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9》、《無謂枯榮》

 黃治熙

《3549》

電話終於打通了,母親溫婉的聲音從扁長方正的玩意裡傳出,像是長途跋涉了許久。數數日子,是這個月第一通。母親劈頭就是雜亂的絮叨,焦灼而高興,我也源源不絕一句一句吐著。從小我就什麼都和母親聊,現在大了些,很多話想收起來,但一聽到她的聲音就斷了閘門似的按也按不住,什麼話也藏不了。說了兩刻鐘有餘,父親的聲音如間諜般滲透進來:「你不要那麼長氣啦⋯⋯很久⋯⋯要忙⋯⋯」母親提高了聲量,但父親還是低低地催促,有點像蚊子。「媽,把電話給爸。」
       「喂?妹妹?」催著母親掛電話的男人秒速接過話來。
       「嘿,爸。」
       「有沒有按時吃飯?」這是什麼鬼問題?母親剛明明圍繞三餐講了好一陣。
       「有啦,我是不會餓肚子的。」
       「好喔,你媽今天煮了小米粥⋯⋯今天早下班⋯⋯」父親開始無章法地說,很不明白熱衷文學古書的他表達能力為何如此強差人意。
       「那個車子到期,要作廢了。」父親忽然蹦出這一句。
       「車子⋯⋯你是說3549?」
       「是呀,15年期到了。你竟然還記得號。」
        父親2005年買了第一輛私家車,大眾,全黑 ,型號不知道,小小的鼓鼓的 ,像顆墨豆子,車牌號為「3549」。那是我上小學2年級的時候,記得一天放學後母親來接我,領著我出了校門,走到一輛亮黑的車旁,難耐興奮地說:「上車吧!」父親從駕駛座伸出頭來,一隻手臂搭在方向盤上,語調略為高亢地對我說:「妹妹,新車耶!帥吧!」我怯怯地點點頭,然後爬進後座。其實我一點也不覺得帥,我小時候是坐不得密封車子的,私家車、巴士都不行,保吐。我是個正宗摩托車上長大的孩子,有些同學家裡先買了私家車,我一點也不羨慕,我最愛坐在摩托車後座,抱著父親或母親的腰,左看右望,任風盡情擦過我的臉我全身,回家的路永遠不長。那晚回到家裡,我把午餐全吐了出來,包括那個甜蜜蜜的橙子,它最後的樣子像是一盞融化的街燈。我跪在地上,上身趴在沙發上,難受得像個鬼。母親拍拍我後背說:「過一會就好。」那天臨睡前我到陽台上去,對著街邊的「3549」,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隨後惆悵起來。
        3549佔據了我日常交通的一半,能選擇的時候我一定坐母親的摩托車,可惜常常是父親有空載我,母親上課的時間很早,她可不能為了暈車的女兒讓一教室的學生乾等。而每一次坐父親車子的時候,我一定把車窗開盡,像狗一樣把頭往外伸,為此我挨了不少罵。但漸漸情況好些了,暈是暈,但能吹著風就很不錯。這樣迷幻的日子過了兩個多月。一日傍晚,天下起磅礡大雨,白晃晃的雨柱從天上砸下來,彷彿要把一切都砸碎,我躲在屋子裡,顫抖著聽雷聲貫耳。過了好一會,雷似沒落了,但雨還是兇猛極,我在陽台門邊伸出半個頭,試探性地望到街上,雨把一切都模糊了,我看到3549安靜地趴在平常那個位置,車頭如關公的一雙眼定定地看著那場雨,但好像沒了神氣。
       「媽,3549好可憐。」
       「那是機器,又不會痛,可憐什麼,傻。」母親洗著碗頭也沒抬。
        那道理我當然懂,但不知為何那一刻就覺得不忍,小小的心,絞了一下。
        說來奇怪,那天起我就沒再暈車了,甚至上車倒頭就睡,幾次哈喇子沾溼了校服領子。自此我便不排斥搭3549,還是更喜歡摩托車,但3549能帶我到更遠的地方去。
