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好書活動(第二批好書)

編輯部

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十篇入選作品:勞國安《天堂與地獄》

哲一短評:

一個遭親朋離棄的人,遇上一群遭現實條件與道德枷鎖逼迫,然後拋之不理的過客。如果,人真有「低端」之分,如此的名符其實,是悲?還是喜?

一切的規條、一切人世的莊嚴肅穆,早已不再重要;一切,彷彿都值得諒解;彷彿只要離棄,才是真正自由的開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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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九篇入選作品:楊雅如《扭蛋》

小害短評:

扭蛋是現代物,吸引你的可能是眾多款式中的其中一個,於是帶點僥倖的心態,賭賭
運氣,投幣後放手一搏,冀待你的心頭好。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是場賭博,被表面所吸引,得知內蘊後抵銷,是黑是白,終局時才揭曉,或甚所押的選擇從一開始已跟本意相反,南轅北轍。

這也許是現代人的一種悲哀,另類的新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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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八篇入選作品:秋雨《杜采娟》

哲一短評:

無猜,是永遠扎在心頭的兩束辮子,雖說如田中稻穗,貌似稀鬆平常;但千百回兜轉的黃金海裡,在他的眼中,其實再沒有別的了。就這麼兩束,才算「珍貴」。

正是如此「珍貴」,她也都明白,眼前的他得來不易,才更願相信,他就是那個「不扯她頭髮的男孩」,她眼中的「一個好男孩」。對,就這樣青梅竹馬,教一切,都來得簡單、直接。

就這樣,當她受了傷害,他會拼死維護到底;當她踏上險路惡徑,他會牢牢的抓住她,叮嚀細語,然而就算千山萬水,也會相隨到底。

天意弄人。最是不想霎眼流逝的,偏偏,就這樣輕易地失去。情願託以餘生的她,就這樣成為故事,來時去時,了無聲色。

該醒來了。一切也就這樣結束。該是時候明白:傷好了,卻永不痊癒;花,縱有再開的佳期,縱有最美的一朵扎在手中,卻永遠無法透徹。只因心扉,早已為她永遠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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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七篇入選作品:綺軒《悲傷的顏色》

小害短評:

從綺軒兩首作品《悲傷的顏色》及《暖陽經過的事》中,選了前者;兩首都是比較輕巧、易讀的情詩,在伯仲之間,因《悲傷的顏色》的一段以鹿為喻寫得比較出色,所以稍勝。

有時,我們都會問什麼是「意象」;鹿給人的感覺通常都是溫馴可愛,故有馴鹿之稱謂,套入情愛當中,便突顯了其美麗的一面;但同時,鹿也長了角--代表著傷害、具攻擊性的弊端。這正好反映在感情裡頭,情侶必然經歷的喜與悲,就如詩中所言的「愛必有傷」。而「張揚」一詞亦用得巧妙;鹿角是往外擴展生長,「張揚」給予了它一個堅實的形象,也令人聯想到一段過份張揚的感情最後都會招來惡果,符合詩中悲傷的主題。

整段(第二段)用字簡潔,但情感細膩,像一盤纏的心結隱隱地透著光芒,惟「顏色」那部份和上下詩文顯得不太協調,決定詩題時可再斟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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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六篇入選作品:陳子鍵《蝴蝶之死》

小害短評:

托物言志、借景抒情,是一向文人墨客慣用的寫作手法,但「慣用」並非代表「老土」,皆因「景生情、情生景」乃人之常情,我們憑藉官能情感與世界交流溝通,而箇中的得著就是一份獨有的個人體會,而詩中蝴蝶之死便引發起作者戚焉的思緒,恍然有所領略。

一件平凡的事,放在不同人的眼中亦會有不同的說法,詩歌就是給予人一個想像的空間去演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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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五篇入選作品:星沉《一場未竟的雨》

小害短評:

這篇詩以雨貫徹所有場景,當中包括氣候、閃電、貓狗(往後再述)、傘、雷聲、濕度等等詞彙,意象統一,在每個關聯的意旨上加以申述,逐步逐步表達作者所想的意思及內容。整首詩顯得有點冷峻,我會說,彷彿是作者正在壓抑某種情感,並刻意將文字投到事物的呈現上,而「未竟」即是重心,在詩中第二、五段重複出現,一直引申出末段的答案。

