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浠

黃治熙

紙箱裡裝著十來本舊書和散亂的幾份稿件,封口處的膠紙被撕去一小節,剩下的部分頑固地黏附在表皮,下沿線有一痕三寸有餘的水漬,這是她臨時稱為書桌的物件。在這書桌邊上有一個脫色的小巧的燭台,頂端托舉著東倒西歪的一抹橘紅。她鄭重其事地在一疊碼得整整齊齊的白紙中抽出一片,鋪在斜上角打下來的搖晃的三角形光面上,輕輕用手掌壓了壓,壓出潮濕的記憶。
        「浠,近來可好?久未聞音,甚是掛念。看你的臉已是兩載前的夏末。」她在紙張右方寫下信的開頭。浠是她多年的友伴,從有憶記以來浠就一直在旁,直到兩年前,不知去了哪裡,連稀薄透白的影子也沒有揮一揮手。她沒來由地在這個昏悶盈熱的夜想起浠來,決計寫封信予她。
        「早些日子新學期開始了,本是沒什麼盼頭的,總想著取個光亮的分數好把書讀下去罷。怎知來了個教寫文章的先生,上課也不提什麼苦悶的翰藻心計,倒是鍾意的散文小說滔滔講了去,眉飛色舞,學識該是豐厚得很,數的珍寶好在自家也念過三兩篇,不至於太丟人。一堂課下來自家是歡喜得很,瞌睡神散什麼的也是全然沒有的。你若在場,會用心聽他說張愛玲的。」浠和她一樣喜歡看書,從小就是,用現在一個不大討喜的形容,就是「文藝青年」。總的來說讀得很雜,散文小品也讀,小說也讀,文化著述也讀,俗的下作的當然也讀。不過浠多年過去最愛的還是張愛玲,《紅玫瑰白玫瑰》就翻了該有八九回。可惜約莫中五始,浠就不讀書了,該吃吃,該跳跳,就是不得碰書。
        「家裏老漢上個月開始戒菸,聽媽說心煩意躁了一些時日,不過該是沒有抽的了。我記得你以前抽的是七星,自家也不曉得麼味道,倒是你夾香菸的兩根手指套的鉑金戒指,時下還記得。」浠以前愛吸菸,倒不是作狀什麼,就是喜歡,別人都不知道,似也從中五開始。連她本來也是沒有察覺的,只是有一次撞破,此後浠也沒有躲著她抽。不過她不喜歡浠抽菸的樣子,像極了一個落魄到頭還執拗著反叛的作家。
        「說來前幾日鄉下隔壁巷口的霞姐來送喜帖,要嫁女兒了,兩鬢花白了許多,掛了個不大入眼的桃紅色披肩,還是叨叨個不停,說對家有幾畝地,城裡又有些熟識的誰誰,神氣得很。」霞姐是以前村子裡有名的美人,不過她美得霸道越了線,男人總愛神望她搖著肥臀離開的背影,女人總在她還沒走近就撇過頭去;但沒有男人有娶她的心,而每個女人都有扇她的意。時後被個外省人弄大了肚子,又被棄了,一個人養大女兒。在口水淹得死人的鄉下地方,該是很不容易。那天她走後,媽把一句話喃了好幾遍:「老了,是真的老了。」彷彿這就結束了這個女人。那是個清爽的夜晚,她忽而升起一股懼怕,又想起浠來。
        「可否戀愛了沒有?我猜想是有好些男孩念著你的。不過不要隨意就應了,這道理你該懂的。」浠在她眼裡,或許在周圍全部人的眼裡,都是個不折不扣的愛情狂,心裏的情感是膠葛的、熾烈的、橫衝直撞的。那棵常駐初竇的二月花令她吃了不少虧。浠很聰明,知道好歹,這很難得,很多人活了幾輩子也不明了。但浠不喜歡聽自己的話,她癡迷於遊走在玫瑰園裡,就像沒有明天似地舞動著,被扎得越狠,就越高興招著血臂跳,連髮也揮出一匹嫣紅的布來。浠不需要自己,她需要別人用痛苦來雕刻她。
        「不知說些什麼,唯有瑣碎亂散地胡說一通,但我實在念你念得厲害。浠呀,你知道,塵埃裡是開不出花來的。順頌時祺,你的朋友。」
         她把信對折了兩回,放入米白的信封中,收件人一欄寫上「To Hei」,塞進房間木架子最左邊上,被邊緣處微微上翹的《紅玫瑰白玫瑰》壓住,彷彿吞沒下去了。熙回到書桌旁,吹熄了那一點燭光,走進漸白的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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