        父母親都是雙休,所以一到週末,父親就開著3549帶我們去郊遊,母親總會預備糕點,有時是粟米,有時是狗仔丸,有時是櫻桃。去水口,去恩平,去台山,去江門,這樣吃著糕點吹著風到處去的週末,是我童年很鮮明的回憶。在這些旅途中,總會發現意外的美麗,小鎮人不及香港都市多,節奏慢,草綠花紅,連黃昏都是嗅得到的溫暖。有一次經過一個池塘,看見一大群白鶴立在沼澤地,雖然牠們白得徹底,但真的可以用「黑壓壓」來形容,忽然遠處的漁農不知為何事吆喝了一句,成片的鶴就飛起來,連同水面的影子,深深地印在我眼裡。那天也是坐在3549裡看到的。
        後來母親身子不適,找了好幾個醫生,最後選下的門診在鄰鎮,每個星期都要複診一次。點對點的郊遊開始了。母親還是會準備糕點,有芝麻餅,有紫薯,有綠豆沙,但她不吃,我和父親就包辦了全部。每個週末的風景變得一樣,我還是坐在後座,有時吹風,有時聽歌,有時酣睡,煩惱開始侵擾,而在3549肚子裡,我們仨什麼都講,下了車,是不能愁眉苦臉的了。
        到香港讀書後,每次回家,長途巴士快到站的時候,遠遠地總能看到父親的3549,父親總是倚著車子,遠遠地向我招手,每一次都是。爬進3549,聞到沈穩的皮革味道,就總算是到家了。
       「怎麼會不記得?是從小坐到大的車啊。」我眼淚簌簌湧出,聲音微微抖起來。
       「怎麼哭了呢,傻孩子,車子再買就是了,15年總該退休了呀。」父母親慌張起來,隔著電話慌張地安慰著我。
        聽到「15年」,我放聲哭了出來,像個孩子一樣。原來在某個地方,對於某些人,我永遠是個孩子。我第一次沒有對於這樣的想法感到生氣不忿,我只想像個孩子一樣哭出來。
        3549,你的15年到了,我的下一個15年,我們的下一個15年,會努力快樂的。

《無謂枯榮》

外婆走了有五個年頭了。窗台的仙人掌好像快開花了。                                                         
         中山舊屋自我去香港讀書以來便空置了,放假回開平,偶爾路過,模樣是愈發陌生,我不認得它,它更不認得我。初二在家吃過開年飯,阿媽說要拿些東西過去,一家三口拎著大袋小袋,鑽進不斷歇的車流中。下了慕沙橋,繞過中央花圃,在第二個街口左轉就到了。一棟眼生的粉色建築是我見到的第一個物件。那裡本身是一大片草地,裡面有一個小小的鮮花圍成的涼亭,一個小小的電線架,一個小小的土坡和我小小的童年。不記得是前年還是一六年暑假,亦是偶然的經過,那個粉色的怪物讓我愕然,七月燥熱的風裡竟忽地多了一份張狂的寒意。
         阿爸把車子泊好,喚我幫阿媽把東西拿上樓去,看樣子他並沒有下車的意思。隨阿媽打開車後箱,原來要拿上去的只是一個鮮紅的膠籃子,裡面裝的也不過是些香燭和一個淡黃色的火機。阿媽走在前頭,慢悠悠地掏著鑰匙,我拎著籃子跟在後頭。回頭瞅了瞅阿爸,他正大口地灌著山楂汁,陽光撲到透明的瓶子上,折射出一串寶紅色的光珠,像極了小時候外婆剝的石榴。
         沿著樓梯往上走,斑駁的牆上貼著不少廣告紙,幾隻螞蟻繞著泛黃的邊線徘徊。樓梯轉角處擱著輛生了鏽的單車,也不知道是誰家的。是當下,還是十年前,我竟有些恍惚。屋子在二樓,黯淡靜悄悄爬滿墨綠色的鐵門。門開了,陳舊的味道就像終於等來歸人的女子,熱切而壓抑。傢俱都被白布蓋著,白布都被灰塵蓋著,厚厚的塵末仿若伺機獵殺的猛獸,在午後的光裡流動著溫潤的兇光。阿媽自顧自地點著香燭,各個神台地上香,因為沒地兒坐,我便在屋子裡晃。電視櫃旁的是主人房,亦是以前我和外婆的房間。推開門,裡面的空氣比客廳的來得沈默。一切都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太妃糖色的窗框,橡木色的床架,老式雙門衣櫃和崩了一小片的檯燈。
