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
士兵們終於抓到了那名出生地在遊因斯的無差別攻擊犯。
時間是在正午,犯嫌正要被揪出,逃跑躲避時,剛好撞翻了正煮的滾燙的炸物油鍋,熱油淋在他的身上,他罕見的沒有驚叫而依然試圖再逃走,但衣物上的熱油總會滴落留下可以追蹤的痕跡,燙傷冒泡的皮膚也使他不能自在的移動身體,於是一系列的犯行終於結束了。
正是十三點整的時候。鐘樓敲響鐘聲,犯嫌聽了那宛如宣判命運般的鐘聲,既懊惱,又同時帶有執著追求死亡的想法。
他擦了擦額角的汗,抬頭望向乾淨沒有一絲雲朵的湛藍天空,陽光刺眼、灼熱,而他美好的歲月正迎來結束,就算這美好是僅對他一人而言。鎖與牢栓禁錮著他,蟲鳴鳥叫熱鬧的彷彿慶生會,而蓮膽荒野的居民厭棄的眼神並沒有能讓他動搖。
當士兵要帶走他的時候,一個小男孩站靠近他幾步,對著自己的爸爸說,「壞人為什麼要哭哭,爸爸你可以告訴我嗎?」蓮膽荒野的居民看見他流下眼淚,紛紛只是別過臉去。幾個本來在蓮膽荒野欺善凌弱的幾個少女們大聲喊著「遊因斯來的渾球就該落得這種下場!」連本來不良的少女們也如此厭惡這人啊,居民們這麼想著,緊盯著他離去的背怒目而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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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嫌被關在軍營,冒著水泡的雙腿沒有人心疼,他拖著步伐的徐緩移動速度倒是沒有被嫌棄,蓮膽荒野特別的地方,同時也可以說是優異的地方,就是軍隊非常有人性。
「要不要沖個澡?」一個監視的軍人看著他無神的眼神,試著搭話,「這裡跟蓮膽荒野外面不一樣,我們會試圖了解你。」
犯嫌瞪了瞪監視的軍人,口中說出「政客的套話伎倆吧。如果你要了解我,我就告訴你,我樂意影響勢力,看見大家因為我而改變行為模式,我就打從心底滿意。」
監視的軍人聽了嘖了聲,「簡單的毀壞性事情誰都能做,有些事情每個人不去做,不是因為做不到,而是做了太浪費時間。做了壞事,就會有投注在壞事上的時間,於其那樣我寧可追求我真心想追求的事情。我覺得我想要追求的事情,一定是更有價值的,一定是值得我投注生命去追求的。」
軍人側著頭繼續說,雙手抱胸,「你,很開心你投注生命在無差別攻擊上啊……?」
「……。」再怎麼說服我,我也不想同你談論關於我的事情,犯嫌這麼想,蹲下安靜地解開鞋帶,牢房裡的地板都長青苔了。
外頭傳來吵鬧聲,整個蓮膽荒野似乎有了騷動,人人都認為與其把犯嫌關在軍營,不如把他轟回遊因斯,許多人帶了一大袋的爛檸檬,預備好要朝他的腦袋狂砸。
「嘿,這就是螻蟻的生命,這就是螻蟻的人生啊。」犯嫌說出這樣的話,監視的軍人沈默了會,認為自己應該想好說詞回他。
但外頭繼續吵鬧,蓮膽荒野的政治領袖們表示想見犯嫌,其中墜名跟玄佐被監視者的長官倉促推進門之後,彷彿乖巧的小孩一般,安靜專注的聽所有空間中的聲響與外面的說話聲,監視的軍人只瞥了他們一眼,就指了指椅子。
光線非常充足,不需要特地靠近也能明白的看見犯嫌滿身髒汙,他的水泡看起來非常可怕,但他的神色並不是歇斯底里的,也不是邪氣的,帶有一點正常感。
「為什麼?」玄佐認為光是這三個字就可以表明他的想法跟疑惑,他的口氣很認真,很慎重,但帶著怒氣。
犯嫌垂下眼皮,並不理睬他。
墜名沒有開口。在場三個男性的權威階級感到底如何呢?聽他們恣意發言互動,自己默默當個觀察者,還沒有確認各自的想法前她不想貿然行動。
「你害了多少人心,有多少人本來擁有自在前往哪裡的自由,並且不只是這一份上,除了蓮膽荒野,你連你自己的家鄉遊因斯都連累了知道嗎?」
雖然犯嫌看著玄佐氣憤的說這些話,他的心中依然冷冷的,「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我追求的是自己價值的毀滅,我的痛苦沒人了解,所以要讓別人也感受到痛苦,世界才公平。」
玄佐聽了這些話沉默了,這已經不是向他說些什麼漂亮話就能夠挽救的灰暗人心,站在窗戶陽光光線下的他,伸手遮擋了那光線,讓視野陰暗,但他還是開了口,「有些地方陽光真的照不到,很可能怎麼樣去尋求都是沒有辦法的,但是,姑且不管陽光的話,根難道就要被一同摒棄了嗎?」
