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
潘兒酌在自己的會客室跟客人相談甚歡,連日光徐徐推移也沒有注意到,客人也沒有頻頻表現不耐煩,當她驚覺時間已經過了大半,兩方也將茶點掃個精光,沒辦法再取用那,使她明白該送客了。
她為客人引路,送到館門口的時候,以優雅並正確無比的鞠躬禮讓客人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會談。
一步一步殺死士,讓王失去進退的空間。雖然她並不是決勝敗的卒,但至少也是馳騁者。在執行事情上,她向來習慣自己做,雖然是巫守的徒弟,卻比她更加對周圍的人有嚴格的標準。今天會見的客人,對於潘兒酌的陳述感到很滿意。
巫守指派貼身隨從,帶了遊因斯的多數派統領未盡其位義務、及避稅的不曉得第幾次詳細記錄清單給她。收到後已是今夜了。她在會客室翻了羅列對象的規避事實,內心明白要把多數派拉下來,最優先的就是揭發他們的不是,使他們在人民心中的地位動搖。潘兒酌咬著手指,將讀畢的資料放在一旁桌上,躺進扶手椅,擔憂著一直以來每夜都懷抱著的相同擔憂,巫守的平安。
「她甚至不在乎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只願將高潔的志向放在心上。」這個國家的環節是哪裡出了差錯呢?巫守正在斷自己的退路。然而這是系統性的錯誤,當全部的人前往一個錯誤的方向,必須要有人將前方高高舉起的旗幟摘下。而失去方向的跟隨者恐怕就要踩著那旗幟倉皇奔走吧。那巫守會去到哪裡?她會定定站著,替人安撫,還是會前往什麼地方呢?
潘兒酌時常這樣糾結,但不多過問,因為巫守不喜歡談論她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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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秋意揚起。在館內可以看到一樓某種植物抽出花穗,開著絨毛般的花兒,過客們的小腿感受到涼意。巫守在三樓透過窗戶看著一樓來來往往的人民,煩惱著下一次的想法準備結果,應該只要讓熟悉的夥伴潘兒酌知道,還是更願意為己效力的賢墜名。
十月到來了。秋天的塔羅牌含意是找尋方向,在這個月份,人們必須小心籌畫之事,若有秘密,必須加以保留,否則若受到不明之人的責備,準備已久的計畫會盡數失去。身為守門之人,巫守向來適合占卜,她卻不願意輕易藉由占卜來決定從今往後,全心信任的對象是否要從舊人換成新人。在她的心中,潘兒酌的地位還是高於賢墜名。
決定了還是依靠舊人之後,她回房找出上次潘兒酌透過貼身隨從遞給她的信。
坐在位置上展開信紙,信上潘兒酌密密麻麻的寫了自己跟幾個鄰國私下達成的重大外交承諾,若是在適當的時候公開給人民知道,並且補充巫守也有從旁促成,可以讓少數派的功勞凌駕多數派,同時她的政治形象也可能可以漸漸改變。這是一個善意的謊言,就看巫守接不接受,潘兒酌信裡說。
她提起筆,開始寫回信。
「潘,我曾想過要當面跟妳談。但是面對妳,有的時候我反而心裡的話特別無法順利說。善意的謊言,我們不是一直都在說嗎?我面對賢墜名跟程玄佐的時候,沒有坦白我在絕境之時更是會選擇妳,雖然我們看似要創造雙贏,但是實際上我還是把妳放在蓮膽荒野更之前,我想要看到妳自由自在地做決定。
我們兩個人所共同斡旋的對象,是蓮膽荒野的二人,明明對他們懷抱著親密而信任的感情,卻還是理所當然的自私。這樣的小份愧疚感我一直收在心裡,並不想只是承擔它,身為遊因斯的守門之人,各種負擔都會逐漸加上來,我卻不願意在大事上也內疚。我不願接受妳的提議。潘妳私底下跟幾個鄰國斡旋時我沒有真的參與,現在想來感到很驕傲,並不覺可惜。若是要繼續自私的為自己考慮下去,那樣的做法我不想要。」
