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印/早點回家

 J. F

足印

自女兒出生後,我於她每年的生日都會帶她到沙灘。也許是我父親的影響,我覺得沙灘是個充滿奧秘的地方。無數的細沙堆積在岸上,縱使海水每天都嘗試着把幼沙們吞噬,但它們並沒有屈服,而是堅持拉着同伴,共同守護着陸地與大海之間的海岸線。

父親在海邊出生及長大,從他魁梧的身軀及古銅色的皮膚就能看出他對海洋的熱愛。每每有空時,他就會用強壯的臂彎把我一手抱起,朝沙灘的方向奔跑着。伏在他的肩上,看着無邊的海水及岸上數之不盡的金黃,我總會咯咯地笑着,那時的我還是小孩,沒有煩惱,到了沙灘唯一的活動就是跟着父親留下的足印走完整個沙灘。 烈日當空,太陽不甘示弱地把熱能全放射在沙的身上,每當我走一步,那難以接受的滾燙總會從我的腳底傳到我的全身,但我享受着那種滾燙,畢竟對我來說,那不只是種溫度,更是種回憶。

父親邁着細小的步伐,好讓我能跟上他的腳步。我細小的腳努力地追隨着父親留下的足印,場面好不滑稽。小小的腳掌在那巨大、深陷的「沙坑」裏移動着,一踩下去,幼沙頓時變得鬆動,一顆一顆地滾到我的腳掌旁。 我笨拙地抽出腳掌,又往下一個足印踏下去。「孩子都是看着父母的背影長大的」,這句說話在我身上就完全應驗。父親於我來說,是一個逆着光、保護着我的巨大影子。他總是走在我的前面,以龐大的身軀遮擋着那令人睜不開眼的強光;又留下一個個腳印,好讓我能跟着這些足印走,避免受到碎石或玻璃的攻擊;又在我徬徨不安時, 立即轉過身來,把我抱起,讓我直接從徨恐變得安定。

到了後期,在我長大後,我就甚少跟父親到沙灘遊玩或散步。我總是嫌棄着他的囉嗦、煩厭着他的過度保護,我只管與好友到城裏遊玩, 逛着有冷氣又有遮掩的商場,享受着有無數遊樂設施的水上樂園……
再到後來,我在城裏上班,留下父親一人在海旁的村屋過着百無聊賴的日子。相信她仍然會有空就到沙灘徘徊吧,但此時的散步與從前的散步已變得不一樣了。他的腳掌不再那麼用力,足印不再是以前的那樣深陷,身後也少了一個一邊傻笑、一邊屁顛屁顛地追隨着他的小女孩; 他的背影也不再魁梧,而是變了一個站不直、雙腿邁不開的瘦弱影子。但他的臉上仍掛住笑容,只是從前是幸福的會心微笑,現在則是走在故地,回憶着從前的苦笑。

當我現在回到沙灘,那堆沙上已再也沒有父親留下的足印了,大概是無情的海水把岸邊的沙全都捲去,欲把父親與我留下的記憶帶走吧。我也沒法再體會總有人在我身前為我擋下一切的感覺了。現在,我正創下新的足印,好讓我的女兒在我身後,看着我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踏在我的足印上,沿着海岸線,嘣嘣跳跳地走到長大的那天。

早點回家

無數個孩子,在無數個日子裡,都聽過母親說的無數句「早點回家」,而年紀尚小,處於叛逆期的孩子們固然不以為然,與我亦然。但對現時的我來說,此話則令我沒齒難忘。

當我還是個小不點,初初嘗試自己一個人放學時,母親每天都用著那一如既往的溫柔語氣,輕輕地用白嫩的手撫摸着我的頭,柔聲說道:「早點回家。」每每聽到其怡聲,我胖嘟嘟的臉都微微變紅,大力點頭說道:「嗯!」一到放學時,總活蹦亂跳,充當着小大人在街上自個兒走路,急不及待想回家跟母親分享在路上的所見所聞,吹噓著自己在過馬路時有多厲害,見到大型犬時怎樣自個兒面對⋯⋯母親總在我踏進家門那刻露出笑容,大概是我稚氣的言辭把她逗笑了吧。

隨着時間流逝,我那胖嘟嘟的臉早已偷偷添上丁點兒的成熟。從那小不點進化成了小巨人,站在母親身旁恐怕比她還要高。在中學生涯中總遇上一兩個不太正經的「死黨」,校裙要改得短短的,頭髮染成啡金色,放學到處流連,這也許是母親們最怕孩子交到的朋友吧。我當然也沒有跟不上潮流,很快便和這些人結伴同行,放學跟着他們到處遛達。明顯地我也沒有那膽量理直氣壯地在深夜回家,故每次都騙母親說學校有補課,排球隊又有額外練習等。其實母親都知道我在說謊,但不想令母女關係變得僵硬,便從來沒有戳破那層窗紗。雖然每天都很晚才回家,但母親仍然不厭其煩地跟我說:「早點回家。」也許這是她對我的勸諫。

到了成年,我也順利進了大學。大學生活不可或缺的當然是住宿舍,這樣我每天都不用顧慮,想到哪兒玩、玩到什麼時候,全由我一手控制,那種自由的感覺稱得上是剛被放飛的籠中鳥。在這四年間,除了遊玩,我更花了大部分的時間在兼職,賺取生活費。光是學業和工作就快要把我頭腦給沖昏了,更別提回家陪著母親,只是閒事給她一記通話,問問家裡的情況,然後就以休息為由早早把電話掛斷了。母親也漸漸跟我甚少聯絡,更別提叫我「早點回家」吧。

完成大學課程後,我也開始步入社會。因不再有宿舍,我便自自然然搬回家中住。那句熟悉的「早點回家」也開始在我耳邊重新響起、迴盪,但伴隨著這叮嚀的,卻少了那溫柔的撫摸,從前柔和的聲音也添上幾分沙啞,那笑容也搭配着幾條皺紋一同展出,聽上去的味道與從前不大一樣了。現在我每天都要加班,不然就要應酬,回到家中大概都已夜深。母親不再站在門口等我回來聽我的吹噓,也不再等待我的電話說今天課堂有八卦、補課什麼的,只是默默地留了一桌子的剩菜殘羹,涼涼的等待着我回家。

目前為止,我開始意識到那簡單的四字已漸漸變成一種期望,而並非叮嚀、勸諫。母親總在我出門時,握着我的手跟我說聲:「早點回家。」她渴望的並非什麼,只是我回到家中給予她的陪伴,像小時候般事無大小都一一與她分享,到了晚上一起坐在飯桌前,簡單吃個晚飯,讓她看見我的存在,令她不用時常掛心。

我也明白人生總要嘗到離別的滋味,到現時我也沒法再以行為兌現、彌補她所道出的「早點回家」了,但我回到家時仍然會大聲說句:「我回來了。」這時我的女兒便會一股腦兒地衝過來,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等她長大後,我也許會像母親般每天對她說早點回家。這大概是天下間母親們對子女的寄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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