         蟬不斷氣地叫喚著,又是放暑假的時候。爸媽還在忙著期末的工作,我照常在外婆家揮霍著燦爛的時光。冰箱裡總有各種口味的甜點,西瓜亦是想有就有,電風扇轉出的風弄得我張不開眼,十二色的蠟筆怎挑也挑不完。「快開飯了還吃芒果干,你媽看見總得罵!」廚房裡傳出外婆洪亮的聲音。不過我不怕,繼續歡快地嚼著嘴裡的零食。我從不怕外婆。
         在抽油煙機的轟轟聲中,飯菜按時按候列隊展出。在外婆家的飯桌上,我從來沒吃過一頓將就的飯菜,就算是茶几上的零嘴,也總是堆得滿滿當當。外婆是四十年代生人,在紅色時期,溫飽並不是必然,而外婆也具備了那一代人極儉的特性。故此我不理解飯桌上的奢靡之風竟是如何從一個樸素的老婦那裡長得繁盛。我甚至對這種豐盛感到厭煩。舉個例子,一旦我對某一個菜式表達了一絲的欣賞,它一定成為常駐嘉賓,是那種不給通告費也不走的賴皮,直到我忍不住大發脾氣。外婆是個脾氣暴躁的人,但每當我抱怨飯菜的時候,她總是一句「你喜歡吃嘛」便不再說話。我被她這種不鹹不淡的回應激怒,愈發悻然,而她卻從未責怪我的無理胡鬧。那是一種洶湧而惶恐的愛,我那時不懂。
         在我面紅耳赤的時候,外婆就去鼓搗窗台的花花草草。說是花花草草,其實她只會去照料那盆仙人掌,月季呀,米仔蘭呀,紫蘇什麼的,她很少去碰,通常是等阿媽來了,才澆澆水。仙人掌對我沒有任何吸引力——毫無美感可言的輪廓,鴨屎般的綠,還渾身是刺。外婆總愛跟我說「瞧它長得多好」,儘管有時並不其然。我想,長得好又怎樣,瞧著不漂亮管什麼用。但外婆就是稀罕得不得了,說好養活的就是好東西。我最喜歡月季,但有些時候花期延了,旁邊的仙人掌花依舊開得歡快,外婆就又叨叨起它的好來了。
         「你來幫我扶著點,快點。」阿媽的聲音闖進渙散的思緒中,顯得突兀。我一邊應著一邊到客廳去,只見阿媽攀在梯子上,一手搭在神台木邊,一手攥著一大把香。我趕緊穩住梯子,瞧著阿媽俐落地把香一炷炷地供到香灰盒裡。煙霧在神台上扭動身子,伸長了手臂向四周抓去,空氣裡頓時瀰漫著抽離的味道。
         濕氣包裹著泥土的味道,充斥著整個三月。課文總愛捏造鬼馬調皮的春天,但我知道他是個乖巧的孩子。清晨六七點是春天的極致——醒來披上的薄外套,不知哪來的若有似無的花香,鳥兒窸窸窣窣的低語,外頭輕透溫和的陽光和露珠傖惶的腳步聲。三輪車鈴鐺的聲音悄悄藏進路人的問候聲裡,上學的路是近郊的一條小徑,四周什麼也沒有,只有我輕哼的歌聲、外婆蹬車的背影和那彷彿永不死去的時刻。
         一塊甜糯的芋頭糕是放學後快樂時光的號角。外婆做芋頭糕的手藝是一絕的,即使材料火候沒有絲毫不同,阿媽做出來的總是差點。除了街市盡頭那熟識攤販的芋頭,別的是看不上眼的;雖不及花菇優質,但凡拿出來的冬菇都是香味濃郁鮮明;臘腸沒什麼特別,就是自家立冬後曬製的。我一直覺得那難以言喻的香味是粘米粉的獨門祕技,樸實,豐盈,乾淨俐落而深不見底,一目了然而無限延伸的濃厚,這就是五穀的魅力,即使配料是如何的絢爛出彩,三兩下的嚼動之後,嘴裡踏實而強勢的米香就讓人臣服。廚房飄出的蒸氣帶著絲絲的甜味,躡手躡腳蓋住了那一大片玻璃,我看見一個身影在裡面走動著,忙碌著,搖曳著,模糊著,繼而消散著。再一會,全部都不見了,只剩那一盤熱氣騰騰的芋頭糕。
         我不喜歡她這個樣子。我不知道眼睛往哪看,不知道手往哪放,站在病房裡慌亂如海嘯般湧來,連呼吸都顯得突兀。