巫守沙沙寫下,沒有人看見她認真的表情。她把沾滿墨水筆跡的信紙放到窗戶旁的櫃子上等它乾,站在床邊換上正式的外出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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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因斯的多數派統領們以及相繫的守門之人巫守,名望被蒙上了一層灰塵。揭發不堪的少數派領袖們以及繫結的備選之人潘兒酌,正在逐漸獲得人民認同。十月依照塔羅牌也是兵刃相見的月份。巫守在人民的眼中更像是被波及,因為實際上未盡義務的對象是政治領袖而不是她。除了潘兒酌,沒有人知道那份關鍵的名單以及證據,正是巫守提供給潘兒酌。為了國家的正確,她可以捨棄自己的平安。
潘兒酌在關鍵時刻是可以凜然拒絕很多事物的人。但她無法拒絕巫守。
巫守現在住在墜名跟玄佐同一層樓的對面。三個人可以更接近的討論政治以及日常。當潘兒酌卸下職責回到溫暖的那一樓層交流時,卻感到與三人些許的距離感,她的內心更感到對自己的氣憤。坦然的表現出來,然而是迂迴的。好比說,她責備僕人們沒有殷勤幫巫守換更好的燈油。
「就因為現今巫守失去名望,你們這些僕人們也要欺負她嗎?我真的感到很失望!」潘兒酌收起平常跟三人在一起時頑皮的姿態,以上位者的口吻責備。
然而她又換回平常的語氣放鬆下表情說道,「哥跟墜名,好久不見……待巫守如同從前的,也許只有你們兩個吧!沒有利益關係,就算有,我跟巫守都相信那份正直。正直是很珍貴的價值,巫守因為她的正直,失去了許多事物。但……」
「正直本身就是必須保留到最後的事物。」巫守接著說。
潘兒酌凝視著她的眼睛,先一步漠然轉開了視線。
她想要回到從前四人之間愉快的談話氣氛,一起努力做什麼事情的感覺,但是只要發覺那一步一步都是讓巫守處境難過,便覺得自己的想法更加不一樣。
「我們跟妳懷抱著的想法是相同的。」賢墜名卻說。「我們希望巫守好,所以才會在這邊讓她的生活更加充實。巫守認為的好,我覺得並不是處在高位,而是她心裡的願望得到了實現。長久以來她把一切看在眼裡,她希望妳好,所以盡全力幫助妳跟少數派。不如退後一步看,妳跟巫守長久以來一起合作的成果逐漸浮現了啊!遊因斯向著更加優雅的方向前進,巫守她一定認為都是妳的功勞吧!妳不明白嗎?她喜歡這個國家啊。」
潘兒酌想搶些什麼話,又欲言又止。她看著巫守。內心想到二人之間的自私,她們兩個將遊因斯最機密的國家秘密,還是保留沒讓蓮膽荒野代表知道。但那又如何?賢墜名如今如此替二人著想又如何?想到這裡她突然明白了巫守的心境。
賢墜名以真心待二人,但最終有些事情是不好分享的,那份自私的愧疚感,她們也很不想要啊。也許巫守跟多數派也累積了其他情誼,但都無法超越潘兒酌跟她對國家的理想,有的時候就是不得已,面對各式各樣的多數派期待,巫守也無法輕輕鬆鬆拋棄,愧疚感這種情感,不需要再更多了。
程玄佐感到插不上話,然而他在一旁默默地聽,細細地想。
潘兒酌被賢墜名堵住嘴,感到很生氣,但是想到賢墜名跟程玄佐也各自為了少數派的己方,一直在默默負責幕後的工作,就覺得更對生氣的自己生氣。
「我要走了。」好面子又倔強的潘兒酌拉不下臉來說開。
「潘,別這樣,我想留妳。」巫守終於開口說。
賢墜名跟程玄佐都是第一次看兩個人對立,各自對彼此的在意是互相擦過,對準了不同的方向。這種對立的性質他們兩個很明白,最後總歸會和好的,只要有一方特別包容另一方。這一次,他們突然有種想法,但願是潘兒酌包容巫守。
「妳沒有看過玄佐跟墜名細心整理的文件,怎麼能夠就這樣對他們生氣呢?他們為了遊因斯少數派,做了很多功課。」巫守還是笑笑說。
「巫守,我也對微笑的妳生氣,妳應該要難過的,怎麼在笑呢?如果妳能說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我便折服。」
犀利的話語似乎要揭開人的情感最真實的一面,潘兒酌耐心等待著回覆,巫守的姿態她盡收眼底。她轉個身背對著潘兒酌,手臂在背後交疊,這樣低聲說,「妳不用折服,我先折服,妳最了解我,知道我常強顏歡笑。雖然那個笑容有些勉強,但是我……無論如何不想要讓妳看到我難過的樣子,這樣子……妳便知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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