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態

哲一

一、相信

終須廁身的混沌
未至於,爭先誣衊一片蔚藍,
抽乾水滴應有的澄澈,
全為潤飾,散佈渾噩的污斑。

漂浮,或者飄流,
雷同的背景既要抗拒,
不必再附攏、奢求甚麼,
還原任意篡改的形狀。

相信液態的流動
儘管牽連,亦無從扣押;
相信不及挽回,就不要問及。
反覆地,補漏與龜裂,也是抱憾的一種。

二、認書

不改偏執,
給厭棄的同時
寧可極力地搶救,
坦率鋪開的一部命書。

揭往新一頁,
猶未融掉的橋段必須攤還,
將就點,及時拗折,
拐一個彎了結自己,
從此橫躺,甘為一生的紙鎮。

所有不得翻身的日子
離不了一個「田」字:
四季無改輪轉,如何觀瞻,
自願陳屍的十架
亦不敵濁流,加上
一面隨便腐化的背景。

對於誤差的病歷,直如預期
不留半分;水,不回一聲。
沒發生過的末日,
沒有遺骸等待認領。確信:
好一個鬼地方。

三、納粹

憑甚麼獨佔高地?
拿下誤懸千年的朽木,
鍛鑄在旗,扭曲的四組犄角,
恰好刺醒姑息過甚、
狂妄掏空的大陸。

六芒一再通明,
於是多餘的一對
必遭嫉妒。
決定了繳械,抑或決定取締,
不足贖回的肉身,活該
效法救主,以更多的肋骨
考驗毒霧的濃度,
乃至磨礪出彈頭的鋒利。

不憑甚麼。
失明的超人夠多
便定義天堂,恩賜過拷問,
無差別的全屬試探。
而墮地的殘骸終須明白:
沒有放大的物慾,
沒有優生的血脈,
沒有離棄的平原。
唯一領有的
是自己,飽經敲問
如此明明白白
死了。

四、倒歌

有甚麼特權
一同迷信,或說妥協,
一黨鴉雀的毒舌
不迭狂吐,不等於噪喧?
夙夜張羅移接土木,
枝斷巢傾,蜂鳥的家
老早就亡了。

邪音,從來煽動僅存的羽翼,
隨時築起,成就橫飛的砲灰 。

可以批駁
噓出的風不夠厚度;
可以嚇唬罷黜
往後重回的爪印;
但所謂倒戈,直如
顛覆而得的匪窩,雕砌一生
盡是虛言。

錘子、鐮刀,請好好珍藏。
聲稱清寒的農野,
舉目,已是滿地
跋扈的黃金。
故此紅日,無謂跨越罷,
蠻荒無歌的孤島高牆以隔,
絲毫不值高照 ……

五、斷路

同一道水源。捅一刀,
歷年的潰瘍併發,
上流必成下流。
不加游移般,截去
全盤可行的交匯,
沾沾然,拋開一條渠、
一枚過濾器的本事。

多了,久了,蜚語再不悚駭。
足可警惕的風響
會逆向叛離、挑唆:
未經席捲的涓滴,
一旦質變,勢如洪災。

無恙,真的無恙。
要是不輕信風水死寂,
一路上,即使空空,
總算擺出龜裂的窘況,
以為絕對的姿態。

病態

哲一

一、休克

畜牲,時刻保持冷血,
不安於眠總要渴求更多,
以接近屍的僵滯。

未能左右凹凸,棉枕
想趁不慎昏厥的空檔
編織誑言,默許餘生
仍一片漫長,
認為累積未滿的睡意
終於受賄。

是故一直假寐的,
寧願自製鼾聲
打發生來無辜的勸諭。

食言、食貧、食子,
一個不時寢皮食肉的獸籠,
提防地,首先領會
貌似全闔的鏡頭如何無瑕
瞇出防盜的縫隙;
領會休克:演技的一種。
世相往往不便識辨,
訴諸蟄伏的遺骸
不予機會。除了得咎時,
事前藏於枕下的戈,以喋血
做最佳的答辯。

