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個我未曾釋懷的夏天

孟祥磊

雨后成群的蜻蜓点过水面
每年 每年
好多个年少的梦滚烫了夏天
被雷电惊醒 在蝉鸣中安眠
我们还能把未来当成话题来谈
而多年以后
我们却只能把生活过成谎言
美好的设想不过是点燃的香烟
一点点的振奋
更多的是吞吐出的烟圈 沉默 长叹

孤独的人们在傍晚的海滨散步
尽管我们有说有笑看起来与孤独无关
一条路能有多遥远
我们是前进着吗
抑或只是在做着好看地徘徊
堕落是有向心力的 平庸是温柔的
跟你数过一波又一波的海浪
听见的是一排又一排的徒然

好的坏的一切都在发生着
时间像是蜂翅一样微微震荡
此时的内心犹如漫天繁星闪烁
而你 是一个我未曾释怀的夏天

借我少年

孟祥磊

樱桃红了的那个早晨
心里卷起来一场秋风的债
与那些来不及言谈的遗忘无关
就在眼神里把你的内心也看穿
夜莺忽扇着翅膀
一个像夜色一样温凉的吻
都能看见什么呢 当一个人站在山巅
一条小河向着远方越流越宽
森林的苍莽与大地的辽远
油菜花燃烧完春天后的麦田
你来的方向上每个身影都让我雀跃
灼热的守望直直穿过了北回归线

月色如你 美好的事情都如你
身体里流动着的黑夜也能让你看见
而爱 像一只猫咪一样轻踮起脚尖
目光紧盯着命运纠缠起来的线团
原谅此刻的我有许多说不出口的浪漫

我知道一场雪的原因是什么
它们往往来源于想念
每一次北风凌冽的寒冷
每一次向往着相拥时你体温的暖
主角是你的故事集里
记录格陵兰岛上一个漫长的冬天

借我少年 借我莽撞的爱和时间
当一颗心变成了一个人的名字
一次勇敢 是一个春天

我曾被施予一顆心

孟祥磊

昏沉昏沉 我错过了又一个黄昏
仿佛错失掉的是又一种可能
我像万事万物一样期待着夏天
并不情愿地 等待这件事情
被记忆吹走了的 是风

身处在一个消失了太阳的世界
被剥夺而去的是未命名的感官
洋葱催熟了层层地焦虑
搅扰了我的视线
时间里的一切都不清楚
未来 过往 当下

我曾被施予一颗心
生活的钝器却把它刺透
讲故事的人最喜欢的词语是然后
然后 想象的然后
结局是生生不息的开始

大地上没有疆界
我却想从一国逃到另一国
陌生与无知才是平常
我却想着在你的心里安寨扎营
应当远去的都尽可能的远去了
而我还是无法忍受告别

二十二歲那年的心跳聲依然

孟祥磊

二十二岁那年的心跳声依然

我离开上海
心头飘过整片整片的积雨云
沉重得像是让我两肋生寒的秋天
整座城市在发烧
梦境在每一个夜晚里绵延
原谅我这一次荒唐到骨子里的浪漫
想穿过每一条弄堂的尽头去看你
满头银发 步履蹒跚
不再需要说一些经不起推敲的谎言
穿着年轻的衣裳
不会再有为了自尊而口非心是的对谈
当我也可以忘记了复杂
一件事情就这么坚持了许多年
二十二岁那年的心跳声依然

一个名字像一座山

我用了十年的光阴
来还原少年时的一份亲密
日夜,片段,
它们串不成线,自顾地亮着
将睡未醒时刻的恍惚
我颠簸又颠簸 起伏又起伏
一个名字像一座山

往南的地方有大海
世界尽头在那里生出不断云烟
根本没有生活 只有每天
行走在路上的人很少
路是犹豫,是迟疑,是不安
徘徊的发音也很美
海浪是一排一排的徒然

环游世界的人看到了什么
有一个惊慌失措的少年
有一只飞倦了的白鸽子
有一处人来人往的火车站
世界的中心也是失落的
总感觉缺少了些东西
可是所有人都答不上来

我在哪裡都不會快樂

孟祥磊

我在哪里都不會快樂
世界只能裝得下一個我
驅逐了所有斑斕的夢境
再也容納不下頭頂的白鴿
所有的港口都已經乾涸
帆船的擱淺之外
好像還停滯了別的什麼

我的小指枯萎了
我只是像局外人一樣看著
看見悲傷從身體分離
還有用生活澆滅的喜悅
一切枯萎了的命運
生生不息只是回憶裏的斑駁

既然我已經無法抵達遠方
為何又讓風在髮梢經過
上帝若是真的愛著人類
有了洗滌罪惡的暗夜之後
為何又創造出白晝的誘惑
曾經我決意告別失落
如今我再也不去相信什麼

這個世界什麼都是正確的
所有人都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要有氣喘吁吁不堪重負的掙扎
要有夢想流轉在口頭紮根在心上
要有一無所有的
要有無所不有的
欲望流連在燈火裏
我們彼此在沉默裏相視著

語言支離破碎
再也沒有一支恰如其分的哀歌
歷史在訴說著命運的吝嗇
朝聖的路途卻已經沒有了傾聽者
我們都在表達著
如此貧乏與不幸一代
表達就是存在

美好的事物喪失著吸引力
我們不再親近江河、星空與大地
忘記了太陽初升時候的方向
最好是滑鼠點擊它便自行升起
我搭飛機環遊世界各地
傳到臉書的照片已經是所有的意義
收集贊已經是不治之症

仿佛跟一切都不再有聯繫
浮游的塵埃一樣空氣中游弋
沒有重量又拒絕著重量
無處可去不終而終
又像是無法填補的黑洞
一分一秒
一個骨節一個骨節的
都是虛空

時代已經大過了預言
還能有更多的未來麼
還能誕生更加荒誕的荒誕嗎
讓所有人捧腹的悲劇
讓人流淚不止的喜劇
黔驢技窮
所有的結果都不過如此

已經沒有了唐吉訶德那樣的傳說
我在一日一日的重複中消耗著
有用而聰明的人已經很多
不妨讓我做一個無用之人
我還想去嘗試一些
沒人做的傻事

我在哪里都不會快樂
我既知天命
而後不厭其煩

柏林,不只是一道牆

孟祥磊

时间拨回到25年以前,柏林这座城市还是一分为二的状态,世界的对垒状态在希特勒死后的20多个年头里依然尖锐,在权利的游戏、政治的宿命里,整个世界在高速扭转的经济引擎下经历了工业革命以来的又一次重塑。在20世纪的尾巴上,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世界里,人们梦想着一切,拥有最光辉的想象,登月并且把目光投向更深的宇宙;而末日的言论也甚嚣尘上,人们等待着21世纪第一缕曙光来临前的最后的审判。

也就是25年前的11月9日,柏林墙的轰然倒塌,是广岛长崎两颗原子弹爆炸之后地球的又一次震动,给了人类史上为数不多的共同的喜悦:战争的结束,久别的相逢。东德西德的融合成为时代结束对立的高昂的前奏。这一年,戈尔巴乔夫辞去苏联总统的职位,正式宣布苏联解体。这场意识形态之争的惨痛代价至今让世界为之阵痛。一切都好像会好起来,连最反叛的摇滚势力也为之摇旗呐喊,美国越战之后的摇滚乐又一次被政治的热情点燃。柏林墙的涂鸦,直到今天依然是众多艺术家创作圣地。

距离柏林墙倒塌25周年的庆典正好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我在柏林。兴许是频繁的出差,兴许是从法兰克福转机是一直同路的山东大妈喋喋不休,除了柏林11月里寒冷,异乡感并没有突兀地显现出来。首先迎来的是手足无措,在这一点上我跟不会英语的山东大妈没有一点的不同。而昔日对于这座城市的种种想象,那来自于二次工业革命以降的机器的轰鸣之声,1984与自由世界的明暗色彩,到了柏林的深秋,全都铺到了地上一层层的落叶里,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相似的城市让21世纪显得如此平常。

