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害
「願,要逐少逐少的許。」妳是這樣告訴我——
但,我不明白。
是每次許不同的小願望?還是分開,許一個很大很大的願望?抑或…………我都給妳弄糊塗了。每次問起,妳都煞有介事,嚷著說穿了怕會不靈驗之類,所以,往後我也不敢追問下去。
「許願後要吹熄蠟燭。」這亦是妳告訴我的 。
妳知不知道偶爾在旁人眼中,我們像怪胎一樣,除了生日蛋糕、燭光晚餐,教堂、廟宇裡,只要興起,妳就會吹熄面前的蠟燭許願。幸好,不是吹熄一整排又一整排,否則就軒然大波。但麻煩總會找來,我每次儘管打圓場,說妳比較神經質,是我們鄉例等等才矇混過關。
究竟是何來的勇氣?天曉得。不過久而久之,適應了後,我便發現妳許願原來是有特定的規矩;每日只會許一次,吹一次蠟燭,於是我為妳預備了「燭光早餐」防患於未然。看妳雙手合十,一臉虔誠,就算辛苦些也覺值得。雖然,我始終不知道妳說逐少逐少的意思,所許的是什麼願望,但吹蠟燭與月神阿緹蜜絲有關,我倒是聽聞。難怪燭光鬨在妳臉頰時帶點月亮的潔白,眸子四濺著星火,撩動了燭影,倘若神祇要更改宇宙的軌道,再靠近人類一些,那麼妳最誠心誠意的剎那,便是月兒引領潮汐,寫給大海最深邃的情書。
我漸漸分辨不到,妳許願的每一個畫面,疊加一起,如定格不停地複刻。
本想彈妳那首馬勒第五號交響曲的鋼琴轉編,可恨我半途出家,處處碰壁,鋼琴老師屢屢壓住嗓子:「你手指跨度不足」、「主旋律尚可控制住,但和弘跟不上」、「在B降調時還好,轉上C、F升調就非常堪虞」…………況且妳知道家裡的鋼琴素來不喜歡我,我是怕它寂寞才會硬著頭皮,更慘是最近一次,老師氣得快要請辭不幹,叫我不要勉強。
其實,沒所謂勉強,不勉強。
這幾年積累的三流琴技,起碼指尖碰上琴鍵,每下反彈都能感到分秒的迴返,黑白之間,好與壞,也許是半拍落了單的音色;鋼琴比以前馴了,琴凳柔軟了,世界便是這樣一點一點改變。有時,這改變亦似爬上身上的蚤子,起初不以為意,一隻之後,又一隻,之後又一隻,到發癢時早就被咬得血肉模糊;但,這又真的重要嗎?可能從一開始,世界已將我們砸過焦頭爛額、血流披面,眼中所看到一直都是自己的血。
我不過是普普通通扮演得過分真實的人罷了,燦爛會否依舊,願望會否成真,神明到底在哪兒,實在太天馬行空、太虛無縹緲。放眼天地無垠,層巒疊翠,時間偷走的一闋安靜地寄存在妳跟前,我已習慣脫掉昨日然後穿上又穿上,而今天,我也帶來了蠟燭,我知道,妳會好好吹熄,我會將我的願望逐少逐少藏在燭火裡,慢慢,慢慢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