二、猙獰

「一切,最好沉默。」

憑甚麼虛耗本身?
說服倒數就木的先祖:「詭辯」
正是畢生的標籤。索性歸邊,
趁早整形直至
拆來敷衍的臉皮漸厚漸黑,
再也摳不出
一寸血肉、一團腐穢的分別。

況且精心籌算撒落的
結晶,如今與贅骨等價。
惟黑夜不加篩選,
不介懷燼餘從此隱身,
佯裝夢遊病發的人俯拾更久,
不避犯諱亦不負痛楚。

屈就些,終可僭妄地
重塑一副骨骼,契合世間。
力爭寧謐注定無緣,
所以自保,要習染一點獸性,
並約好對照的鏡子:
天賦僅存的嶙峋一旦坍塌,
是時候較量一番,
一切沉默,率領彼此
暴食未明進退的同類。

三、暴虐

先別責難
何以皮球割成頭顱,
瀝血淋淋,就須一揮而去;
猶若一支球棒命該打擊,
尚未急於呵斥
年年塵封,竟不為懸賞而空。
倒不如綁走一生仇敵,
投丘上扯髮跪膝,以應聲的一棍
連根,折下的積怨總算滾得老遠,
保送後來的打者。

曾經,也以為自己
防守到底的窘境多少難過 ,
誓不盜壘;連鬼祟觸身的好球,
一概不恥為伍。
所以一壘、二壘、三壘,
按步退走直至遁入本壘
之前,截殺了。
內定的球證,裁定
毫無忌憚:
遭殃的猴子永遠能追求的
是追球。

徐徐把盔帽、手套
配戴牢穩,免得滿身血污。
準備好了嗎?攻守已然逆轉,
一幕滿壘殺打的屠殺,
現在,正式開場 ……

四、憎怨

親手蒔植的根柢以為踏實,
最後親手拔去。
宿命。
諱言報應的身份
瘸去拐來,便承受了餘生。

猜忌過血的迥異,
鐵證傾向顛覆,無法匹敵
還要確信意外的鐵齒。
明白的,如三十年前
怎麼定義垂老
竟等於失記、失足,
確鑿地,洞悉繼續登程
再給歲月截肢的隱衷。

滿不滿意,彼此
如願動彈無用。
緘默的緘默;有人
寧可背起弦線就此托身,
萬里千山離群飛渡。
時間,故意挑釁過同一道脈
以為重新理順。

所以回來時,
沒有根柢、沒有對答的
回顧,一輩子的夙怨距離斷絕
又近了一些 ……

五、棄捨

打從識知世間,學會說
放下,就真以為
附身所賺,大可悉數棄捨:

空降的頭銜栽下的贓證;
體面,是空設的,
菲薄回報也能湊合;
也頓悟空腹,
最多倚重左右
一句接一句空話填飽。

可見空門
先忘卻算計,後斷送前途,
一切,夠空虛了。
於是實在地,抓一抓
剩餘的添作油香,
才看透門下不屑的,正是良心:
去 ‧ 他 ‧ 媽 ‧ 的 ‧ 良 ‧ 心。

六、虛懸

偽善。一隻隻過度活躍的
全屬傻蛙。嘓嘓譟聒,
在聲稱無暇抱怨的同時,
拼命舔舐濡沫,
甚至沿襲墮落的軌跡,
蹼趾應有的角度
亦不惜搬弄。
如是者,要攀附的四壁
一概保持絕緣。

「總須在臨終抬頭,無愧
仰望如此一片青天。」無稽
灌輸的頌詞越加豪放了,
足以亢奮地
罷黜過往,罷黜
篤信無疑厭世的標籤。
即便利落撕毀的
有合理的預警,
以至慎重防護過的膚肉。

對於善變的一群,
蒼穹,會報以
嬗變,印證氣象尚有定義。
所以晴靄頓結毒霾,
暴雨降成熔漿。一眼小井
再三的誇口,陰鷙的骷顱
無不摁下。
唯有疊起的屍首
彼此填滿,方算窺得見
陰影,曾一心背離的本身,
偏偏默默,卻始終不虛
承受踏空的缺口 ……