有時寫詩,我們都會著重意象;意象是一個人對外面世界的一種內心反映,可說是唯心的一種舉動。不過,寫詩是否真的完全唯心呢?這又未必。可能詩人親身「目睹」的景象,便是那一個特定的景象,「現實」或「超現實」都是唯物的,不經思索便寫在筆下,猶如海市蜃樓,猶如幻覺。詩中「關於落一場貓,或一場狗的分別」的一句令人不禁莞爾,英文的傾盆大雨便是"Rain cats and dogs"。創作此英文俚語的人是否真的看到貓狗跌落,我們無從稽考,然而傾盆大雨即是傾盆大雨,若置身其中,再掉什麼下來也無差別,亦如「未竟」即是「未竟」,在沒完沒了之中晴天經已是不可能。人,面對這憂患,究竟是生不逢時,還是適逢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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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四篇入選作品:水盈《離鄉後已有些日子了》

小害短評:

說起「鄉」,總有點懷舊的味道,聯想到田野阡陌、鳥語花香,又不禁想起余光中的《鄉愁四韻》,遊子離鄉背井,不知再會何期。然而,在現今電子化的年代,人與人的距離逐漸收窄,城市取締鄉鎮,「鄉」就好像屬於上一代的產物,而我們即更看重於「家」,「家鄉」儼然分成兩個獨立的個體。但「離家」,或「離鄉」,本質上應該是相同,都是離開所熟悉的人和物,是主動也好,被動也好。套用《半生緣》一句話:「我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彷彿已包含著所有愁緒,當然用來形容「回鄉」未必完全適合,不過,回不到一個想去的地方實令人千迴萬轉,夜不成眠;倘若反過來說,何處是「家/鄉」,何處又無不是「家/鄉」呢?如何在心坎中奠下一個無可代替的位置,這一命題或者要真正離鄉的人才找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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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三篇入選作品:蔡慰君《陶瓷兔子愛德華》

小害短評:

這首詩的原委來自一本童話書,書中的內容、情節在每一段的詩文呈現,而作者亦不諱地留下了書名讓讀者查尋,所以這首詩並不是要「抄」一本書,而是一首另類的「讀書報告」。對話,在文學,又或者藝術創作上是重要的,因為透過對話我們可以展開探索;當然,對話不一定是真實,不一定必需面對面,口說筆錄的那種,可以是天馬行空,可以是無中生有。但我們對話的對象卻一定不能隨意,是要有針對性,譬如在辛波絲卡的詩中可找到她對花草樹木的對話,而通過這些自問自答的對話追尋生命、生活及人文等等的意義。而這首《陶瓷兔子愛德華》即是作者和主角愛德華的一場私人、專屬的對話,就像在密室裡外人不能干涉的交談,最後以詩的形式對外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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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二篇入選作品:假言《落花的紫鳶尾》及《陰暗的顏色》

哲一短評:

一首《落花的紫鳶尾》,頗值注目。

「榕髯」、「羽化成翅」、「蝴蝶結」、「解開」、「榕葉」、「不落心扉」、「在風中纏成萬縷千絲」。縱觀全詩,篇幅不長,卻恰巧用上這些字眼,加上整體氣氛、內容與寫法配合,似乎是與詩人鍾偉民的名篇《相遇》和《蝴蝶結》呼應。

歲月總是多磨。或許,只等到風渡千峰、流水過盡,在一次回頭的驚詫裡,方明白鳶尾何以四季長紫,而榕髯,何以一生消瘦。

小害短評:

情詩佔了詩詞創作很大的部份,放眼古今皆如是,猶以浪漫主義時期為甚,而這兩首作品,或多或少,都滲雜了其色彩,盛一點唯美,載一點坦率,就似在一葉扁舟上把故事娓娓道來;然而,時移世易,縱使美得不可方物,美得像個圈套把人牢牢困囿,亦擺脫不了每個時代對愛情、對文字觀感鋒利的批判;「現代的愛情故事」究竟是什麼呢?是否曖曖昧昧,讓文字徘徊患得患失之間,才不啻於缺乏想像及發展的空間?