柏林并不是一个足够浪漫的城市,这片到处都是罗曼司的欧陆上,偏偏柏林承载的是最沉重的部分。It’s a big city, it’s modern, it’s too cold,整个旅程期间在欧洲的各个城市见辗转,聊到柏林时得到的都是中规中矩的评价,是中国的上海,美国的纽约。而冬天的柏林,简直可以用肃杀来形容。欧洲常见的阴云密布的天气,空旷的城市里四面八方吹来的风。

德国的公共交通系统里并没有专门的售票点,进出地铁也完全没有闸门,自助售票机的位置也不是很明显,以至于我第一天在柏林市内的交通统统都是逃票行为,自己却浑然不知。而在接下来欧罗巴行程中又见到四处可见的检票闸机,才像是回到了寻常的城市,高楼地铁,人群匆匆,然后想起德国巨大地铁系统中的孤零零的站台,才觉得又一次重新发现了德国,意识到这个国家的与众不同。

欧洲之行的第一站,连荒芜都是美好的,即使是在柏林,德国最大的城市里,也很难感受到都市的氛围。落叶只是被鼓风机吹到了路的两侧,厚厚地积了一堆,随意的涂鸦,年久的楼房也让陈旧的信息扑面而来。大概是旅游淡季的原因,11月12月的柏林不管什么时间都是清冷的,没有过多繁杂的游客,工作日走在德国中心的大道上,四下无人,举目四望只剩下笨重的鸽群,在这个城市几近统一到没有个性的时代里,才能感受到异乡之感。

关于的德国会有许多的民间传说,比如地铁上中国人只顾玩儿手机的时候,德国人则是人手一本书在读。这种因为国家机器的宣传需要而带上浓重的时代色彩,这里不置评论。然而诸如此类的民间传说却是我,我们这一代成长时对于德国的巨大想象。一个工业的国家,一切都是有板有眼,连加油站的师父都在空闲的时间抱着砖头一样的书在读,还有世界上命运颇为波折的犹太民族… 如此而来,我曾经所认知的原来只是一个虚构的德国。

所以当实际在柏林晃晃悠悠像是老式火车的地铁上,看到的不过是换了肤色的人群时,倒并没有所谓诧异,心中层层叠叠生出来的还是“世界不过如此”的感叹。见到也只是寻常的人,并没有把地铁车厢变成课堂一般的魔幻场景,不同之处也不过是玩儿手机人会少一些。当然这也是跟整个欧洲移动互联网发展的陷落有关,仅从移动互联网的发展来看,柏林倒像是落在了时代的后面。

走到哪里,人们都会说,Berlin is a big city。作为欧洲仅次于伦敦、巴黎的城市,从中国巨无霸的城市规模看来,其实不过尔尔而已。凡是在旅游攻略中列出来的游客必游的景点,只需要走路可至。沿着Unter Den Linden,国会大厦,博物馆岛,电视塔几个主要景点都可以一览无余。并没有做功课的我,漫步在柏林的街头,也总算收获了一次次不期而遇的惊喜。

譬如,闲荡的时候遇到一对情侣在自己的头顶的铁桥上接吻,逆光里显得格外的温柔,拿起手机对准他们的时候被发现了,尴尬之余反倒是情侣给解了围,“你好”,当然他们也只会这一句。到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中国面孔,所谓的全球化以及一个崛起的中国倒是让在别处的新鲜感大打折扣。

觉得欧陆是适合恋爱的大地,这种印象从Waterloo Bridge到Roman Holiday再到现在的Before Sunrise和Vicky Cristina Barcelona之类的影片大概是离不开,然而街头随处散漫情侣,莫名其妙的桥上堆起来的莫名的情侣锁,柏林夜晚的时候刚好碰上一对情侣到桥上挂锁,每个人都喝了点酒,城市白天里井然的秩序被打破,年轻人们高呼,青春岁月里爱情永远是最提神的placebo, 甚于烟,甚于酒。

这也是作为一名旁观者游客的好处,因为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便能不带负担地感受。每年年底公司全球大会的时候,各个地区部的同事聚在一起,酒足饭饱之后,添枝加叶地聊起各地的风情,总是让人生出生活在别处的感觉。赞叹声叹息声之后,又往往以一句“游客的心态上路,哪里都是美好的”这样的结论收尾。后来再出行的时候,就不再妄图像林达一样带一本书去巴黎,或者洋洋洒洒数万言的西班牙旅行笔记,直接把自己定义为“stupid tourist”这样的心态上路,走马观花,错过了所谓的见闻之后,得到的是可以尽情享受的心情。

快三点钟光景的时候走到了国会大厦,想起自己初到天安门广场的场景,金水桥,长安街,人民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革命纪念馆,胸前的红领巾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那是只能使用“瞻仰”的场所,所有人都是拿着相机拍啊拍,然后从一个点匆匆地转移到下一个地点。柏林国会大厦前同样有一大片广场,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十几米开外就是寻常的公交站台,拍照的人群固然很多,在这里散步休息的人更多。后来每座城市的市政厅广场大抵如此,作为公共场所的存在,而不是权力的象征。

人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草地的各处,抱着孩子晒晒太阳,或者那本书随意地翻着,奇怪的大叔外放着奇怪的音乐在绕着国会大厦慢跑,世界各地在这里自拍的人们。德意志的三色旗飘扬,而你思绪饶了好几个弯之后,才能想起来默克尔,才能想起来政治。我躺在草地上,因为没有预约无法登顶国会大厦,看着碧瓦蓝天,远处的热气球,倒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遗憾了。

从国会大厦走上不到十分钟的路,就到了有名的勃兰登门下,自己也是看到游客马车才回过神来。正好是日暮时分,西下的落日正好处于这辉煌大门的背后,那层象征着王权、力量、高贵、荣耀的金黄色平添了几分宏伟,天空中两道拖成直线的云彩交叉形成大十字,聚集在勃兰登门的上空,世界各国的游客聚集在这里合影,跟一处地标合影,跟一座城市留念,隔空跟历史打声招呼,那背后,是千千万万人在千百年里千千万万的人生。

一道门,就是一个城邦。

脱胎于希腊文明的欧陆,城邦的意义存在于哪里?一座城市的名字捍卫的是一种怎样的精神,今日以荣耀之名,君临天下的气势的城池里,谁能说得清人类文明史数千年以来的种种,王朝兴衰,阴谋战争,宗教党伐,在这样的宏观历史里,人们的悲欢笑泪都混在了一起投射出光芒,冷峻耀眼,让人睁不开眼的疏离。

在柏林这样的地方行走,就很难跳脱出历史的眼光,柏林两个字的后面总是跟着一道墙,而这道墙就像是一面滤镜,四下张望时,总有滤镜添加的色彩。当我循着lonely planet的提示来到波茨坦广场时,尽管车水马龙,一个一个的Mall拔地而起,Apple 6的广告大大覆盖过我的头顶,但是仅仅因为波茨坦三个字,就让这样的光景顿生沧桑。

因为是推到柏林墙的纪念将近,整个柏林原来柏林墙的一道都有了一些纪念展,在柏林墙一线的商家干脆也拿柏林墙做了噱头,商场的中轴线上展出了许多与柏林墙,与冷战相关的历史物件,仿真人的官兵塑像,模拟柏林墙砌筑场景的塑像,都被人们的镜头吞噬了,我们这一代,到此一游总是与相机有关。而全世界都一样的商场里,我们才能忘记,柏林,不仅仅是一堵墙,人们依然在这里呼吸,生活,然后显露出时代的病态。也许终归有一天,我们都会忘记,原来,柏林有一道墙。