人畜

哲一

一、犬儒

一生羨慕貓
顛覆存亡,掌有攫奪不來的幸運。
只顧不定時挑釁,
即使欠奉的,是睥睨裡
以為忌恨的勇氣。

不難詮釋罷,
飽經缺乏隨即馴化。
甚麼時候,總要熟諳
調校嘴皮咧扯的笑靨,
不管可愛或痴呆,
記憶:主僕的差異在於
快感擅取,乞討不問。
豎立、伸手、吐舌,
到底贏得遺糞的餽贈,
多嚐而嗜,哪裡都成樂土。

從今,我得輕視貓的不羈,
寧願安分活著,
像條好狗一樣如意,
一樣的無恥 ……

二、狗賊

殺人有罪。換個角度看,
屠宰毒舌橫行的孽畜,
滅聲及時,便遑論爭議。

擰出的渣滓是時候點算。
摳挖黑心、末期硬化的肝腸:有的;
惡膽、削尖而錐的賤骨,
甚至貪婪吸來的汗血:器官捐贈不得
統統齊備。

不。不能惻隱,
輕率賞賜人禍的資格。
學語、作態,部署的附和
默許了,不拘泥的區間
漸次不可動彈;本分的審查,
戲謔逼真足成指證。

身,一身掏空,
滿嘴哈巴猶匍匐如此。
是故對於狗賊,
善目慈眉迎送之時,謹記
別荒廢好刀一把。

感應

哲一

一、
若然,念及風
不過修翦雨降的份量,
填充了掌心,把弄同時
必須承受的經緯,
請勿捏破點滴,
濕潤的真相往往令一切眉目
發皺,煙霞
從此曲解成瘴。

二、
雲靄倍加濃重,
定期塗黑可以開朗的情境,
以為臆造憑據
頂證記憶容易冷卻。
沒錯,但罹患失溫症的
還是會嚮往流星。
最多,低頭誓願的一剎
儘量將熾熱壓縮,
翻開所有擅長的辭令
默示陰影:一片自取的世界
原已藏下夢幻。

三、
只要光不介懷
等,每每須以光年比劃
霎眼的虹霓,
有著雨的傾瀉、風的冷冽,
便寧可逶迤一點,
假裝聲息了盡,隱去
韶華偷渡的軌跡。
記好了:山
不隨便離棄嵐;連海
亦藉風表白,潮來汐去
不改沙的約定。
光,沒甚麼值得顧慮。
疏落的,一切
自然密集,
直至代言的一方瞭解:
強行撕扯的回憶
永遠繃得更緊。

四、
明白的。
是同行的,分別
未曾康莊鋪下命運的隱喻,
便讀出不存在的謊言。
風、雲、光、雨,
起伏的起伏;沒有還原的
繼續彼此的落差。
依舊選擇相信
感應,是最美的見證,
無論今生、下世 ……

廣州隊

哲一

一、致張琳芃

不一定腰背長損
亦能長挺;乃至不輕信
半生膝彎足拗,
球路如善變迢遞,
以為推敲一線天的弧度。

而斷言,無異於關閘:
防務易築,但使尺度進退無偏
便獨步稱王,無明以對
一生困囿的邊緣。

不必時刻引據前塵,
憂一抹星途正光
續有更難測量的灰霾;
況且身負本色
裂縫雖多,不必自貶荒土,
弓步戰兢逆反、托故倒地,
造就了失陷的下場。

始終費力憧憬過的,一蹴
遂願成就落點;
始終孤身冷暖盡知,
地,太淺窄的會頃刻
道出慧眼,根本潛伏已久 …..

