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行:詩人們 • 第捌季

耘乙

《身份交錯則對聶魯達的揶揄慣了》

神秘死因,消磨文學史上;傳奇湊合,三個女人,傾訴這永遠的筆名
少年時帶上新詩,你討教遠來的中學女校長,參訂一下,畢生的行蹤
卄三歲時初駐緬甸,出任領事,真不容易,卻又匆匆熟練
紛紛把每個微曦,撞破政治神話;提早蹉跎,在於分配公義的斷念
許多獻詩,所以留給繼母,因為關愛的來信,滿頁的扶持和引領
確定你會更進取,必將備受歌頌,或許已知,並不能了斷
理想你倒攥得緊緊,但是,身份交錯則對聶魯達的揶揄慣了
(巴勃羅 • 聶魯達 / Pablo Neruda, 1971年諾貝爾文學獎詩人)
無論進退,盤繞詩人及政客之間,你都蹭赴最前沿
總等到你前來,撒選總統;執迷也祗不過,不尋常地當選,共產黨魁
同志們潛伏荒野的墳場,暗夜裏逐個抱別,惺惺相惜,你往外流放
迂迴跌宕,難得渴求慰藉;溫馨馝馞僅僅是,歌唱家的第三任妻子
異鄉寓意,以天籟朗誦《十四行情詩一百首》(Cien Sonetos de Amor)
你倆都是智利的土孩子!歸心呼應,當再次停靠復活島
親吻那群巨大的石頭,你們自然而然跟著守望,末世的彩虹

《塞菲里斯叩應永夜而無限追尋轉捩點》

你學會第一句,斯彌爾納小夜曲,哼順了,便著急要長大
笑過自己曾去謬誤,亞細亞海的源頭盤緩……更在上游待著,傍晚通勤
月下,又一堆汐潮拍岸,明曉得避不開,登陸都是土耳其人
地中海岸的沿途小吃,也許是意外的陳述,好遺憾,整個希臘瘦了
翻思任何流向,甲板上忍不住告密,航海日誌中的一枚貝殼,發出哭聲
而你謹慎守持,那張無際的星圖,從未熠熠亮起,晚上的雅典衞城
塞菲里斯叩應永夜而無限追尋轉捩點,即使最後的迴旋處,曲線完美
(喬治 • 塞菲里斯 / Giorgos Seferis / Γιώργος Σεφέρης,1963年諾貝爾文學獎詩人,後象徵主義代表。
1922年,小亞細亞事變,詩人的家鄉斯彌爾納〔Smyrna, Asia Minor〕併入土耳其。當年歷史曾為主題投射,其詩集《轉捩點》/ Turning Point譽稱30年代文學史上再值得驕傲的愛琴符號。)
經典取捨間抒寫,一脈跡象,律動的風格總算是穩住了
你偏不肯忘卻,提了兩籃子折疊的稿函去垃圾崗,兵檢下,一頁半頁的燒光
仍然倫理上篤信,是為一疊最情懷的讀物;怎麼此時痙攣,你惱懊呢?
由於貫徹祈望,舊提箱内放著:煤顆跟穀粒、黑曜巖刀上的一首敘事詩
你决策不會隔別你的時代,還忙著調整,這直挺的骨骼,準備奔頭回家
經流徙到停戰後,你多次拐道歷史的悲愴,每往中古店鋪內搜究,愛琴文明
(The Aegean civilization,希臘及愛琴海沿岸古代文明的總稱)
越在追認神話裏的一個轉機,難得再與畫眉鳥群,彼此集結,一撮霽光

《假如珀斯不曾聽見布穀鳥到此一遊》

卻不想,又在法國的村屋内稽考;除了換日線以外那隻夜蚌,出於沮喪看海
坐在夕照,你怎向沙鷗言明,再多兩次消極地記取,沒落的礁石
任由希望的契闊,偶爾來個引伸,仍以一門空空的字眼,有時最嚴實地幻滅
你樸拙的修補,哲學和理念中輕易的犯錯,差點動搖了,信守的母語
因而那一刻,你即將借渡,整條漁水的環航,自得地逢遇駐樓,悠然逡巡望亭
假如珀斯不曾聽見布穀鳥到此一遊,大江其南,何來長篇研擬《安納貝西斯》
(聖約翰 • 珀斯 / Saint-John Perse,1960年諾貝爾文學獎詩人。
《安納貝西斯》/ Anabasis / Ἀνάβασις在希臘的字義:偶進時退的遠征。約公元前 370 年,原是色諾芬 / Xenophon最著名的敘事,分七卷,講述居魯士和希臘僱傭兵團,穿越小亞細亞和美索不達米亞的軍旅。
於1916至1921年間,詩人先後任職法國駐上海領事、北京大使館秘書,此為其當時第一首長詩,採用史詩的複興手法經營。後由艾略特翻成英文譯本於1924年。
1940 年,維希政府撤銷了其法國公民身份,戰後恢復。時暫居美國,寫了另一長詩《流放》/ Exilé。)
你剛說完的心事,輕巧要求,煙雨的分享,一串鞭炮聲中,把詩約端上
更攏聚在外灘乘凉,你陶醉東方的耳語,朝發夕至,又橋又舟的意境
惟文學,這個起眼而不炫耀角落,納粹對你諸多誣陷:你大量捏造,公文及履歷
你曾靠近墨索里尼的身旁,就在那交響樂會的散場。你也夥眾夜盜,巴黎的昴宿
你祗能自信地對話,坦率做詩,煩擾匆忙之際,側面瞥過一座山峰,活了下來
臨離水鄉時。趁抵塞納河時。二戰時流放華盛頓特區,劄記裏捎帶不同的懸念
每醒來已是夜深,而頓悟的色諾芬與仁慈的宙斯,一起瀏覽結局
正在客廳裏,不期多出幾枚罌粟化石的擺設,倒裝躲過了傍晚的貓步,據說