窥探柏林的夜生活的路途是失败的,这往往是游客的难处。初来乍到很难找到当地人的生活节奏,一座城市唯一无法被剥夺的大概就是酒足饭饱后的消遣,那是一种属于当地人的骄傲,具有极强的排他性。那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bar,club都是城市秘密中的秘密,是人们认识彼此的街头暗号,我在夜色中奔赴到克罗伊茨贝格区,最终收获的也只是一场深秋的风而已。

欧洲商场最晚八点钟也会打烊,但是商店并不会关灯,所以走在街头并不会有什么萧瑟的感觉,这样的柏林既不会给我带来兴奋感,也不会让我失落,我在一条一条的街道上,想象着自己站在世界的中心,而世界,也不过是一道道的街,在上帝的眼中,也许是繁华的荒凉。

在柏林的博物馆之旅是从达利开始的,那是我在柏林见识的最鲜艳的色彩,用了不掺杂色的大红,兀自地燃烧着。很难想象这样一位西班牙的超现实主义画家如何与柏林有染,在柏林的众多博物馆中独树一帜。大多数国人认识达利不外乎两件作品,《记忆的永恒》《内战的预感》,来看达利,我想我自已也是为了试图寻找一种流动感。私人建立的博物馆,占地面积并不很大,作品紧凑的排在一起,在达利的空间里,线条才是主角,并没有什么鉴赏能力,却还是试图在一幅幅的作品见试着感受背后的情绪,对于一幅画来讲,“生理性的冲击”也许才是最好的褒奖。

接下来便是博物馆岛了,说柏林是一座博物馆的城市并不为过,柏林旅游局的数据是在施普雷河畔,大概拥挤着175座博物馆,涵盖了欧洲到远东六千余年的历史。镇岛之宝之称的佩加蒙博物馆,对于古希腊、罗马以及波斯的收藏无能出其右,这大概是一个人跟宙斯以及波塞冬等诸神最近的场所。再加上周围新旧国家博物馆,这座岛足以花上大把的时间品玩。

在博物馆岛上游走的时候,从惊叹渐渐地陷入无力,惊艳的是千万年的脉络中,我们也许不是最进步的一支,精美的手工,瑰丽的想象,伟岸的信仰,只剩下废墟的美已经让人心跳得让人窒息,跟何况当年的盛况。在美的意义上,我们在退步也未曾可知,在一个又一个的主义之间迷离游走,寻找着一种能够触动人心的表达,这样的困境在哪个时代都比比皆是,在哪个时代都有天才的创作,我们根本就是在平行的电梯之上,观望着彼此,并且妄自尊大地以现代的优越感睥睨,盲目地自信着。

渐渐无力的是又在宏观叙事以及个人生存之间的矛盾之间无法自拔。在博物岛上,我们每个人都成了上帝,成为能够指点人类命运的那个人。于是我们所有的感慨都与历史、人类这样的词语有关,辉煌的帝国文明里我看不见一个具象的人,现在的我如何能感受古希腊时代的痛苦与焦虑?

我们已经经历了三次工业革命,第四次工业革命也呼之欲出,发达资本主义时代里,在本雅明的笔下,我们都成为了“人群中的人”,我们个体的身份消失在巨大的人群之中,成为没有个性的人群中的一员。从文艺复兴开始的对“人”的解放,如此看来,远远没有完成,或许已经失败了。我们在追寻人的自由、平等、梦想的道路上一次次挥洒热血,献出生命,然后一次次地误入歧途,迷失了方向。肖申克的救赎就像是一个美丽的谎言,我们不过是一个个的楚门,活在楚门的世界里。

我终于在一件接着一件的藏品中疲倦了,想象力渐渐地无法跟上古老的传说,时代的延续性好像已经断裂了,我们已经无法培育出如此坚韧的信仰,想起之前跟朋友讨论自己喜爱的重金属乐队,90年代的他们歿于时代的黄昏,“他们不提供救赎,因为他们自身永远迷茫”。走出博物馆看到的正是柏林大教堂。

天上是他的国,而教堂是他地上的家。对于教堂的情节从来没有减弱过,这些用巨大石块建立起的建筑,是整个欧洲历史中最坚硬的部分,即使被损毁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然而原址上总有新的教堂拔地而起。有名的建筑师诸如高迪跟着他的圣家族大教堂永留青史,而更多的,像是柏林大教堂的建设者,他们同样用虔诚的信仰完成了神迹,但他们的名字早已经隐去,只有教堂得以不朽。

当历史的影子在风中被拉长,只剩下斑斑驳驳的明暗,成为在觥筹交错间的酒面上摇晃的灯光,成为游人镜头里的摄像,成为老人们晒太阳时吐出的一个个烟圈,成为让人疲乏无力的对谈时,我们才回过神来,时间是离弦的箭,在没有靶心的世界里,我们其实都是失重的人,前已无通路,后不见归途。

情欲巴塞羅那

孟祥磊

巴塞罗那是我的城。

初次听闻巴塞罗那的名字是在小学的语文课本里,一篇关于1992年的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文章。那样的年纪都想为自己的出生的年份增加些不同的意义,想来年幼时就虚荣的很,固执地觉得自己出生在了一个伟大的年份,而万种瞩目的奥运之城巴塞罗那,就成为想象中一道辉煌的光亮。
人生艰难地过了22年之后,怀着并不轻松的心情,我终于抵达了这座城池。再回头时,很难评价这样的一次匆忙短行,圣家族大教堂前的惊叹,地中海岸的闲适,思念无果的焦灼,醉饮之后的亢奋,午夜旺盛的情欲,说这是一趟美妙绝伦的旅程不合适,把它归为失望的旅行亦是一样。没有期待中饱胀的满足感,欢欣的时候总是夹杂着丝缕内在的失望。城市毕竟是城市,人类依然还是我熟悉的人类,我不是陶潜,巴塞罗那也不足以支撑一篇桃花源记。

爱上巴塞罗那的理由有千百万种,而且都是极为轻易的那种。他健美英俊,倜傥风流,而且总有阳光。的士的司机闲聊的时候一直给我强调的一点,巴塞罗那总是阳光明媚,从来都不会有寒冷的冬天。

听说我从德国来,他不停的摇头,哦,那是个太冷的地方。

除去气候性的因素在,国家性格走五十米就迥然分明。巴塞罗那的街头,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酒吧,有酒吧的地方就会有足球。人们真正的一天从下午开始,入夜才渐进高潮。巴塞罗那的老城靠近午夜时分人潮涌动,如同白夜,各个颜色皮肤的人种,不同性取向的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高低胖瘦,成群或者如我般独身一人,在数不清的街道里面,人们手里端着酒杯,口里叼着卷烟,西班牙的音乐喷泉,弗拉明戈的舞步,班卓琴的悠扬自由,纷纷洒洒正是在滚滚红尘的世间。

我跌跌撞撞地闯入巴塞罗那的夜色里,在叫不上来名字的老城区的小广场上,吃一道不知道名字的主餐,酒过三巡,好像什么都可以忘记了。午夜的巴塞罗那,我在世界的中心,看见的光亮像正午一般明亮。难以想象巴塞罗那这样的城市离开了香烟,酒,没有了情欲会是什么样子,大概就不是巴塞罗那,不是西班牙了。这样的城市不适合谈论爱情,情欲就在空气之中,如果可以,你想跟这里的一切做爱,发生肉体而并非精神的关系。在岁月的的怀抱之中,我最想要的事情依然是纵情与沉沦。

搭着杜塞尔多夫夜航的飞机直向欧洲的南端,碰到了欧洲期间并不常见的航班晚点,到达巴塞罗那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时分,Airbnb上找的host,从居所到圣家族大教堂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脚程。下飞机后有些焦虑host会不会已经睡着了,匆匆打过去电话才明白我多余的担心。No worries,it’s fine time for us.对于地道的巴萨人来说,这也许才是一天中最好的时间。这个城市的任何角落里,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酒吧,电视里永远都是足球,天生颜值就高的西班牙男人们相对于法国男人的精致,在酒吧昏暗的光线里,一举一动都像是轻佻的调情。