犯嫌聽到根這個字,肩膀忍不住顫抖,玄佐看了,動搖了一些。
「哎呀,大家吃點東西,一邊吃東西比較好說話。」監視軍人裝做隨意的樣子,拿了放在烤箱裡的培根烤餅,遞過去給玄佐,玄佐接下來之後,頓了頓,也裝作隨意的樣子,傳遞向犯嫌。他的手帶著食物伸向犯嫌,注視著,犯嫌沒有抬頭,只是不理他。
玄佐的手在半空撐了一會兒,看著犯嫌散亂的頭髮,放下烤餅說,「企圖推拒所有的微小善意,要讓別人了解你的痛苦,就必須先把別人當成朋友啊。」
聽見這句話,犯嫌內心激動,但表面不為所動。
「玄佐,你那個時候在遊因斯跟我說『很遺憾那個傢伙他……並沒有把身邊的人當成朋友這一可能性。』,我想是這樣,而更是──沒有朋友正是他自己自由的選擇。」墜名看著犯嫌說。
監視者軍人說出除去蓮膽荒野軍人身分之外,以一個普通居民而言的看法,「我們軍營的輪值監視者其實可以是他的朋友,但,對他來說可能也僅限於在這個空間而已吧。毀滅了自己的人,確實是不容易信任制裁者的。」
「你們夠了吧!我有沒有朋友跟你們到底有怎樣的關係,我即將迎接死亡,現在交朋友有什麼意義嗎?我想盡情的嘲笑有朋友卻還被我所傷的每一個人,有朋友,並不代表死亡會因此而停止召喚我啊!」犯嫌終於忍不住,傷痛的吶喊出自己最大的心聲。
「這究竟是,為什麼?」玄佐依然只問這句話。
「如果不斷的思考,不斷的問自己『為什麼』,各種想法從何而來,事情背後的原因是什麼,自己的行為結果對自己來說的意義又是什麼,也許不會走到今日,你好像沒有明白自己心裡深處真正的心意。死亡也許對你來說大於朋友吧,但我們不認為我們幾個現在內心真正的試著了解有成為朋友可能型的傢伙,是毫無意義的。」墜名接在喜歡的人而後說。
「你,真的,不吃這個培根烤餅嗎?」監視者軍人再一次把烤餅遞給犯嫌。他的手緊緊的握著烤餅,軍人心裡已經打算受到拒絕了,但他認為、並且期待的是,即將死去的人能夠被自己想要維護世界互動常軌的想法照顧到。蓮膽荒野特別的地方,同時也可以說是優異的地方,就是軍隊非常有人性。但也僅只於此,該作為的行刑還是要處決,只是犯嫌在這最後,看見了軍人握著烤餅用力的手指,心裡懷著一些不尋常的想法,伸手,還是勉強的接過了世界對他最後的善意。
他吃的很文雅,細嚼慢嚥,三個人都留意到他的身子比之先前的轉向角落,現在則是轉向他們。監視者軍人大致上無邊無際的漫說著遊因斯的事情,盡量多談些正面的,犯嫌在那之後完全沉默。
玄佐看著他,思量著自己的怒氣,以及一丁點的同情,滿是訝異自己心中可以同時擁有這兩種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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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為那個時候他為什麼會接下烤餅?」墜名雖然事後能大致猜測,還是想聽玄佐自己說自己的想法。
他坐在她的旁邊,毫無猶豫的一口氣說了,「其實明明都被說到痛處了,照理說應該堅持到最後,但是我想那正是一種對自己的自暴自棄,正面的自暴自棄。因為做太多壞事了,所以做正面的事情,虐待喜歡惡質事情的自己,讓自己更困惑更痛苦。」
「玄佐,看不出來你是會懷有這種幽微想法的人。」
玄佐嘆了一口氣,「我覺得大約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負面的地方,我習慣不斷的去擱置它,然而這並不代表我就不懂它。或者說,正由於這樣,我心中潛藏的黑暗更不為人知。但我當然不確定我說的完全正確。」
「但我的想法跟你不一樣。擺在死亡前面的,應該要是桂冠,他可能不過是想得到多一點確實的認同罷了,在最後想要得到某種自身以及他人的肯定感吧。你跟軍人對他來說在最後確實有其重要,他在最後終於得到近似情誼的一點東西,但說來諷刺的是他不斷否定的,在最後接受反而讓他顯得可悲啊。」墜名也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
────啊啊,為什麼我們要心繫他的末路呢?又為什麼世上要有追求公平這種事情的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