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精選.一

鍾偉民 

《故事》出版了,要讀的人,未必都能讀到;集子裡的部分詩作,我會分撥兒貼在這裡,都是些舊文字了,讀者喜歡就好。

捕鯨人

  一

太陽還沒有昇起來
我的船就在黑夜啟碇
我帶了足夠的餌
銀鱗的星星就擱在船舷
彎長長的沙灘上
鱟魚的硬殼映着月光
黑浪捲去無數鱟魚
一些寄居蟹,一點點牡蠣
巨大的彎月倒影
還是彎長長的一片銀白
鱟魚的六雙足
竟沒留下一個腳印
在空冷的黑暗中央
我絞起沉重的鐵錨
我要將船遠遠的航出去
航出珊瑚蟲森黑的墓地
縱然墓地外的風浪滔天
但我厭惡船底黏着淺礁的腐藻
況且漁人真正的噩夢
是船舶驟然變成畫的
永遠停在畫的海上頭
漁人絕不會害怕大海的呼吸
害怕自己的呼吸
更不會任小船僅是陸地上
藍衣水手醉後的絲毫記憶
如想起發霉的魚子醬
或一些嘔吐的乳酪
我要將船遠遠的航出去
桅頂這時正懸着一盞月
我將血污的帆高高揚起
日乾的魚鱗
就悄然一閃一閃地旋下
猛抬頭,桅頂那一盞月
卻還完好的輕輕盪着
我要將船遠遠的航出去
在遠方,在黑夜
也透白空靈的海域
琉璃般的水藻上,多少世代
海水流過鯨脊
如風滑過長桅
在這沒牀緣的水榻上
鯨魚和我都為對方醒着
且都準備殺死對方
但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甚至是孿生兄弟
鯨魚信服我
正如我信服鯨魚
然而陸地對於鯨魚
對於捕鯨人
都是一首唱不完的悲歌

雖然太陽還沒有昇起來
但天已微亮
海的呼吸漸漸重起來
睡醒的海洋臂膀在舒張
小船在臂彎顛簸着溜過
又衝進帶着淡綠的呵欠內
我看到紫色水母埋伏浪中
鯊羣劃破海的一點皮肉
這是貿易風要闖來的先兆
但我掌得一手好舵
我是一個漁夫
就要將船遠遠航去
真正的漁人絕不滿足於
近岸的河豚或小鮪魚
這時小船顛簸得更厲害
風颳得更猛,雲聚得更多
我聽到船頭被海浪掌摑的聲音
黏稠而帶着鹹味的海風
吹直我粗麻的衣我暄黃的髮
我的帆就要裂
烏雲將小船層層厚裹
浪的巨手直劈到船內
我聽到船舷被海浪鞭打的聲音
但是遠航就得容忍
我鬆開濡濕的帆腳索
將帆放下,讓高削的桅杆
剖開撲來的貿易風的胸膛
墨綠的海水愈翻愈白
尖頂的船桅狂揮
如巨大的魚叉
墨綠的海水愈白愈翻
翻動的小船
翻動在白海沸騰的鍋內
而我隱隱聽到鯨魚
在為我打氣
只是海水太白
鯨魚啊!我要用你的血
將白海染紅

太陽就要昇起來
風浪已打去我的桅燈
我銀鱗的餌
亂揮的魚叉也漸漸歇下來
湧雪的海原重綻新綠
衣髮是黏稠稠的貼在頸上身上
帆更破了,但增加了經驗
我將濕透的破帆重新揚起
向着日出的方向航行
烏雲漸漸在眼前散開
散成中空的拱門
太陽的巨額響噹噹地崩出海面
萬千黃金鐵馬
震天爆響自圓拱奔出
火矛颼颼飛來
風燒着,浪熔着
燃着我的小船我的髮
我的漁帆鍍了金
顫巍巍墜下鏗鏘的音色
帆上鯨魚標誌的一雙炯目
閃爍地凝望着顫響的水平線
而火矛愈飛愈多
颼颼颯颯的火燄
燃着鯨徽的眼我的眼
我們的眼眸都流着金黃的戰意
且都同時凝望着太陽
太陽轟轟地裂出
只有長桅擋着火矛
而海卻熊熊的燒着
船頭割出了火的聲音
我用手捧了一瓢火呷下
一種金色的温飽流過血脈
如風飄過帆索
我感到一陣鯨魚可愛的血腥
而太陽徐徐地昇起
金風吹着
飛魚的金鱗炫閃着
成羣躍過船舷
一尾灰鯨吹了很多道小巧的虹
隆然的呼吸應着船頭的破浪聲
但那小魚並不屬於真正的鯨族
鯨魚和我都知道
船頭血紅的羅盤下
就築着金色的運河
鯨魚在太陽背後等我
太陽紅紅的在虹彩間舉起
離開顫響的水平線
船舷幾頭大海龜抬起頭
怔怔地望着太陽
在千里外的虹彩間
悠揚地昇起,昇起……

