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序

鍾偉民

  一、不期而相逢

  去年十月辦「新詩.com」,晃眼間,連「翻牆」來過目的,有十萬次。「詩,沒人看。」恐怕是沒人看的詩作者在報詩喪。頭兩個月,貼文配自家拍的繁花綺石,總嫌扞格。好在今春澤雄兄伉儷來了;是自來的。
  小時聽人說:自來貓窮,自來狗富。意思諒是府上要讓貓看中了來寄寓,你這一戶就算不稱破落,漏洞想必多得像一部壞小說,隨便一攫,破綻裡都是餓癱的耗子;狗嘛,會趨炎,喜附勢,屋前屋後百犬來朝謁,那是吉兆,屋主去買官沒有不遇上清貨減價的。
  畫家自來,難判休咎。原來外遊得怪石,來問名目真偽的。話投契,茶過三巡,雄妻說:「鬍子是畫畫的。」「是嗎?」我瞠目作仰慕狀:「能看到大作就好。」客套而已,沒期望。
  入黑,畫圖傳來了。憂鬱,寂靜,臨摹人境卻透着出塵的鬼氣,一看忘俗;再看,嗟訝:「這不是在畫我的詩嗎?」譬如,去歲我寫〈稻草人〉,畫家十多年前原來就配了圖。
  這回,不客套,簡直不客氣了,央着要看真迹。數月內,澤雄兄搜回好多舊作送來,拍了照,就晾在網上;詩頁,美得不尋常。
  澤雄兄畫地車站的格子牆,大框框籠着千萬個小框框,海藍蔥綠,一格格封存着一段段流光;面壁描牆之前,畫幅小,卻是以小見大,一方星空,一方迷宮,一方走鋼線的人……方格子如方塊字,記錄着城的淪陷心願的凋零。
  圖文晾了幾個月,屏上浮光越看越輕渺,編成詩畫集付梓,以誌顏彩翰墨一場不期的相逢。

  二、捕鯨人看稻草人

  五十之後,出詩集,名字削成「阿民」;寫詩,附句讀,首尾能相續,像唐詩像宋詞,山呼水應,不會一連綴就方枘圓鑿,就變了質走了味洩了氣。
  去年一月,天命乍來,卻「仍然不知天命。書,讀得心寒,用一窗夕照,半截燒剩的斷雲壓驚。」一驚撂下店務,竟扭頭挑了擔子去做必賠的文字活:小說寫了十來萬言未終卷,詩一年積聚清點已有五千行,揀出小半短的,沒違礙的,先編成這一冊子。
  三十年前寫〈捕鯨人〉,三十年後,是捕鯨的人在乾岸上看稻草楦出來的人。
  譬如「瀆職的稻草人圍着一簇白茅,打聽怎樣能變軟撐持自己的那一根竹子。」見〈風聲〉;譬如「稻草人的挎包,蟾鳴噁噁,卻原來,孕着婊子分行的譫語。」見〈觀畫記〉。
  譬如「這荒蕪, 能種出什麼呢?兩行留給稻草人的嘉言?三畦遺與賽文盲的佳句?」見〈獨白〉;譬如「線縫的微笑,墨染的眼淚,稻草人,以藤紮的手送別,用布臉上的愁眉挽留。」見〈稻草人〉。
  風檐展書讀,古道,早不照人顏色;光陰荏苒,卻連新鏡,也不敢攬起來照這陋影了;自然鏡面對外,照一城接一城的紅塵黑障。
  負氣說寫詩像「向火堆投稿」,說「像一個人在深淵,對一群沒耳朵的盲魚敲鑼。」偏生一見月暗,還是會賠燈油,損心血,用「提了百年的一盞氣死風燈」,照一個沒「全盤草化」的人。書名《稻草人》不是一味的譏誚,也憐憫。

  三、一株倒生進岩層的樹

  一個女人燒傷了躺在醫院,失火了,她解下繃帶把自己縋下去,着地了全身繃帶也解盡了露出赤裸裸一身血肉。女人抬眼看大樓如紅燭高燒,感激這纏身的柔韌搭救了她,渡她脫離火海;然後,她再裹上繃帶,住進另一家醫院;然後,烈燄又燒到床頭……周而復始。
  如果火,就是一頭點出前路的欲望,一頭焚去腳印的辰光,這一卷卷解下來,又纏上去的繃帶,真有點像一卷卷的情詩:一直在療治,一直在解救履險的人。
  沒有這一連串的庇護和滋潤,生命,是那樣的袒裼裸裎不堪一讀。
  酒藏久了醇,愛情有了年月,就澀了,深了,千尋黑水裡層層住着魚;月下,瞥見魚吐的浮漚,誰敢貿然潛入記憶的深淵?
  福樓拜《包法利夫人》利歐萬問愛瑪:「為什麼要對激情橫加指責呢?這世上唯一美好的東西,難道不正是激情嗎?英雄氣慨的源泉,創作靈感的源泉,詩歌、音樂、藝術,乃至一切事物的源泉,難道不正是激情嗎?」
  是的。激情之後呢?「激情」與「遺忘」,就像浪花和暗湧,寫浪花自然比寫暗湧能討好人;但黑海之下,心事湍流,詩人,總不成只寫裂岸崩雲只寫浮面的千堆雪。還活着,還有詩,詩化的愛情,就是結晶的火,是一盞落日,紅得刺眼但冷得徹骨。
  〈在遺忘的荒野〉這樣說:「屏幕一黑,所有的桌面,都是荒野。詩人,搬椅子到地平線前,跟月亮練習對話;學者摘下顱骨,蓄水養魚;魚,不替他思想,替他遺忘。」遺忘,是我們養的蠶,吃着我們餵的桑葉,愛與恨,都是葉紋,桑葉吃完了,化人場的煙燄也升起來了。
  〈忐忑〉這樣說:「負傷在最寒冷的十字路口,等着,等着不再復明的燈號。」興許,知道「不再復明」,才等待;礦洞裡爬出來的人,怎經得起燈燄映眼?
  〈紅與白〉這樣說:「而我,將選擇遺忘。我會忘記你隔着荊莽,向我舉杯;忘記驛館裡,我們睡過的床……而床單的皺紋,將成為頁岩;愛與欲,在遺忘的過程,只能沉陷成一株倒生進岩層的樹。」倒生進岩層的樹,枝節紛繁,但不再開花。