二、致郜林

第二十九分鐘。

風,一驚起
注定長冷;
焚為紅海的星夜,有雨,
點出一方肅殺。
巔峰處,虎步連年高據,誤讀
成患。於是獵具時刻在前,
百眼覬覦,千場險厄。

高嘯而後交鋒。
撥弄的叢林二十八回,過去了
猶然是荊棘。
蹤跡,遭草莽斜睨、推搡過的,
決不動搖。

是缺口。亦唯有如此缺口,
無備天的眷顧,無法
勒得住惡哨響應。
獨裁,不予讚口
就當噤聲。

有人敗在繳械時空手而來;
有人忘卻罰牌正舉,
虧空的口袋、一雙黑手
切忌張揚互補;
更多的,是習慣地打個哈欠,
陸續地瞇上縫隙,分明
不見,便毋庸澄清。

如果衣甲,必須折卸架掛,
像欲加的疑案高懸
從此不表。
風輕和雨微,原是
一樣動蕩;正如堅信
封閉的皮下,一樣的猙獰。

第二十九分鐘。
席位雖然未改空虛,
但有光之處,就該有人。
多霜的六月久違,仍記得
亮起熒屏以為燭火,
直至那對背號
在自居鎖禁的國度,
照出了慘白 ……

國語

哲一

一:屌絲、坑爹

沒人性的。業已入土的屍骸
破碎而成絲,國度
猶然不改貪功、急色。
親手侵虐坑殺的父祖殊不葬送,
時務一對,不妨動輒炮製。

二:牛逼、草泥馬

無暇去質疑的流弊。
如牛,該有蠻勁勇闖,
並肩過的,更須著力跺蹬蹂躪。
所以一切應得,賺來的龕場
已不復擠逼。
要憧憬以夢為馬,
有人,寧可不欲惺忪
領悟了馬的步速,
趕在無不炒賣之前
找片泥土,最溫軟的地帶,
草草活埋自己 ……

三:叫獸、磚家

不必多談了。注定頹敗的一黨
磚證,無非一群禽獸
宣揚鬩牆等同重建;無非
一切摸黑搗毀,當磚頭
砸開的頭顱流出火紅,
便適合美化
一個玉帛不露的年代。
本來時艱不敵時間,
但失智十年去後,萬物空洞,
只得堆砌成家。

四:皿煮、滋油

總以為耄耋,高懸的一個老字
將衝冠的毛髮一一壓下,
藉故低頭回家。
當心了,果真回來的
必屬嗜食的大廚;
必定皿器齊備,煮上滋滋的滾油
請君入內。

沒有關係

哲一

《朋友》

有沒有察覺
縱情游弋的時日久了,
不解的大海
如常不解。離群放眼
誤讀成孤僻,
連可能觸及的漣漪
漸漸稀釋,也不帶音信。

想過回眸,甚至想過涉足
捕撈趕不及的倒影。
一切已成涇渭,
努力填補的水聲滿了,
終歸寥落。潮汐依舊
而渡船,向來不止一艘。

不復熱情,更不匹配
自比不憂心機的雛鳥。
青春,本無關過期,
是恐怕追逐的浪花,總成凛冽;
況且今天捨棄的,
不日,還須帶走多些。

寧願仰臉不再啟齒;
偶然,會用哽咽
代替慷慨,代替吶喊。
一樣打聽所有訛傳和寄望,
渺茫的,儘管回歸浩瀚;
一樣深信彼此的印象
並非空洞,是留白 ……

《仇敵》

闔眼默禱,
一雙手,方勉強攤開。
極力丈量、撫平的聲浪,
猶自無理迸射。

如是擺脫不得更易,
一張可以濕透風乾的面目;
如是拳盡握碎、齒不復切;
如是者,沉著
立成傲骨瓦解的頌辭。

循環,風雨裡
最單薄的依據。
不疑光明降臨的厚望,
似傘,不宜貿然高舉。

選擇了低頭,在諂諛攻訐、
難以慎獨的氣候,點滴
通常銳若芒刺。
一切祈求包容業已無用,
便不忘假摔、裝死,
齷齪般靜待所謂機緣,
火與水、此與彼,
一概蒸發。

難言

哲一

《絮語》

一、
曠廢的意思
是微博與近況,從來不長
不短,已充分築起時差。
所以不必在意
偷渡的一個讀者,悄悄地
還是選擇兼程追趕、
登陸,全然不想掛漏
可能遺失的,點點
滴滴。

日子定不掏去心結。
反顧的過程,既然自縛了,
也始終害怕鬆懈,圓謊、
掙扎,不免誤傷對方。
決斷的,唯有簽妥保險:
在臉書的條款上剔除
敏感字眼、容易查究的行蹤,
甚至刪走一些帳戶,
了斷彼此的線索。