太陽已昇到中天
在水族羣無盡鬱藍的草原上
小船是一翅逐水草而居的蒼鷹
滑過草原的青空,我想到
一紙孤鳶拖着雪白的長尾
天空變得藍晶晶的
風脆弱得像年青水手的掌心
當桅頂飄起數卷盤旋的雲
都是日光下自然的千氅白鷗
一片嬝娜的雲屑落在船頭
温柔如海湄穿着白裙
拾着蛤蜊的少女
温柔的風吹着
而我幾就忘卻天上——
空氣漸漸沉默下來
我坐在爬滿海鹽的桅下抽煙
撫着微陷的木片剝落的船欄
年青時候,水手們
就這樣敲着船欄歌舞
如今我深深的抽煙
少管雪白的海鹽爬落黃髮
對着腿上臂上的傷疤
興致勃發地說風話
當我想到我是一個漁人
當我想到我的鯨魚
我高傲地仰天笑了
我走到船頭
讓空氣在我兩鬢流過
像海水滑過鯨脊
空氣愈來愈沉默
這是決戰將臨的先兆
縱使我和鯨魚
都不能對勝負預知
縱使鯊肉也並不美味
但我們都有耐性
且我們的戰鬥
將比日出更壯烈
我要用鯨血
濺成永遠的日出
空氣更加沉默了
鯨徽和我都望着前方
在無底也無垠的鬱藍上
只有捕鯨人的歌聲
和遙遠的遙遠的鯨魚
和捕鯨人的歌聲

2-1980

相遇

有幾多首詩,能羽化成歌
有幾多首歌,我一生能為你唱
從相遇的那一天
那些少年的歲月
路旁的罌粟正開
夢裏的萱草正長
黃昏漆得昏黃的牆下
我是霧中來的
霧散了,便沒有來處
你是雨中來的
雨霽了,只一片空靈
如果成長,只是失去霧霧雨雨
如果成長,只帶來世故和偽裝
我一定叫
霧,迷盡千山
雨,惑盡萬澗
叫天地纏混,永不為誰清明

但山站倦了,躺成沙漠
懷念着水流
水流倦了,睡成湖泊
夢着高山
我走倦了呢?你走倦了呢?

有一天,蘆草長了
蘆花開成白雪
我的鬢上有雪,你的髮上有霜
要是我知道榕髯
也會在風裏纏成萬縷千絲
當初,我一定不會對榕樹微笑
要是我知道微笑
只是風過後
你的煩愁,我的憂傷
在黃昏漆得昏黃的牆下
我定叫整個世界都停止飛颺
讓我悄悄走過
像一片榕葉
不落你心中,只落你肩上

1981初稿
30-11-1983修訂

思美人

要是在晨曦漆紅的京城
槐柏合抱,森森的禁宛
你赧然回盼,自今而古,從歲月到歲月
臉龐是明燦而又粉飾得清雅的艨艟
自草葉香的暘谷昇起,冉冉於
最哀愁的祀樂中浮盪

從扶桑到悲泉,從古到今,那便是你
無定河上的濯髮人,鳳簪結髮
又隨瓔珞翅膀飄飛於萬禁幃外
若我是水邊的梵僧
執一管戳破千秋的蘆葦
千秋不外是一紙藍穹
你不是穹中的佛偈或唄讚
只是一盞黃花,兩瓣翠蝶,幾漣微笑

但我是狂歌的醉客,畫樓上,無定河邊
飲你而非酒,只是醞釀和清醇
望窗櫺外,天清而雨下
泫泫然,不是雨絲,是你的髮絲
我遂撐一傘今今古古的彩霞,尋你
我無以名你,你卻與我同行
在有人投江的水鄉
顯現以艨艟的閃爍;而你,欲載我何往

欲到比祀樂更悲苦的人間,還是岑寂天上
當銀漢在江心低垂,蘭芷熠熠
是詩人曾澆以血淚,我卻
攀銀漢如攀一脈長春藤,嚙着絲絲甜味
向你,向風也攀不到的雲嶺外攀越
天階露甜,江心淚苦
要是你因我的遲來而嬌嗔
我將不敢替你拭淚,我怕星星附於帕上
從此不再回去