到德国之后造访的第一座境外城市,毫无疑问是带着生理性冲动的。自己的性格本来阴沉,不适于在伦敦这样潮湿的城市,对于基因里就有着阳光与热情的西班牙便有了一份近乎执念的想象。比利牛斯山将西班牙葡萄牙紧紧地焊接在欧陆上,接下来是地中海,希腊意大利爱琴海一个个地理课堂上的名字以强烈的画面感冲击着脑海,直布罗陀海峡以南,就是非洲了。这样围绕着地中海的文明,仿佛是把整个欧洲的阳光都盗取了过来,相对于冰天雪地里的北欧神话,这个地带里的一切传说也都带这人间的烟火味。古希腊传说里的热烈只消举几个妇孺皆知的例子,特洛伊的木马屠城,西西弗斯的神话;意大利贡献了伽利略和几个世纪的文艺复兴;到了西班牙,就是堂吉诃德,哥伦布还有高迪了。

新和旧,传统与现代,这样几个对立的反义词实际上远非辞典里界定的那样清晰,它们暧昧不清,新的破坏着旧的生命脉络,同时也把旧元素流入了自己的血脉,融进了DNA,撇不干净。堂吉诃德是陈腐的旧还是开拓的新,高迪的建筑是传统还是现代?这样的问题本身就不存在答案,巴塞罗那的迷人之处或许就在于此。

由西班牙王室开启的大航海时代,拓展了整个世界的维度,新大陆发现了,日不落帝国诞生了,我们观念里的世界,才打破了天圆地方的想象,由此才有了七大陆四大洋的形态。在哥伦布纪念塔下的时候,想着这个莽撞的年轻人,硬生生地把这个世界撞开了一个口子,无论黄金的诱惑是多么迷人,无论他的性格多么恶劣,我也相信他的心里有汪洋,有风浪,他是天生的冒险家。

住处是巴塞罗那的扩建区,虽说是新城,但相对于国内机场加大学加新城的模式,这个扩建区还在北京的二环内,从新城走到老城,Google地图上显示的结果也不过一个多小时。在欧洲第一次用Airbnb,住处是一间复式公寓,并不是很大的房子,但是带着一个小阳台,可以放一把躺椅,周围有许多花花草草的盆栽,早上就会有阳光照进来,对面就是一个小小的公园,绿地、池塘以及笨鸽子,整个人也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整个行程也变得从容起来。八点多起床洗漱的时候host跟他太太都还在睡梦中,出门走路十分钟多一点,穿过巴塞罗那的起伏——作为丘陵城市的巴塞罗那,城市里的道路起起伏伏也是让我很喜欢的一点——就到了圣家堂,从第一次听说到亲临门下,这一段路用了九年。绕着大教堂一周激动地拍照之后,才发现买票的队伍已经绕了两三百米,而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末。

限流的原因,即使买到票进场也已经排到了下午1点半。以圣家堂为中心向四周放射,排布着许多周边纪念品店,也有许多画家在这里写生卖画。当然,也少不了各地旅行团,其中的华人之多确实让人惊讶。巴塞罗那大概是我见到国人最多的欧洲城市,景点不必说,挑明信片的时候走进了一家门店,店主是温州人;午餐的时候走进一家当地的快餐店,老板娘是中国人,菜单免去,直接给我炒饭,免去了我吃薯条到吐的痛苦;搭地铁的时候,左边一节车厢的姑娘大概在电话里跟闺蜜讨论着老公的种种不是,右边车厢是一个带着方言在教训小孩的妈妈,而遇到这些人,统统发生在我买票到参观圣家堂之间的两小时内。

也由此听说了许多关于华人在西班牙的传说,相较于其他国家,西班牙整体移民环境比较宽松,不少在这边的华人都是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转移,一个男人把全家的女人都以结婚的手法移民到这片土地,这样的上个世纪的传说也难辨真假。现在依然有国王的西班牙王国依然保留着大赦制度,会给非法移民颁布新的绿卡。现在新国王登基的时候就曾经大赦,听同行的大哥讲,全欧的华人那个时候都跑到了西班牙。

这两个小时原本打算到海港去,大致看了下线路决定一路向南,撇开旅游专线的地铁显得很是空荡,每一节车厢也就两三个人的样子,像是进了一个隔绝的世界,整个城市就此沉默了下来。这样的片刻在匆乱了许久的生活里显得珍贵起来,尽管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却感觉可以脱离掉21世纪,不用被社交网络束缚住的世纪,我想回到1973年,我想到23世纪,我想去火星。

不懂西班牙语还坐过了站。那是某处的换乘车站,有着极为复杂的电梯系统,在地铁站里看线路图的时候,一对胖乎乎地大叔大妈还在热情地给我指路,当然,他们并不会英语,但是根据指指点点的意思应该是周围有游人常去的旅游景点。道谢之后还是满头雾水,随便找了出口出去,是一处街心的小广场,有家长在围观一场小学生们的篮球比赛,不时发出一阵高呼声。对于本地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寡淡的秋日周末,天气不佳甚至有些兴趣索然,快餐店里,树下的横椅上零零散散地歇着一些老人,却让整个环境显得更加空旷。

在寻常的街头远离了景点的诱惑之后,就会飘来许多想象,转角遇到爱,咖啡馆的邂逅,一杯酒的情缘,好像只有在像巴塞罗那的城里才会发生这样的故事。对于我们这一代,西班牙内战的巨大阴影已经过去,不适于谈论政治。无论是《西班牙公寓》还是《午夜巴塞罗那》,这座城市都显得格外的明亮,适合生活的降临。我在街头游荡的时候,固然没有发生这样绮丽的故事,但是并不妨简单的相遇发生:在夜晚的老城里,在雨中的La Rambla。

“Do you wanna fu*k?”11月底的巴萨老城并没有特别的寒冷,我在老城的夜色里逐渐迷失了方向,曲折的小径通往不同的世界,教堂,居民区,市政厅,在一条没有人的小路尽头就忽然发现了人生沸腾的小广场。有些冷雨,但并不妨碍人们在户外就餐,让笑声盖过了卖艺的吉他弦音,让就被碰出清脆的声响。在我考虑究竟要不要请那位会说中文的waitress喝一杯的时候,皮条客就这么来到了我的身边。Can you speak Spanish?Can you speak French? 商务拓展遇到语言障碍尤为地令人着急,而在巴塞罗那的音乐声和风里,心情意外明亮的我并没有意愿去收获新技能,所谓的拒绝到了嘴边还只是一句Not today。

西班牙女郎从发音上就能给人以愉悦感,这个国度的名字自带属性,可以作为形容词。行走在路上,风景固然美丽,最重要的依然是路上遇到的人事。晚餐时的Waitress意外地在中国呆过一段时间,原有的热情加上炫耀汉语的骄傲,夜色里显得有一些分外的活泼。用她并不熟练的汉语给我推荐一道主菜,让我看她使用中国时候买的华为手机,期待着下一次再去中国。在陌生的环境中,这样无聊的对谈似乎也变得有了某种意义,有了难以消耗的耐心以及不费力气的宽容。

海港,老城,La Rambla,我是离开之后才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原本只是不带计划的徒步漫游,但是值得一去的地方都在这种无目的之中渐渐呈现。除了靠近老城的地铁站就是海港,我沿着海边在棕榈大道上向前,可以碰到本地人在慢慢地跑步,可以碰到和我一样的游人,他们从事着各种各样的职业,摄影师,艺术家,记者,美食家,也许都还有一些阴暗的癖好,当我不再需要处理琐碎但是磨人心力的工作之后,自由地想象就跟着海风飘远了。

