所見的景物還是充滿好奇,他想,當淺灘一旁的山丘、山丘上廢置了的炮竹廠、無邊的紅樹林、石堤,以及秦家大門昏黃的玻璃罩燈順序映入她眼眸的時候,或許,她也會看到他回望的背影吧?(1)
  胡狼離開秦家大宅的時候,他幻想投進寧靜雪眼中的一景一物,都是真實的。獲罪繫獄,過了幾年苦日子,他刑滿回到曾經和阿雪相會的教堂屋頂,卻遇上她姐姐玉鳳。
  海灣在夕陽下染着蜜蠟的顏色,他入獄前還沒築成的公路堤已經連接,偶然還有些閃亮的汽車駛過;山丘上那座炮竹廠是沒有了,白鷺卻仍在廢墟上盤旋不息。
  「只是過了幾年,景物都不同了。」
  女人的感慨,正是胡狼幾要說出口的話。(7)
  那是一九六九年發生的事。過了整整三十年,我拿着朋友送的錦囊EOS5去捕捉曾出現在小說的場景,才驚覺「景物」更不同了。
  馬埃斯問海明威:「一個作家最好的早期訓練是甚麼?」
  「不愉快的童年。」海明威答。
  「不愉快的童年」可遇不可求。我的童年很幸福,只是稍嫌「冷清」;「冷清」,也是對寫作有用的吧?我在嘉謨公園旁邊的聖善學校讀過書,只是很短的時光。小時膽怯怕人,只記得昏黃的牆垣和寂寞的園圃。那是個只有樹蔭和花影的世界,讓給胡狼窩居的獸籠,那時候囚着一隻猴子;一座園就只有一隻猴子,牠就是在「冷清」中死去的。
  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跟女孩在園裡談戀愛;因為戀愛,才「驚覺」那座園,原來那麼美麗。
  不美麗的故事,在園外。
  小教堂屋頂手執橄欖枝的天使像,是我虛構的。他在小說裡化身為石頭人,失掉翅膀,年華老去,「我的心是自由的,沒有人可以禁錮一個人的心。」他這樣安慰失戀的失意人。天使在音樂劇裡叫狼仙。我們難道不渴望身邊有這麼一個「天使」或者「狼仙」?
  散文家董橋先生有〈讀園林〉一文,講英國作家 Vita Sackville West 精於園藝,「她和丈夫 Harold Nicolson 合力經營的 Sissinghurst 庭園,後來成了英國名園,其種園法度傳遍英國,不少人學他們在蘋果樹下密種各色玫瑰,綠蔭下花影生姿,濃葉裡果實搖紅,把那些中產階級紳士淑女迷得醉醺醺!人對花草體貼,花草會長得分外好看。」
  人要對花草體貼;花草凋零?那就對文字體貼好了。
  「園林多麼繁華都靠不住;用畫用詩用文寫出來的紙上園林反而耐看耐讀。司馬溫公描寫獨樂園的詩歌傳誦一時,其實那座園很小,園中讀書堂也小,澆花亭尤小,弄水種竹軒、見山臺、釣魚菴、采藥圃等等更遠不如名字那麼清幽……」
  桃花依舊,物是人非,固然可歎;其實,更可哀的,是物非,人也非;笑春風的桃花,換成後現代的燈柱。胡狼的嘉謨公園過去沒有名字,卻有生機。為新而新,為改而改,從新與改之中漁利,虛矯,貪婪的現實之園,不僅靈氣蕩然,連「清幽」也談不上了。回憶和生活,果真只能「用畫用詩用文寫出來」,就算「耐看耐讀」,畢竟離真實越來越遠。
  「山水花月本無情,情在看山看水看花看月的心眼之中。」(〈故國山水辯證法〉)董橋先生這麼說。
  我們都知道,山水花月本來是有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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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九九六年寫的《雪狼湖》小說,由寶麗金和皇冠出過書;去年,製作了電子版,可以在app 的「愛讀書」下載全文;貼在這裡的,是二千年香港皇冠版的小說序。鍾偉民 25-3-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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