9-1981

佳木斯組曲

以天地為紙,列車為筆
吟哦半天,滿紙
還是一片茫茫白

紛然筆落,白紙上
去秋牧鹿人的歌聲與串串大雁
彷彿猶冰凝於遠舍的矗矗尖頂

拾荒童小小的雪橇
拉破小小的佳木斯城
小城寂寂,小孩撿煤無聲
烏溜溜的眼眶
框住了白紙上
那已泫泫溶化的風景

臥盡松花江皚皚
飲盡幾壺下斟的雲彩
醉裏臨江傲笑
想春紅兩岸,水流嘻嘻
我的笑聲亦當隨流水

要是流到下游的你家門外
彈起你對我的記憶絲絲
就掬一泓清波,捧於唇上
波光裏
自然有一鈎彎彎的月船停泊

而我將是船中傲笑的艄公
亂撒千張星網,只為了
捕水中的,你的臉容

是夢罷
黑色的地平線繫不緊我的馬
雲煙吹散,只踢彎了的,月的欄柵

但欄柵不響,冰江不流
驚天嘶聲長絕
動地詩聲長絕
瞬間,星河沖我兩鬢成雪

模仿孩子,我獨自
高高攀上河中木建的滑台
半掩的月欄,怦然
撞傷了我的額角

我遂靜臥於無垠的閃閃血光
聽隕石雨匆匆急訴
宇宙和我的生、住、壞、滅
和不帶行囊的,最後的流放

不要問我去向
也不要問我來自何方
列車最後的一站叫流浪

汽笛在四野如歎息長長
緩啟車窗
濃馥的夜霧裏
頰旁光潤的雪原
微啟着嫣紅軟軟的江岸

捕夢的舟子,兩槳輕輕
正撥開拍岸柔長的緇浪
顫巍巍,為水邊的雪貝
解寒

而雪又悄然飄落
白茫茫
無語關窗

披一襲灰藍的黎明
別幾綻雪花於襟上
離時踏兩靴朔風輕輕
就在冰雕的佳木斯城
悄然飄過

飄過幾長長睫
才能編成繫船的纜索
幾重風裏緊繫的手心
才不會如纜索於渡頭鬆下

去罷,去罷,水窮處
且折地平線上一株晨霞秣馬
霞折琳琅,如弦斷

揮手復扣一鑼悠揚的寂寞
昇自東方

16-9-1981

  後記:佳木斯,位於中國最東北部,黑龍江省松花江上游,與蘇聯咫尺。為一人口不足五十萬的小城。
  一九八一年一月六日,躑躅佳城皚皚松花江上。四點鐘,紅日已滑落江中木建的滑台,滑台形如一般滑梯,但駕小雪橇下滑的人已杳。攝氏零下四十度的黃昏,我倚着鑲嵌於江畔的汽船,看農人的馬車偶爾在江心達達而過,想到要是策一輕騎沿大江北上,將可溯黑龍江、烏蘇里江而達蘇聯;直下將可及中游的哈爾濱和下游的吉林。而我孤身於此廣袤無垠的白色跑道上,獨祭十九歲的末日,無餚,只有以雲為杯,風為酒。滿含醉意,入夜又要離別。不是揚轡策馬,只是御風乘一列車的青龍,踽踽向江城吉林飄去。

蝴蝶結

對於死去的人,我總感到
他們是到了一處很靜很黑的渡頭
水紋不動一動,便朝上下八方航去
只留下送別的人,如野鶴埋首水月
啄起月瓣和自己的淚花

但在舟中的遊子眼裏,他會
看到搭渡先辭的父,岸上的子
水畔濯衣的妊娠婦,抑或
輕垂如髮的黑霧上,兩盞
因淚水而翛然一亮的小橘燈

而霧起了,送別的人沒回頭
卻反朝更黑的渡頭逼近
我踮着腳跟,在人羣中回顧
「你是不會來了,頤,我知道
你是不會來了……」

可是翹首踮足,卻驚瞰
人羣隱隱,像濕冷的鶴喙上
一長串前蠕的毛蟲,滿馱美夢

直到野鶴低頭,我被莫名擠到水中
那時黑霧必將四散如繭
如果你來了,我所失去的
且把淒美而不可解的笑容如落葉飄下
在水中月上把我承載
頤,我一定會看到盪漾的同心圓
看到繭絲編成的纜索,在你髮上
柔柔縛着美麗的蝴蝶