《當夸西莫多將一本新書唸舊以後》

從繪圖員到詩人,你每闊步一走,開始春天,工地上,一個頻打噴嚏的進程
你穿戴安全衣帽,毫不介意建築史,把你留下西西里島外,流逝的笛韻
殊不知,迢遙的回音,相望來自,鷹架上扛著工具箱子的朋友
上晝端詳甚久,開明地說服自己,在露天,仍很難,再見歐洲椋鳥的下落
更不用談,無休止的爭論著,天禽的鳴叫,出其不意地改編,繁殖的季節
另一個你與你,多麼願意,榮耀地重疊,紅玫瑰及紫藤蘿的光譜
親為雪停和雨歇的尾聲,記憶如此約定,終要致敬,英勇的跡縱、鬥士的雕塑
已在這羅馬城墟,聽足訴苦,四個年頭,當夸西莫多將一本新書唸舊以後
(薩爾瓦托雷 • 夸西莫多 / Salvatore Quasimodo,1959年諾貝爾文學獎詩人)
又翻揭陰影不合理的態度,碰撞在昏暗的房間,經卌五度對角封閉,紛沓的語言
連孩子眾都痛斥,話棘刺扎得好深,給鐡索圍堵多向;時而詰責,暴戾的法西斯
每一次遊行,震撼著鋼筋跟水泥的屏牆,臨界點超越了,黑夜中醒轉的植物園林
你循步立交橋的青磚底部,還觸摸現場,默哀無辜的屠殺,一宗宗在破十字架下
日復一日,清晰理喻,半個意大利的讎傷,在《水與土》所承受的崩潰(Acque e terre)
你義務翻譯了《約翰福音》,更著力宗教和死亡的智慧、重生的教化,於是勸勉

《艾略特剛從瞬息洞徹中斷定客觀對應物》

你瞄見過,月亮的秘辛,囁嚅寂寞。艾略特剛從瞬息洞徹中斷定客觀對應物
(托馬斯 • 斯特爾那斯 • 艾略特 / Thomas Stearns Eliot, 1948年諾貝爾文學獎詩人。
客觀對應物 / Objective Correlative, 據艾氏自闡:“一組對象、一次境遇、系續事態,其中內涵有所特定情操的配方。”
顯著呈現此觀點於《荒原》/ The Waste Land, 通篇設計,合用古今多種語言,並附50多項取材的註釋,源自聖盃的傳說。)
屢為一篇立傳,經常開窗,堅持擡望一回,詩人的啟明星
亦轉用燭光,閱讀晚報;然後焦慮地,已委屈了多年,警覺地揭示
:彷彿另外一個人,披踏土變和泥陷,甘心參赴,疑幻且偏遥的征程
你疲憊不安的盯著背影,卻沒說完,漁王的化身,在黎明前,許也該換掉人皮
一道火誡,何等的渺茫時又卯上,迅速掠過水中的死亡
唯獨一個,佩劍的年輕騎士,尋獲聖盃,這荒原的詛咒,始能消解
而送行的風信子女孩,就不能夠置若罔聞:荒原的復活——倒是你刻意的錯失了
你再無怠懈一己的選擇,改穿法蘭絨製的晚服,綴飾生命重組的細節
並且瞞下了,夜鶯的晚唱,旋起旋落,流連附近的聖心修道院
你繞過泰晤士街下段,昨天,慕名前來一家酒廊,看清紫丁香的派別
兩個英文字母讓你連串亢奮,倫敦城中的一場對弈,在乎兩性的歡愉(I,O)
你坐旁邊密談,有關符號的內省極限,匆促打聽,雙開的藏匿體裁
將毫無疑問,明天,更沒必要主觀的臆忖,恣情的詩句背後,熾慾的堂奧

2021-11-12。紐約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