可以随时地停下来听路边的艺人弹奏着无名的曲子,也可以花上半个小时的时间只看街头的画家临摹,那些装扮成铜人,雕塑怪兽的卖艺人也在哥伦布纪念广场到La Rambla之间的路上排成了一排,老街的某条巷子里所有的人都在敲击家里的锅碗瓢盆,不肯停歇,小酒吧小剧院小影院照样聚集了来自世界的许多人,即使是午夜的街道上依然是喧腾的景象,约会的人才刚出来有的人已经在地铁站的路口相拥道别,老婆婆抱着自己的猫在午夜的街头,并不言语,有一条街上所有的门前都点了蜡烛,在老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听得到教堂的钟声。

Cigarette and alcohol。让人愉悦的事物也总是让人容易沉溺。也就是在心情恰到好处的时候明白了烟酒的另一种乐趣,并不是为了消除苦闷,而是锦上添花,让一个人沉默的旅行多了那么一丝生气,才像是在人间。而无论烟酒,本身都可以作为搭讪的道具。微雨,在La Rambla两边的小巷里驻足,同样在闲逛的孤身旅人借我一支烟的缘由,给了一个攀谈的借口。小哥是地道的西班牙人,比我略大两岁,萍水相逢的言谈固然没有深度,无非是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来巴萨罗那,喜不喜欢这座城。一支烟熄了,微笑,各自行走。我们的一生遇见多少人,多少人的相逢与离去也不过如此。

老城里阡陌纵横,小径分岔,分不清自己从哪个方向来,要走哪条路,都相似,又都不同。这些小路又有时候汇合成街心的一片小广场,认识Celine就是在街心的小艺术市集上。她是巴塞罗那艺术学院的研究生,长相很是普通,对于柏林有着偏执地喜欢。并不是传说中艺术系的美女,但是并不妨碍她有着艺术家刚烈地叛逆。忘了怎么样的原因,跟她在街头聊了很久,从喜欢的艺术家,到西班牙的禁书,再到当天西拔牙某地在进行独立的公投。在新闻联播里极少得到关注的西班牙,在我的脑海里也是旅行目的地的一个,而Celina这些西班牙人,这个国度既是禁锢她们生活的枷锁,也是她的根基她的依靠她的现在和未来。

人是浪漫得起的,浪漫不起还算是人?跟Celine也会聊到彼此工作这样的话题,对于艺术这条路,她依然充满了惶恐与希望,在绝望与乐观之间摇摆,当时就想拿木心这句话送给她。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生活事业双丰收,人生没有那样便宜的事情。想着Patti Smith的二十岁月,一分一秒的潦倒与无助,坚持跟挣扎是一个意思。而即使是尼采一样的斗士,也往往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超人的诞生是在人性已死的基石上的。这种无力感在我们的身上已经存在了太久远的时间,工业革命以来我们不过是重复着支离破碎的进程。

一天行走的高潮是在穿过哥伦布纪念挂广场,抵达海边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去看千帆相竟的场面,我邂逅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求婚。只是一对普通的年轻情侣,看脸的世界里来说颜值并不算高,趁着女孩转身看海,男孩忽然下跪,掏出或许已经藏了很久的戒指,她惊讶,点头,哭泣,然后欢笑相拥。“假如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眼泪,以沉默”,想起拜伦的诗,我们是如此纠结地爱着这个多病的人间。

限于见识的原因,圣保罗医院原来并不在观光的行程之内,只是打算徒步前往老城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它。用脚步去感受城市,这样的经验比一个点到一个点的观望来说更能窥探到城市的全貌,只要不再执着于“到此一游”的心情。圣保罗医院与圣家堂的距离并不远,在一条直线上,走路不过几分钟的距离。同样作为世界文化遗产,门前的景致却大不一样。经过圣保罗医院门口的时间大概是差十分钟九点的样子,我是当天的第一个游客,尽管工作人员都已经就位,我还是需要等到九点整才能进入。

从正门来看的话是想不到圣保罗医院是有如此大的规模的,只当是独栋建筑的规模,穿过大门才发现是大大的庭院,橘黄色的欧式建筑分布开来,层层叠叠,像是小小的童话镇。根据官方的景点介绍,医院是按照一般城镇的概念设计的,是“城中之城”。高迪、毕加索,哥伦布这样的名字排在前头,让在这座城市里步履匆匆的游人很难来观看一间医院,偌大的院子里我逛来逛去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也只遇到了手指就能数的过来的游客。

圣十字圣保罗医院的设计出自于现代主义建筑师蒙塔内尔的手笔,同圣家堂一样是世界文化遗产,这座直到2009年还在使用的医院,是世界上第二古老的医院,大量珍贵的医学档案收藏于此,称之为医学史上的圣地也不为过。整座建筑复杂的雕塑,众多的基督元素,鲜亮多变的色彩元素,都让这个建筑群与医院的印象格格不入。据说是为了让病人保持明亮的心情,更好地恢复健康。

作为外来者对于这座城市只有一些童年的想象,作家笔下字里行间的城市印象,电影光影里镜头框住的城市,对于这个哥特建筑,吸血鬼传说,女巫的国度里,审美其实容易产生疲劳,以为圣家堂就是最伟大的建筑了,回首再看,各有各的特点,我有我的风格。圣保罗医院给我的价值恰恰在于此,陌生土地上惊喜的不期而遇。

最后的最后,我们来谈一谈高迪。高迪是这次旅程的开始和结束,行程之始只是为了亲眼看一看圣家堂的壮丽,行程的最后也在巴特洛公寓画上终点,因为贪恋时间还差点儿误了返程的航班。

主塔高达170米,如果不是21世纪的现在,这座建筑一定能让巴塞罗那各个角落的人都可以看到。它矗立在几条主路的交叉处,以傲然的姿态让游人瞻仰。它有多少种面貌,看看在它周围临摹的艺术家们吧,晴天雨里,昼夜晨昏,换一个角度,又是另外的美。即使并不是基督徒,也能在初见它的一瞬间,感受到上帝与信仰的荣耀。

在圣家堂里的那一个下午,脑海里盘旋的词语只剩下“不朽”,这无关于教堂的高大,富丽与堂皇,不在于它复杂的曲线与设计。打动我的,也许是圣家堂,高迪,上帝的力量,或许我们对于强大与力量有着本能的需求,是求生欲的进化态。一个伟大的建筑师把自己一生的巅峰献给了这座教堂,这座教堂还没建成就已经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以及宗堂圣殿,它像是圣经中的应许之地,有着最根本的祝福,也多难。这座建造了一个多世纪的教堂依然未完成,它经历世界大战,又再一次重生,一座建筑的生命尚能如此丰盛厚重,而人何以堪?

米拉之家因为限流的原因错过,倒是留给了更多在巴特罗公寓更久的逗留时间,在抵达巴特罗公寓的路上游人们已经抬起镜头的枪眼瞄准了它。在一排建筑中,巴特罗公寓龙鳞一样的外观让人一眼就可以发现高迪的手笔。外表看来并不大的公寓,实际上在其中逗留了将近四个小时也超乎了规划的时间。

这样的公寓也适合建造于巴塞罗那这座城市,释放了想象,解除了禁锢,建筑可以像是流动的音符,线条色彩可以这样的丰富,它是流动的建筑,像是宫崎骏手笔下的哈尔的移动城堡,装载的除了建筑之外,是一个在建筑师内心生长着的童话。从巴特洛公寓的底层走到天台的小花园,像是一次爱丽丝的漫游奇境,仿佛自己也可以变成透明的,流动的,成为这座公寓的一部分。人类的天才,像是我返程时巴塞罗那的夜空,群星闪耀。

而高迪,将和巴塞罗那这座城市的名字长存。

夢遊場

孟祥磊

所有的故事都去堆成了一片巨大的森林,密不透风
老去的那些发了霉,长着苔藓,挂满蘑菇
轻盈的捆绑在粘满露水的蜘蛛网上折射出熠熠的晨光
故事是记忆的墓碑,沉默如云朵
最后只能以雨水的形式诉说