在那生生死死夢夢醒醒的夜晚
月迷津渡,我再不會
解下那蝴蝶結走了……

10-1981

無言語

是誰彈奏着破曉的雨絲,一絲絃,一絲雨
敲裂琉璃的水澤,漣漣碎片
是你的笑靨淒然,那麼淒然一笑
千絃萬雨,便都在一響急絃裏凝住

絃是過去了,雨總有盡的時候
餘音裏,我欲採澤中滿掌赧霞
琉璃冷硬的水澤,只一鞠金陽
自澤底浮升,過處凡霞皆燬;就連你
雙鯉一樣游過的眼睛也如是
誰知道這亙古的玩藝,何時終結
蹴鞠者何時登場;澤中觀眾
徒然撒下的,不過噓息和掌聲

惟雨季的晝夜,是你的黑髮曾交纏白雨
我輕問白你烏髮,是傷愁太多?你卻彷彿
早料到雨季,本就有淒迷的含意

天地的末日,是冗長蹴鞠戲終場的時候
人間的末日,只是孤獨離場的時候

要是有一天,你離場遠去
髮絲一揚,便足以拋卻昨日,明日
只臉龐在雨中的水澤依依;我猶在等待的
告訴我,到天地終場的時候
於另一片新成的水澤,你也在等待

而那將是另外一次雨天,雨不沾衣
甚至所有的絃絃雨雨,均已忘卻

6-1982

附註:
雙鯉:李商隱有詩云:「雙鯉迢迢一紙書」。雙鯉,謂書札也。唐人寄書,常以尺素結成雙鯉之形。
蹴鞠:《漢書》霍去病傳,「穿城蹋鞠」注:「鞠,以皮為之,實以毛,蹴蹋而戲。」其制與近世之踢足球頗相類。

乘車

黃昏以後,黑暗的篷車便自林中升起
死亡是一副副沒有內容的空盔甲,悄悄步來
把應有的內容強接回去

猶未登車者,仰望整座顫顫欲馳的天空
駛向心靈中,星光漸滅的通道
當喘息深如沼澤,卻吐不出半點暮鴉
篷車的黑門,將緩緩開啟

逡巡門旁者,惶惑四顧
想及童年,想及被逼寄宿到燈火冥暗的村落
衝口說自己錯了,從此愛護公物,不再逃學
而人羣還是不捨地在車後揮手,按例說
這是谷中最勇敢的孩子,只躲着哭泣
且寫下了一千種不怕寄宿的理由

但隨着篷車絕塵遠去
經過的湖泊,向日葵猶低頭吻日
愛人頭上,朝開暮落的木槿,還是那樣明燦
車中的回望者,你將
因黑暗悲泣,還是因光明悲泣

7-1982

詩人

因臭蠅徘徊眼眶
自以為目光有神的瞽瞍人
我將怎樣告訴你
一個詩人的快樂和憂慼

我走到孤寂的曠野
星河之浪在掌上凝聚成階
但不見天人自階上來
只見凡人從階下去

詩語縱能叫星河分合
自我去後,大地沉寂
能把我映出,且令我
仰飲的,便只
天上一罎飲不盡的清醇湖水

11-1982

妹妹

鬱藍的天門
虛掩成最後一線
迷醉於美麗獨白的星子
酡然一飄,朝朝暮暮
雲彩便永帶不回千雙盼眼
對大地的思念
蘆葦圍睹的舞台
演員追憶着
曾經洞開的藍天

要是歲月和你再度提燈而來
稚氣的嘴唇,像兩瓣朝霞
開在無人掬飲的湖心
我多願說:「都過去了,
我扮演詩人的日子,
都過去了。」從此
只告訴你,成長了
就不再理解的童話
生生世世,只做憨笑的觀眾
並坐舞台階上
看蘆葦於四周白頭

而我不意泄漏穹蒼的秘密
最後一線天門崩決
天河之水,滔滔自八方湧來
熠熠的浪潮之上,回首
便只語:「天上的鄉愁,
召引我來到你的身邊;
在永不再有
任何動人劇目的舞台,
我喚你妹妹,
又帶着悲傷離去。」

11-1982

2 則留言

  1. 二零一二年一月起,我貼文仍舊用本名鍾偉民,但貼新寫的詩,就用簡稱的「阿民」;「詩人阿民」,聽着總覺得比「詩人鍾偉民」順耳。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