  四、焚燒自己照路

  稻草人看到一個健全的人,會說:這是「繁體的人」;看到一個畸殘的人,會說:這是「簡體的人」。化繁為簡,是好事;「繁體人」,於是慘遭截肢。這就是語言不精確,導致思考不縝密的惡果。
  一個全人,飽受刖劓等重刑斵喪,「常體」淪為「殘體」,稱「簡化」,不涼薄?
  用字不精確,可以貽害億萬人。但不辨殘簡的智障,這世道,怎麼都去寫詩了?詩,舊時啟人心扉;目下,亂人神志;攜手作惡者,竟還傲睨,竟還自喜,夠無恥的。
  沒有繩墨,沒有羅盤,地平線上矗起的圖騰,是「智能電話」;無所不能的電話,就是不能與良知對話;難得一具具後現代行屍,以為有了電話,就有了智能。
  對行屍講「保育」,跟走肉說「抵抗」,出詩集,辦詩網,倡言「精煉」以抗擊浮沙,明知其不可,盡了人事,安心而已;起碼,安心看人潰腐得不像人。
  〈鄉愁答應〉有一句:「百煉的文字,提早燒出來的骨灰;自焚者,一路撒着最蒼茫的晚景。」蒼茫,說得輕省,那根本是焚燒自己照路。
  做學問,講「格物致知」;作詩,我看不妨「格文致意」:窮究文句原理以獲得詩意。「窮究」不容易;要省事,要誆蒙,一句:「詩無對錯,無高低,無好壞。」蒼蠅全飛過來膜拜你。
  學者陳德錦說:「縱容中文的敗壞,最嚴重者有三端:一是往來公文充斥八股,二是學術論文充斥歐化語句;三是在文學教育上,尤其在創作課上,講師濫發語文粗劣的『作品』給學生『評賞』,學生模仿劣作,寫出等而下之的劣等中文。」見〈詩歌重任:保育中文〉。
  其實,等而下之的文,一直保護等而下之的人;學子不開眼,不長進,就不知道老師這隻蒼蠅王,一心在導讀同黨的大便紙,在教人逐臭。
 詩人秀實說:「平庸或偏狹的詩人,懷著滿腔酸腐,打着詩歌的幌子,招搖撞騙,驅趕文字,遊戲語言,恣意妄為以掩飾其蒼白無墨,口中唸唸『詩無定法』。詩確無定法,但也拒絕惡法和歪風。」見〈拒絕惡法歪風〉。
  要上課了,對完號,就入座死命去排擠,去堵塞,去請專門包攬小矮人的文壇雪姑,為你們的蹩腳造幾雙「新鞋」吧。

  五、「其禍豈可勝言哉! 」

  《辨奸論》言:「今有人,口誦孔老之言,身履夷齊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言語,私立名字,以為顏淵孟軻復出;而陰賊險狠,與人異趣……」蘇洵要辨的奸宄,千年後,摩人肩,接人踵;回家開電視,竟也一隻隻像鬼一樣爬出來。
  一城妖魔皆得志,仍有肝膽骨頭者,何止「子孫無遺類」?活草包不吱聲,裝君子,貼題的警世的鏗鏘話,竟都是死人說的。
  舊時「造作言語,私立名字」是禍;目下這禍,更不能暢言,不可明言。「你不想去教書了?不想去領獎了?你去教書,隔壁,就是你冷嘲的矮人;你去領獎,頒獎的,就是你熱諷的雪姑。」都無黑白,無是非,無真假,只有黨同伐異了。
  「再一次,他昂立惡風的風口;恨,撐破刀鞘;怒,焊牢了甲冑,陪他趕了五十年夜路的良駿,抽身飲月;月,灼傷了狂嘯的咽喉。」見〈惡風〉。寫詩,當然不僅為了消氣。
  余光中先生說:「重九之為清秋佳節,含有辟邪避難的象徵……詩能浩然,自可辟邪,能超然,自可避難。」一碗清茗,一爐篆煙,閒看對岸「孽種如雲起」,是超然;也是無奈。可以的話,還是要浩然,為眾生辟邪去穢;在自求多福之前,自求多骨;講氣韻,也講一點氣節。詩,宜婉約;有時候,也得崢嶸。
  心酸之餘,偶然,還直白:「登高回望,閻王笑出長江,睚眦嘷出短徑;在修短之間,他終於明白:生命,是一條借箭的草船,納八方風雨,在霧裡,在最廣漠的迷茫裡,負載着不可言說的悲傷。」見〈相忘〉。
  以前,澳門的石頭店掛着一幅畫,畫一個小和尚與老虎相擁而眠,旁有題詩:「人心未必善,虎心未必惡;不是兩相忘,如何睡得着?」頭一句「未必善」是肯定的;尤其「造作言語」的人那一顆黑心。 28-4-2012

  (原載《香港文學》2012年6月號第330期)

《稻草人》已由香港「真源有限公司」出版。

1 則留言

  1. 詩集《稻草人》出版,一眨眼是兩年前的事了。當年說這個「新詩.com 」:「連『翻牆』來過目的,有十萬次。」再一眨眼,卻直逼八十萬次,甚至一百萬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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