温柔的守候都是寂寞的
连叹息都不可以进到兔子的耳朵
只有咖啡杯里的夏天才是漫长的
旧时光是一戳即痛的脆弱

谁在街角无意识地吟唱攥紧了所有路人的心脏
哪个方向的镜子射过来的光线让行走的人不敢直视前方
窗子里透过来的阳光,柔软
尘埃像是横冲直撞的子弹
看不见,神经却被准确无误地击中了

身体上种满丁香的人在蜜蜂的包围里等着一只浅紫的蝴蝶
向往天空的人流着血不断给自己插上东拼西凑的羽毛
有一趟没有乘客的地铁永远开向太阳的方向,没有归程
没有姓名地址的信塞满了那个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邮筒

我跟着马戏团小丑一起搜集了一千种表情

城市是一个巨大的梦游场
我在这个城市里梦游
你梦游在我的梦里

你是一個我未曾釋懷的夏天

孟祥磊

雨后成群的蜻蜓点过水面
每年 每年
好多个年少的梦滚烫了夏天
被雷电惊醒 在蝉鸣中安眠
我们还能把未来当成话题来谈
而多年以后
我们却只能把生活过成谎言
美好的设想不过是点燃的香烟
一点点的振奋
更多的是吞吐出的烟圈 沉默 长叹

孤独的人们在傍晚的海滨散步
尽管我们有说有笑看起来与孤独无关
一条路能有多遥远
我们是前进着吗
抑或只是在做着好看地徘徊
堕落是有向心力的 平庸是温柔的
跟你数过一波又一波的海浪
听见的是一排又一排的徒然

好的坏的一切都在发生着
时间像是蜂翅一样微微震荡
此时的内心犹如漫天繁星闪烁
而你 是一个我未曾释怀的夏天

燼頭

孟祥磊

爱从心口爬出来的时候
已经是秋蝉了
城堡的大门敞开着
你不曾停驻

守候王城的士兵回乡秋收去了
一只飘忽的蝴蝶
斜掠过我的鬓角
随着秋风卷到远方去了

我知道我的手脚不是我的
不要怪我
在前往你的路途上迷失

夏天就要过去了
一切尽可以忘记

暧昧

孟祥磊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毫无表情地向斯扬宣告凌晨4点半了,斯扬狠劲儿地步揉了揉枕头还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舒展不开,浅蓝色的枕头郁闷地撞向了冬天一点儿也都不温柔的玻璃。斯扬随手抓过来呆呆笨笨的熊的抱枕,实在是气不过自己二十六岁的生日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习惯性抓头发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跟小罐一头扎进路边的发廊剪了个短发,惊得小罐在旁边儿嘟哝:“不就失个恋嘛,至于想不开做尼姑么,”看斯扬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声不响,“哥一会儿请你喝瓦罐汤啊,咱用那个姓余的肉炖。”

打昨晚儿上零点开始,一帮子朋友一个个都特别克制地给自己这个马上奔三又被人抛弃老姑娘发信息,见斯扬没招呼也没有人敢叫嚷着干什么怎么疯,就这个小罐大脑没有反射弧没有情感一个电话过来,失恋了生日还过不过。你信不信我明儿一准把你舌头割下来,直接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斯扬又一次重复了之前无数个早晨的手忙脚乱没吃早饭冲到公司的时候,小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把她拉到车上,“假我帮你请了,每年生日那么大动静谁不知道您大小姐今天生日啊,今天再去公司不是给自己添堵么。”斯扬也知道自己算是到屋漏逢雨的份儿上了,除了硬着头皮装成若无其事也没别的办法了,狄鹏那家伙每年自己生日的时候都像昭告天下一样,去年扎了一车的气球鲜花送自己上班下班的,乍一看特像结婚用的彩车,甜的斯扬一天都觉得喉咙黏糊糊的。

小罐见斯扬盯着车窗不说话,知道这丫头肯定又想起来狄鹏那小子了,有时候记忆这种东西确实是特别无耻的玩意儿,俩人闹别扭的时候它远远地躲在一边儿幸灾乐祸的看戏,等到真闹掰了,就一骨碌地趁虚而入,本来就脆弱的时候还硬是让你想起来那些感觉特美好的事情。“我觉得我身为一个男人现在应该给你一个肩膀,鉴于我现在开车,虽然这身衣服挺贵的,为了你的生日我也牺牲一回,要不,你就凑合着在我腿上哭一下?”

斯扬这辈子除了奶奶去世那次狠狠地哭了又回,基本上就没什么落泪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的个性是从哪边继承来的,明明一直都在顺风顺水的环境里长大,却有一股子咬着牙死也不出声儿的个性,“我斯扬的眼泪还不至于廉价到这个地步,”想想自己不能在哪都消沉,本来就要剩女的年纪了再一脸尼姑相儿指定嫁不出去了,“你不能趁我精神恍惚就妄图拐卖美少女,你这是要把我往哪带啊?”

小罐是自己的学长,大两级,早在斯扬走进传媒院的时候就对这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传说”中的学长充满了好奇,小罐的真名叫做嘉善,用斯扬的话说嘉善这个名字就是他活生生的墓志铭,想不出来更加合适的形容词了。有一副比得上唐僧的热心肠赛得过漩涡鸣人的执着,加上善于卖萌,更有一手炖瓦罐汤的绝技,虽说不是一张精雕细琢的冷峻面庞,却也还算一颗挺拔的草,就成为整个传媒院传说中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最佳男人了。

等斯扬带着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走进想象中的大学时,奔着又能有口福又能保持好身材的决心,然后掩上淑女的假象,成为了嘉善第三茬儿被撮合的对象,斯扬本来就是一个胃长在大脑头上的生物,基本上饭局在哪里人就在哪里,一来二去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两位就你不把我当男的我不把你当女的厮混在一起了。

但是嘉善跟狄鹏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相互看不顺眼,狄鹏是学软件的,这样的脑袋大概想到最浪漫的事情就是两个人可以一起编代码,把做出来的程序当成孩子养,精通计算的大脑绝对没有一丝含糊,跟斯扬吃过一次饭,唱过一次歌,看过一次电影,逛过一次街之后,就立马开始写出第一行代码,告白。是的,上面的程序走一遍一天都不到,更何况还不是单独约会,一大堆人包括嘉善这个喘气儿的还在旁边。

代码出现语法错误,做为一个程序开发者,狄鹏把这次失败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斯扬想起狄鹏那纯得不行的样子就忽然想笑,情商还真不是一般的低,不过,大概就是情商比较低才能做出这么没有滋味的告白吧。“得瑟吧你就,”嘉善知道就算没什么感觉,被人表白确实也是女孩儿心中喜欢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被表白了,还能笑成这样。”

“可是你不觉得他很可爱么,我可能明天就忘了他的名字了,连我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要,他是用哪根反射弧感觉出来我对他有意思了?”

“姑娘你脑子的重量都长胃上了吧我也就认了,你说你的情商是掉地上了还是长脐带上让医生给剪了,”嘉善对这个无意识放电的妹子还真是没有办法了,说是情窦未开好呢还是就是麻木钝感,跟自己称兄道弟也就算了,没有把门儿的自来熟只要到饭桌上跟谁都能说说笑笑,大学的男生是什么东西啊,如狼似虎的年纪,一个个都是空虚寂寞的汉子,只要不是闷骚暗贱型,有机会把妹子哪个不是跟打了鸡血一样,“我是该夸你呢还是该夸你呢,太有才了你,你对谁意思我看不出来,谁对你有意思你总该能注意到吧。”

“小罐姐姐,那你告诉我都是谁对我有意思啊,帮我选一个能厮守终生的呗。”丫头一把拉过来嘉善的胳膊靠在他肩上,“你给我起来,小罐是你叫的么,我可是你货真价实学长,这么大了不知道遵守妇道男女授受不亲啊。”