名單,自此貌似單薄,其實
同樣填補過一些空缺;
關係最好
連友誼都談不上。
不熟諳的來歷最不加思疑,
適合化身,故意洩露
不敢隨便耽誤,
卻一直錯過的風聲 ……

二、
日常,顯然滿佈詭謀。
不要輕信一片毒藥
宣稱安眠,可以與煩囂絕交;
不要輕信咖啡的香氣,
擅於喚醒睡眼,並默認
逼迫,正是生活的同義詞。
當都市寧願善忘,日夜
顛倒如故,慷慨吞下
規避與記憶斡旋。如果
勸解的資格
都喪失了,只好頂替
套牢的下場,
僅存的應該盡快洗滌,
直至,洗去印象中
每一個妳 ……

三、
不是湊巧的,
那些結伴遊遍的國度,
誓不輕易重蹈。即使回溯
涉足的圖誌,一步
一步,前後依然渺茫。
是故東西南北逐一再踏;
是故湊巧的,妳宣布
找到更可靠的扶手。

四、
太容易浮躁,尤其
割不開灌滿噪音的耳蝸,
聽覺久已失陷。
難得,是黑白鍵
藏身的音色尚留在家中。
應該相信,席地傾聽的片段,
離離合合的指隙,還是
相看不厭。
請放心,我依然遵守信諾,
密封可能外泄的門路,
摹寫未打消的故事,
隔空,一個人的和弦
平行地彈著 ……

五、
草卉本來有語。離場
以後的季節,我將可解的、
不可解的一一念記。
來歷,道不道明,
不可再斷送了。
親愛的,照片上
擠身花海的隱喻如何
瞞昧得過。失足
採摘的言語已滿地凋落,
天涯契闊,晝夕荒老,
名字,是唯一代言的引據:
毋忘我 ……

《夢話》

既然抓不住的,片斷
虛空凌亂,總是了無聲息。
寄望雨,逐寸
逐寸記好不散的緣故,
帶往一切定處,緩緩的
重新綴拾;也只有雨
如一地潤澤字句,直至彙聚成
一片辭海,重生的空間內,
任意竄改對過的、
錯過的自白。
注定思念提起,猶若
曆法的數目,輪替以後
還是要遞增的。
況且,天無際涯,風已選擇缺席,
不受阻撓,不曾皺縮的海面,
就不會蒼老了 ……

的確除卻心跡,一場場幻境
甚至風風雨雨亦須歸空。
眉目早經枯涸,
再多的淚必將蒸發。
所有水滴都不擺渡回憶;
所有的話語其實
都是碼頭。
無所謂失真,自無所謂
消解。是掛念一個人的時分,
有些話,得在短短夜裡
拐上一輩子的彎,像訴說夢中
纏繞千百趟的寂寞,
一直,一直這樣綿長 ……

《聽說》

唯有這般貼身的
都逐一拔掉。
流言確信無心的筆劃
散佈了,會重新蜚集過來,
痛得合時。

不刻意撇下
寄居以為結痂的傷痕。
寧願犯病的時分
絕口,坐看以後
叢生的倒刺,
如何撫平、褪去。

驚怪酒氣溢滿,
點起的煙霞遂贈與空茫,
未痊癒的堪可
安然累積。

可以聽說甚麼?還需要
證明甚麼?
第一次試圖打探的,
再問,便已留住轍跡。
深深相信
衹等一切迷糊顛倒,
才沒所謂以後,無期的
以後 ……

《告白》

一、
錯投了。
盼望妳會假設
一箋的回憶並非情書。
放開信誓,天地並無崩塌;
曾經溺沒的頭腦,沒葬送過自己
便未必知曉,一場雪、
一縷風的來處。
誠然,流年已平常得
經不起皺褶。遺下
都是辭海,在筆落的時分,
承受著一些微瀾 ……

二、
如何輕易理解
鋪滿老繭的黑手日益發霉,
舞台搭建其中,湊合成更多蕪穢。
所以嚮往的陸續離去;
我選擇了留守。
逐一拔去項背滿滿的骨刺,
奚落與詬病信手流溢。
惟劇本裡最靈巧的對白,
丟棄前,我確實倒背
如流地填補,
如撫慰妳難免的傷患一般
勉強取樂。
毋庸過慮更高的門檻,
對於落伍的笑匠,一切
僅僅及格。