         一切都是白的,白得晃眼,白得發暈。偶爾進出的醫生護士,穿著一身白的,戴著個白口罩,到誰的床邊去,掀著白花花的病例,用白手套裹著的手,檢查著誰貼著白膠布的傷口。分針慘白地轉了兩圈,他們便躂拉著白鞋走開了,留下白大褂刮起的一片光。藍綠色的窗簾呆滯地吊在那,刺鼻的消毒水味狠狠地拍打著我的腦袋。各種各樣的機器圍成了不可逾越的界限,我們貼著機器站著,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沈默。被褥裡包裹著一束枯黃的風信子——她沉沉地睡,稀疏的眉毛似乎又少了些,深凹的眼窩盛著困頓,乾癟的雙唇被管子硬生生撐開,青筋隔著細薄的皮膚趴在手背上。外婆身上繞滿了管子,透明中帶著些許顏色的液體在裡面歡快地穿梭著,伴隨「滴、滴」的聲音,開著一場永不結束的派對。阿媽死死地盯著心電圖機裡那條起起落落的線,一動也不動。我一直覺得外婆嘮叨、保守,還有廚藝很好,而那一刻我只是覺得她好老,老得像風中的舊報紙。
         一八年秋,我認識了一個男生,他戴著副眼鏡,聲音很好聽,看上去斯斯文文。這讓我想起多年前中山的夏夜,榕樹下搖著葵扇,說找的男生要斯斯文文,有文化,講道理的。她若見了他,我想她會喜歡他的。還說了聊齋,我滴溜著眼睛著迷地聽,說到生動處,我便怕得縮到她臂下,還有很多很多,都是阿媽聽不得的。很多事情都沒什麼印象了,但那時說的悄悄話,我都記得清楚,現在說起來,也只能說是「那時」了。
         有時我想,植物到底有沒有思想感知,若有,它會不會知道從前照料它的人不再回來了?早些日子阿爸阿媽把外婆家的幾盆花草都搬回自家,只留下那盆仙人掌。打電話時,三言兩語中阿媽提到它長得很好,和以前沒什麼兩樣,我走了之後也沒想起過它,我覺著它總是要死的,但我沒當著阿媽說出來。不過現在瞧著瞧著,似又要開了。是吧,總有東西可以挺過時間。
         趁著菜市場還沒關,阿媽收拾好東西就說走罷。我點點頭,拎起東西隨她下樓。臨走時我環顧了屋子一圈,它什麼也沒說,閉著眼睛任煙霧飄舞,我也只是道了聲再見。
         回家路上經過我們以前住的地方,「看我們的杜鵑花!」阿爸指了指前頭,只見二樓的陽台上瀉下一匹艷桃色的杜鵑花。那時阿媽下班回家就直奔陽台,空閒時沒事做只喜歡圍著那一角杜鵑花,也不見得開得這樣繁盛——那簡直不像是牆上掛了花,倒是花從牆裡掙脫出來。「咋開得這麼多,真是欺負人!」阿媽不快地哼哼了兩聲。此後的日子裡,我沒再聽他們提起過外婆家的仙人掌,有的只是一遍又一遍對那杜鵑花的驚嘆,有時問起來,也只是說沒怎麼留意,應是老樣子。
         前些日子家族聚餐,叔伯嬸母聊起外婆,語句穿結間,都是她年輕時在生產隊裡的雞毛蒜皮,或讓人啼笑皆非的針線活,還有做的好飯菜。大家似乎都記得她生命的流動,忘了她生命的告終。轉念一想,或許不斷回望交聚的時光,也是一種告別。
         後來我沒再問那盆仙人掌,其實也許它已經枯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但偶爾的神往還是會讓它熠熠生輝。就讓它從此在腦海裡鮮活,有時想起來,反而覺著會比從前更翠綠、更硬朗。
         來年春夏,那面杜鵑花會長出被今年秋冬殺死的美麗,而外婆家的仙人掌定會繼續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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