后来但凡是只剩下俩男一女仨人在场的时候,要么就是斯扬以一个超乎妞儿的风范拼命的找话题累个半死,要么就是小罐恨不得打个喷嚏就说肺结核祸害人间赶紧溜。狄鹏追斯扬那会儿,这妞一乐就开始犯傻不睡觉,跟说快板似的一件一件在电话里给小罐数,正式恋爱了吧,有个高兴别扭的事儿也在要给小罐打电话,习惯之后小罐索性把斯扬的电话当成数羊歌或者睡眠曲,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什么时候睡着算什么时候。

开车到丹兰街,“大姑娘下车吧,哥这张卡只要能留下这个月的口粮钱你就随便吧,年纪大了什么surprise都没劲。”斯扬对这个年满三十恋爱史为零的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相亲也相过了,不说别人就斯扬自己也给小罐物色了一大堆,不犯桃花,小罐就是楞一个也没勾搭上,总是拿一句我连自己性取向还没弄明白谈毛恋爱把斯扬满腔热情给噎回去。

斯扬把头发给剪了之后正好要找点适合的行头,倒也不客气地接了。狄鹏那种特别纯正血统的理科生,对着长发啊连衣裙啊白衬衫啊有着莫名其妙的情节,自从大二在一起的六年里斯扬就蓄一头长发,除了偶尔做个保养没有烫过没有染过,好像只要头发不变其他的一切也都不会变一样。技术变革太快了,六年里光看手机就知道换了多少茬,那个理科生大概也终于觉得有更换技术核心的必要了,斯扬这件穿了六年的衣裳终究还是旧了。

常年缺少女朋友滋润的小罐对于衣服这类事情基本还是停留在高中生的审美水准,好在斯扬常常打着一个做创意的怎么能不了解时尚的前沿这样的借口把小罐和他的银行卡一起拎出来,所以小罐也有且只有对这么一个可以带女士逛街的地方熟悉。一身黑色的行头刷下来,用小罐的话说就是穿着一身丧服到他家了。

就这样,穿着丧服的斯扬滴水不沾地看着大善人外加冤大头小罐在厨房忙里忙外,在类似于“以后谁能娶你,就你这样儿以后配当妈嘛,你也好歹该学学刀工吧,切割水果做个沙拉得会吧……”这样的像经咒般的念叨中迎来了细火慢煨的绝技瓦罐汤。刚坐定的的小罐满意地看着自己张罗的一桌子菜又跳起来,“丫头你等等啊,我给你整碗长寿面去。”

第一口瓦罐汤之后斯扬的电话响了,余狄鹏。

斯扬顿了顿,不能输了这口气,接了,“斯扬,喂,是你吗?”第一句斯扬就觉得眼泪在眼眶打转了,六年了,什么时候电话里出现过斯扬这么生疏的字眼,哪次不是老婆大人孩子他妈各种渴望靠的更近一点的称谓,稳住声音,“哟,您哪位?”“狄鹏,我是狄鹏。”听出来斯扬冷漠的声音,电话那边的声音也有了多少的迟钝感,“最近策划做的脑袋有点糊涂了,您能说清楚点么,是王先生啊还是刘先生啊。”“别闹了,今天是你生日吧,咱们能见个面吗?”“先生您别拿我开涮啊,您话不说清楚我哪能明白,求您了。”知道斯扬这是故意气自己,当年斯扬眼里不可思议的神奇少年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了,听着斯扬越来越生疏的声音,“我是余狄鹏,斯扬,我在云海轩等你,不管什么时间,我会一直等,一直等下去。”

电话挂断了,故意屏住的气息终于恢复不稳,斯扬微微地抬起头,等着眼眶的微湿变干。小罐端着长寿面出来的时候斯扬正在一勺一勺地喝着瓦罐汤,“这么多年了味道还是没什么长进啊。”张口就打算反击的小罐终究还是感觉出这个自己认识了快十年的姑娘表情的异样,“怎么了,嫌弃了,那你这辈子也摆脱不了我这条贼船了。”斯扬对着瓦罐汤呼了两口气,抬起头:“小罐,那你说我怎么才能摆脱得了余狄鹏。”

如此让人无法抗拒的眼神。

嘉善的出现确实让在座位上等得有些煎熬的先生有点意外,斯扬新的短头发看起来也格外地尖锐,像是要硬生生地撑破什么。嘉善怎么也像三个人之间最正常的一个:“狄鹏,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了,还以为是你跟弟媳要给斯扬庆生的。”“她这几天出差。”“那可就不好了吧,给她说了没,跟ex见面多给弟媳添堵啊。”“没关系没关系,说过了说过了。”在斯扬面前狄鹏也没什么办法可以嘉善咄咄逼人的气势。“那我就更看不懂了,既然咱们不是在拍负心汉浪子回头想死灰复燃的戏,今晚算是什么戏码,是要拍兄弟你做情圣的戏?”丝毫不留情面,让斯扬都有些吃惊。“没,我就是想看看……”“别告诉我你想知道没了你的斯扬过得好不好,这唱成流行歌都显俗气,他妈的怎么可能好,斯扬过得好你还能让我这么嚣张这么贱的说话?你不就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她才这么认识吞声的吗?你见过那个被说‘对不起’的不是被害者的?”

“你给我听好了,我是替斯扬那个丫头骂你。别把日子过得跟脑残剧似的,别看几本《心灵鸡汤》就成情感导师,拿什么喜欢跟爱不同的理由来给自己开脱,门儿都没有。你也别指望这丫头今天刚为你撕心裂肺过,隔天就重生为人能跟你分手以后做朋友了,你也别指望斯扬还能做你坚强的备胎傻逼一样的爱你,除非你拿贝司当吉他脑子少两根弦。以后求你饶了斯扬同学会见见面什么的就得了,别来个朋友之上,爱情之下有事儿没事儿还发个天气短信。以前的事儿你要是愿意记得就当自己是史记别说别念叨”,嘉善一把搂过来身边的斯扬,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要不然咱们就都翻篇儿,新的我跟斯扬来写就行了,别的您老用不着操心。”

三个人之间有两个人基本上只是陪衬的道具,嘉善一个人的独角戏完美谢幕。他抬起胳膊看了一下手表,“时间不早了,咱们该撤了。”一个木偶被主角拉拉扯扯地拽下场,想做好好先生的木偶在舞台角落里,被追光束衬托得格外孤单。

“那个,今晚谢谢你替我解围。”回到车上的斯扬多少回过点神儿来。开车的小罐出奇地专注于前方,并不作声。“你小子当时怎么没去报北影啊,一准是影帝,奥斯卡最佳男主都都弱爆了。”斯扬在风暴卷起浪潮的脑海里试图抓取适合的词语,像一个辛苦的船长极力地想在恶劣的天气里保证正确的航向。

“我认真的。”小罐转了下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话意外地简短。

随之而来的是斯扬此生最温柔的一个吻。

遠山的鐘聲

孟祥磊

“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本来在老人面前心不在焉的年轻人听到这句话突然认真起来,二十岁刚出头的年纪,刚刚结束少年时代的天真,没留神的时候就被推到了人生的快行道上,没有什么发令枪,却都茫然地跑了起来。

再年轻一点的时候不会跟世界计较什么,每天太阳照常升起,一边挥霍着时间听着爸妈的念叨,不管怎么样到了中午都有从厨房传来的饭香。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渴望跟期待,把两只手背到脑袋后面吹起口哨儿,未来还很远呢。而现在,属于自己的和想要的还在纠缠着,未来模模糊糊抓不住。一个沧桑老者的美好,就像是在荒漠中难以分辨方向时候一个指示牌一样。要讲话的老者讲话却逐渐吃力起来,在记忆渐渐堆积起来的巨大的坟冢中翻箱倒柜。