三、
的確,步履走盡了
是咫尺,夜幕
沒改沒收日光的約定。
逃不過的風景,
應該趕在厭倦迢遙之際
安置見聞,打發日後的一片空無。
而我還是不用,或者說
不懂得尾隨。
更多工夫,
是鑽研齒輪與踏板
怎樣利用鏈帶;一如終歸
也考量不清,所謂足跡視野的關係。
幸或不幸:每一輛車
賦予過有效日期;每一趟
回來,總要預備
下一段的離程。唯有靜靜
修理好軸承,
以至軸上偶爾變壞的
心。極其量目送時,
好好找個地方隱匿,如此安分
揮一揮手 ……

四、
當然記得。若干次下午,
一個人收集可能來去的潮水,
洗滌眼眸,直到最冰最冷
才敢平擱沙灘,回顧
凹陷與填平的彼此。

不談未來

─── 致 Sting

哲一

《心的模樣》

心死,有太多太多門路了。

選擇捏碎動脈,
痛快打斷所有悸動的節拍,憧憬
空殼墜落,魂魄升起,
卻怕組織霎時涸竭,
不脫節的,始終
是無法安分的四肢、
說來動聽的實地。

皮相的激憤其實源自內裡
一直憂懼脅迫。
恆溫的樞紐,最卑微般
選擇銘記供血充盈,
在熱忱以前搶先凝結。
過渡的細胞
不得缺氧,與腦袋
與感官主動銜接,相信系統
掌管循環免疫的天賦。
持續不思過濾,像以往
栓塞視作外物制約,刺痛
隨後抽搐,無異慣性的代謝。

如願罷,壁壘總算脫水、
硬化,不消氣力自行剝離。
回溯病發的階段,萌芽的剎那
一旦果敢禁止敏感的警號,
猝亡與否,
絕對不聞苦楚,了無徵兆。
縱使解剖後,陳屍的病牀無主的
魂骸留守,捧起壞透的心瓣,
折騰過的脈絡撥開,
驚詫隱忍,是心的模樣、
一切病變的基因 ……

《現實》

一個人容易躁妄,
於是水,最適合降溫。

刻意延緩一些時候,
重新窺視,一杯子拿起,
一輩子隔膜的世界
便開始倒流。

如是者,眶下滴瀝過的,
瓶嘴就補注多少,
直至漩渦回歸漣漪,漣漪
回歸靜止。

永恆不均源於永恆的博弈。
傾側的水平線上,的確
沒甚麼好嚮往。
層樓堆疊,倒映目前的都會
繁盛,煙花與夢魘,
泰半終於虛浮。

細味泡沫爆破以前,
不如杯中淹沒、滌清自己。
反正真妄可以顛倒,
一身淡漠,也沒甚麼不好。

《軟弱》

應該將掌紋削去,
不要個性,不要空談命運。
隨流而竄踞,
以為陰晦完全埋沒之前,
一直,難免尋找寄附的隙縫。
方便的話,果敢地
擰斷倔強的脖子,高昂的頭顱
一腳踢開。
堅信生來就得取捨,
進化不迭的市場,及早
墊支的貿易最超值。
疏鬆不堪外蝕,脊椎夠側彎,
無痛歸攏冗餘骨節、
迥異的輪廓親手拗折。
龕場焚盡了,往後
再無人煙。
光暗從來有時,爬出來
一條條軟弱的蠕蟲,
仍想兜售自己的灰燼,
就在那一掌隙縫,一掌
自詡伸縮有度的死地 ……

《異鄉》

踏進動輒觸礁的境地,
隨意吐納,感染了
偏頗,且過分逆耳的風寒,
便一生背負離叛罪名。

總不能叩問污渠,
一淌泥垢上隱約的倒影:
一早得悉,有著禀賦等同掣肘,
煩請密謀圍城的套索,
朗聲劃界,免得無辜受縛。

最後眾口的城邦一切枯涸,
低頭,除卻惡濁更甚
本身的屎溺,沒有甚麼
足以洗滌,或者埋沒自己。

填塞過肉身的竅隙,喧騰無用。
好好貫通天道,一片恢弘
循環籠罩,真實地釐清海藍天白,
摒絕所謂的紅霞,所謂的赤潮。

不徒託餿飯豢養的豬群,
得以抽取元神;不篤信
倒立變離地,不會無限羅織。
不著力驗證了,渾噩命喪的異鄉一定
無常,尚且無償 ……

明星

哲一

《無路》

「音樂是世界的語言。只要有音樂,便不會有世界末日。」

一:海
無須否定,亂流與潮流
已經不成背反。
涉足其中,發覺漣漪
正正複製一種漩渦的節奏,
掏光無知的青春,
步履不穩,盡快淘洗成金。
顛倒真假的洪災,可以美名為
「趨勢」;惡浪得以循環,
全因水閘荒廢,服膺自然。
不要搪塞了,儘管瀚海
一朝褪成窪池,有盲流的地方
就有新腿願意替補,
習慣教瘸子蝕骨截肢,
絕對,絕對不會痊癒。

二:陸
有時也只好相信:
馴服的走獸天生耳背,
甚至手腳鐐鎖業已解脫,
最終,都佯裝聾聵。
多少年,失道的,
際遇依然亨通,
耳目覬覦的從眾尚在,
行蹤憧憬自主,步步頑固單調
必然離棄。

三:空
反正都遁俗遠飛,
無謂俯瞰,不避一片瘴癘,
回顧病殘能否復甦。
海無闊朗,天亦空虛,
光輝,唯獨屬於歲月逍遙。
不值同情的,始終
也不值得。
那眷戀不過咫尺
重新收起,小島
不適浪潮的,好應該淹沒。
如果音符闋闋雋永,墓誌銘上
每字奉為千金,青史一定,不會,
確實也無關泯滅,
但,那已成蓋棺的證明。
是稱神還是責怪,未經猝然了斷
束縛,便糾纏下去。
相信最好,不信也罷,
無行的世代當繼續崩壞,
除了稱臣,就得叛逃 ……

《雨生》

擁有傾盆亦能淅瀝。
雨,就這樣子
裸裎過自己,樸直投下河川
換上身分:
斷定覆沒的一生。

在發脹以前,屍首
也曾相信天賦的輪廓
無異於水,何必世界拯溺。
習慣仰止崖嶺遁形波瀾,
沒有錯。但不覬覦渡船
順流的際遇,獨力的負隅,
排斥一切賦命形態,不見得
早在漩渦漾成深邃,
不會彈指融化;不會
失記仍須起伏的局限,
確認氣絕,從不解脫。
唯有大海可以詮釋節奏,
發動葬送之後,貌似
聲聲驚嘆的狂瀾。
請不要隻身敲問浩瀚,
江湖無情,謹記
點滴對於重力,實在免不了
墮落。

可是,雲天渾厚
當真抖落甘霖。
安守的濁浪,當然
繼續洗濯名目的鋒芒;
曠野尚未高燥,也寧願
選擇龜裂自成溝渠,
疏導自流,乃至與蹊徑絕緣。
雨,那麼不加嗔怪,
一定理解
所謂求生的公理:
無非靜候風乾的呼嘯;
無非,暴洪中凝作寒冰,寂寞的砥柱
自築到底。

《摘星》

往常易失,重新物色
雨霽的一瞬
天空,一樣黴爛生鏽。
有人總率先採擷
色光的畢生,為了
牽強潤飾,遽然作結。

旁觀的,必要經年,
突發的歎嗟才逐漸遮蓋;
手腕一直握住,還想緊縮
指隙,繞上一圈,試圖
矯正瞳孔的度數。
返還的軌跡正重覆著,
便利了仰視,
不一定及時洞悉:並非
所有自我消磨、乍地蒸發的,
也從無聲息;並非鎂光燈
方知光暗未可按時。

信與不信,畢竟
那都是屬於比較淒迷
一點的星辰。
銀幕下隨機簇擁,
不慎思的星途,
便沒有任何責任亟需明辨
一場差池,一場
逼迫的長眠孰有輕重;沒有
深究出琴上關鍵,
按捺止於黑白,不至於
著色不得的憂鬱。
於是生活無用,強裝溫文,
不過象徵應世唯有寡言;
於是,寧願枉費靈巧,在手的
越多沉酗濫服,越能證明
眾口比自棄更加不智。

雨霽去後又見霾晦,
千百趟輪迴不遲不早,
下場,盡收入
狹隘如無的眼界。
要摘的那顆星,到底
選擇朦朧中不斷傳說長明?
還是甦醒後卑屈懺悔,
終究黯淡泯滅?