“每天早上被晨曦的光芒唤醒,繁盛的丛林折射出微薄的绿色柔光,影子懒洋洋地平铺在河床上,粘在在光滑的河卵石一样,俯下身子洗脸的时候,在自己的身后,倒映着没有尽头的蓝天,云朵有层次地排开,像是鸟儿们唱出的高高低低的音符。然后等待着饥饿感、疲劳感、睡意的降临,一切地感知都无比地敏感,昆虫的振翅、蜘蛛网上的震动、兔子跳跃声,更别说风的窜动了。而森林里无时无刻都有可以观察的对象,蚂蚁部落之间的战争、蜗牛的迁徙、树枝间迅疾而过的松鼠。最后在跟星星们对谈之中安眠。”

老者的感动却未必能被年轻人所理解,这种具有古典小说式的情节,回归自然的情怀在年轻人的心中感召力并不那么强大。在钢筋混凝土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新一代人,对自然的感应已经不是第一手的经验,世界也不再只是单一的三次元,而自然的势力也在一点一点消颓,那已经是一种想象中的、遥远的生活。

“我生活自然中,没有时间的概念,不在乎长短,不在乎我活了多少年,不在乎我还剩下多久的生命。我不计算,我不计算我的快乐有多少,我的伤痛有多深。我平和地跟自己身上的一切和平相处,安全感跟焦虑感平起平坐,没有偏爱。”

“完完全全的混沌状态?”年轻人对老者的这段话产生了兴趣,这个下午的第一次发问,窗外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夏天,刺眼的光线在树叶的摇曳中时隐时现。

“完完全全的混沌,但我当时是无法意识到这一点的,并没有任何人教育过我这样做或者那样做,所以我说我生活在自然中,跟我生命发生联系的只有自然而已。我对世界并不带有既有的成见,也并没有那些公认的常识的牵绊。生老病死都是我在意识可以探查的世界之外,那个时候我既非有神论者,也非无神论者,我不需要知道是否有命运之说,我们彼此互相不关心。因为我连作为‘我’的认知都是没有的。”

老者言述的状态也超过了想象之外,在年轻人想象的千百种生活中,也许在还什么都没有留意到的时候就被上帝悄悄的抛弃掉了,无爱,无信,无望;或者百分之百地向命运低头,在可以活着也可以死去的年纪,穷途末路呀,反倒对世界认真了起来,指着天骂骂咧咧;或者成为世界既有规则的大玩家甚至是制定者,叱咤风云,左右别人的人生。作为一个没有“我”这样一个意识的存在,却无法描摹。

“然后在一个在普通不过的早上,我开始了我的人生,命运的轨迹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老者的语调没有发生变化,但是年轻人却觉得呼吸有了微微的紧张感,“那天,我听到了远山的钟声。”

“钟声?”

“是的,钟声,从很遥远的山头传来的钟声。说到底也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也许是风特别大,把那么远的地方的声音都吹来过来,也许是那天动物们特别安静,丝毫没有干扰钟声的传送。总之,在我竖起耳朵仔细确认了很多遍之后,我那天确实听到了我从没听到的声音。”

“从第一次体会到新鲜感开始,接下来扰乱我的就是第一次体验到的好奇心。那每天早上传来的钟声开始折磨我的神经,存在于我身体的某种平衡被打破了,我难以再去留心森林里的细节,失神的时候也会断掉跟星星的联系。终于,我第一次萌生了离开的想法,为了远山的钟声,我开始了我的冒险。”

老人干枯的眼神里有针孔般的亮光透了出来,年轻人对这一点感觉不可思议,明明生命在老人的生命力一分一秒地抽离,在只能枯萎的时节里却能继续流露出生命的力量。

“虽说是冒险,但我当时连危险的概念都是没有的,在平和缺少天敌的环境中成长起来,意识里只是浓稠的生存意识罢了。最开始我只是追寻着那个让我着迷的钟声,在森里里穿行罢了,连周围的环境都没什么变化。我只需要走走停停,竖起耳朵去辨识钟声的方向而已。”

“但是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容易,声波不是很容易穿过浓密的森林的,只有一切条件都顺利的时候,我才能在众多的杂音中辨别出钟声。运气好的时候 醒来的时候就能听到微弱的声响,也有一连几天毫无进展,只能听到风声,果子掉落,鹿的奔跑,以及林间各种各样的声音。”

“当然我也有过迟疑,除了那些我熟悉的声音,牵引我的钟声之外,有些时候我还能听到许多我从来没有听到的声音,不害怕是不可能的,生物对未知事物的本能恐惧会让我连续两天往回倒退,然后再次在钟声的吸引下向前。在远离森林内核的外缘,许多我从未有过无法控制的情绪都诞生了,面对明天面对下一步的犹豫迟疑,还有渐渐远离我所熟悉的一切的那种被剥离感和孤独感,钟声愈来愈清晰的冲击,那个时候觉得心脏的地方跟平时不大一样,用力地挠我自己的心口却也无济于事。”

那是五十三年前的秋天,第一场雨刚刚过去。年轻人想起来记在生物史上的时间。

“马上就要整整五十三年了,这个夏天马上就要结束了。”老人陷入了沉静之中,年轻人也没有作声,太阳已经倾斜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折射着光线,像是想象中的宇宙。

“我熟悉的东西越来越少,陌生的声音越来越多,森林不再茂密,而且变得低矮,但是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后退的可能了。到了那样的时刻,尽管我不明白,倒是我知道,对于我,选择回到过去的机会已经没有了。在这之前做怎样的选择都是可以的,但是这样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所以必须走下去。”

“五十三年的秋天,下着一场作为秋雨而言恰到好处的雨天,我来到了人类的统领的大地上。”

根据生物史的记载,五十三年前,野人出现在西南大地的村庄里,发现他的是一名农妇,受到惊吓的农妇跑回村落报警,但是当局并未取信。因为雨天外出的人较少,所以并没有其他人目击野人的出现。直到雨过之后,收到的报警越来越多,当地警局才集结了村里的少壮对周边树林进行搜捕。惊惶失措的野人最终在包围下被抓获,下手没有轻重的村民将野人一顿乱打,造成三根肋骨以及右腿骨折。因为西南地区常有科考团队进驻,听到消息在当地调查野生动物栖息地的动物学家匆忙赶到,才避免了野人被暴力打死的命运。

“后来你们大家都知道,我被动物学家带回来城市,一个对我而言绝对残酷的世界,到处都死无法理解的事物,我失去了自由,身上的伤还在持续地疼痛。我后悔了,那是又一种我从未有过的强烈情绪,过去的生活的一些片段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抬手去抓却也抓不住,而且我竟然流泪了。”
“多亏当时掉落的泪水,我才能成为现在的我。”负责把我送到当地动物园监视的动物学家,也就是后来我的父亲,注意到我的泪水,才提出了那个惊人的近乎不可能的设想。“

针对于野人的讨论,或者说审决也不过分,在这个国家甚至世界产生了极大的争议。一方是立即处死,并对西南地区的森林进行彻底搜查,以消除潜在的危险因素,另一方则认为小题大做,只需要把野人作为活体标本,关在动物园里即可。田目,这位杰出的动物学研究者,却提出了”教育野人“的实验计划,当局最后同意计划,但必须在动物园内进行,并通过镜头向外界直播。于是野人,尚没有人类意识的他,却成为收视率最高的电视节目里唯一的明星。

”现在我这个模样怎么看也都不是个野人了吧,我有了自己的家,在城市安居,吃着煮熟的美味食物,连自己的子孙都因为野人后人的身份而备受瞩目。但是你要是更早一点问我快不快乐,我肯定只能给一个阴郁的答案。我因为追寻着钟声来到人类的社会,但是在我学会人类的语言,理解人类的感情之后,却听不到钟声了。“

年轻人奉命来看护老人的时候还有些不情愿,谁愿意看一个在教材反复出现的野人啊。今天的实际情况看来还不错。

”但是我渐渐呢,又可以听到钟声了,家里的摆钟,教堂的钟声,都跟我那时候听到的钟声越来越相似。我已经一只脚进了天堂咯。“

自己的值班时间也结束了,接替的同伴刚好走到门口。年轻人站起来,”那么,下次再见了。“
老人摆了摆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