彼此

哲一

《上路》
─── 給 S

要相信,世界
尚有一線等高不曾隱瞞
萬象的凹凸。
旦夕每逢重疊更迭,猶若失據,
岔路上霧障依稀,止步
都不致欷歔。

一雙眼眸有著黑白
才會得悉分別;海浪
翻騰以前,一定經過涓滴的浸淫,
再懂得進退。一個人
攫住的眼界有限。不要厚望
亂流一旦刺到眼簾,
向來闔好的,便不是瞎子。

不打算羼水的,不必
逞強伸手更混濁的倒影,
並試圖辯解,一些掙扎的共犯
有否桎梏牽連,離水即解。
隨機的潮流從來方便投機。
未給沒頂的,縱然選擇
旁觀,卻不一定相容到老。

山,以一身巖巉險峻
回報水蝕。沆瀣
遇上了瘴癘,多堅勁的耳目
必將風化。然而
世界絕無一種物質
足以誓保完全,甚至連山水
亦不豁免。
總得適時堅持,在費力攀附
始終撲空的回聲中,繼續
挨近巔峰,成就最好的抗逆。

行者,環境一樣紛擾,
好應該趕早動身;也不妨
選擇夜裡犯險,獨享
寂謐的進境。
未見得晨昏變常,
一線等高也許即如生機。
登程後,要邁步還是駐足,
所得的隱喻都不彆扭:
區區步履未曾隸屬塵俗,
同樣,目光雖不作假,
統一的見證也代言不了。
過渡世界,一個人
以時間不斷推敲的門徑,
乃至惹來滿手
滿足的泥濘,永遠可信。

《泳術》

終於清楚了:
一個染缸流速夠急,
水色濁無見底,
外置的肢體怎樣酷愛滋擾,
無法亢奮起來
攪動倏然過去的漲落。

好的戲法,一招
譬如池中擅長偽飾無辜的
繞口令,眾聲追捧,
足可繞過隔岸的耳目。
曾經,渾水中暗箭亂發,
不加傳聞的手足
一一刺傷;飛魚持續用心
總相繼遇溺 ……

抱歉,戲子一生擺弄的
是纖柔。主觀的色相、
蠱惑的專業注定
相互牽引,汛期從不篩選,
涉水過渡便無謂忖量:
最初投海的,是否懂得
海流,分得出一定深淺。

即使小丑不諳水理,問津
當下的趨勢就好。
浮台,一如市價升得異常
正適合登場;高踞的浪層
拾級而墜,潮聲風聲
一早妥貼關照。
囤積的救生圈及時
拋來,成就的下台階
自然完美。

不宜再莽撞罷。
擺出所有認真的泳姿,
撇開後路,其實
也送別了前途。
恍如俗世不嫌醜毒,
乾脆,盡快
翦除掙扎的本能,盡快
承認未來惡水
必然一浪高於一浪,
方便水遁之後另闢死角,
苟延一般呼吸 ……

縱火

哲一

一樣的骨骼血肉,
一個無法燎亮的世界,對照時
一直在焚的,應該屬於
一種結了又解,解了
從不離結的佳構。
千秋與百載,一切
寫過的字燼反覆摭拾:
但願絕句猶可雋永,至理
一貫的灸手。

高溫的進路闡明了:
氧、熱能、燃料,可以互成體用;
點起的一幕真相,一形一念
可共可殊,生生世世
心物的辯答必然無極;
或者可以說,辭章
不曾斂埋焰光,一舉出世
亦未枉洗鍊。
於是傷及無容奇特的心眼,
於是漆黑捅出一灘慘白,失血
卻不得冷漠。

多少不等的門檻等待攀越,
縱火的人不會輕忘,描畫
太多的霧障,根本無助蔓延。
況且灸手,實在需要
一副願意知覺的肢體、
一行行可解的線索,隔世
不隔世,均以時日為憑
相互摩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