我們會另外發電郵聯絡作者有關贈書事項,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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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一篇入選作品:綺軒《昨日》及《那個秋天》

小害短評:

兩首作品,我比較喜歡後者;秋天,暗有所指,不單單是一個季節,可以是一段經歷,可以是一個人,然而秋天總離不開秋心是愁的愁緒。所以,不知道你要走是詩的終局,但發展的過程有很多可能性,而這可能性由不同片段點點縷述,就如腦海中一個個回憶的畫面再一次回補,箇中有苦有樂;而以樂反襯苦,以輕鬆的句子、日常的瑣事帶出更深邃的苦味,一切回頭已太遲的時候才驚覺早為分離作出最好準備,這是作者給讀者的獨有感受。

猶喜歡兩組句子,「應早早愛上晚餐/變成胖胖兔子,離去時無法跳躍哀傷」及「將浴巾疊換鵝黃加淡藍/堅持純白日子一樣混濁」,說起來灑脫,但背後卻是沉重。

我們會另外發電郵聯絡作者有關贈書事項,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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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第一批的好書已全數送出,感謝各位支持,而另一批好書將會是全詩集,且更為豐富,包括鄭梓靈、陸婉慧《靈慧絮語》、迅清《迅清詩集》、陳德錦《秋橘》及秀實新作《與貓一樣孤寂》。部份作品市面難求,我們亦只有少量,有興趣的朋友希望能珍惜是次機會,踴躍來稿,活動在五月一號正式開始!

蝴蝶之死

陳子鍵

小巴站旁
看一只白蝴蝶
高高低低地飛
開展翅膀
奮力激起氣流
夏日的小節未完
蟬仍舊打著拍子
下沉
又升起
向馬路飛去

一念一動
不過拍翼的蝴蝶效應
然後靜待必然的相遇
何時開始蝴蝶是淒美的意象
在我的腦海總棲身山墳
仍未為記憶留下註腳
小巴就劃過了生命

陽光明媚
小節未完
翅膀攤在路邊
像白色的小絮花
因著歎息微微抖動了
一天的心情

陳年藥酒——悼外婆

陳子鍵

永遠記得有一隻手
在我被柴刀割破時
用力止住了淚水
我怕你告訴媽媽
寧可流下更多的血
那天的太陽比記憶更渾黃
你指頭的肉繭微暖
由荔枝園回家的路很漫長
特別是被牽著的時候

緩緩流著又二十餘年
你的掌紋早被我的血泊填滿
我又浸泡在你的年華
有時,是我痛了
然後,是你走累了
支流終會匯入那個源泉
時間似鐮刀

最愛把人割裂開去
但你是一樽陳年的藥酒

從來都擱在我的心房

我只是想借個電話

陳子鍵

呀萬下了車之後,在車站耗了半小時,還是沒有人肯借電話給他。

儘管最終他鼓起勇氣地喊「先生」前、「小姐」後,人們都是搖搖頭快快走過。沒有人相信這個穿西裝的人會不帶電話,而且在這個雨季,更加會令人起疑,人人不借,這人必有問題。

呀萬為什麼不用公共電話?原因自然是手提電話的普及,令電話亭都被湮沒了。誰都覺得電話亭沒有意思,甚至對於人來人往的街道,會造成阻塞。有見及此,政府決定全面轍除電話亭,騰出更多空間,沒有人異議,潮流講有效更新,這是理所當然的。

呀萬的這天假期,是要提早半個月申請,前天才被覆核。今天,是他母親生辰的日子。他打開電話,看看日程表,半年沒見面,對上一次是呀萬的生日,他清楚在這天標誌了一個記號。呀萬是獨子,父親早年就過身了,曾經有段時間,他和母親相依為命。

然而,今天他才剛剛從外地趕回來。

昨天他一早出門見客,說是見客或者簽名只是數分鐘,實際上是應酬,用時間、精神、笑容和說話技巧交換了合作夥伴的關係。他整晚沒有睡,在舞廳喝了很多酒,還吸了一些藥,昨日做什麼是記不清,也不必太清楚,只知道早上才迷迷糊糊地跟一個女子睡了。

呀萬睡醒的時候,已是黃昏,急忙穿起衣服就走。他立刻買了極速鐵道的車票,乘飛鐵趕回香城。他拿起電話,撥動手指,在通訊列中,按下「母親」,他想確認及更正一下。

「 喂?」

「喂,是不是媽?」

「媽?」

「是,是呀萬嗎?」

「是呀,生日快樂!還記得今晚的聚會嗎?」

「記得,記得,早上還去買了新衣呢。」

「不好意思呀,因為有急事, 晚上要延遲一個小時。」

「好,好,當然好的,工作要緊。記得啊,天氣轉涼,要多穿件衣服,還有,別忘了帶雨褸。」

「什麼?你電話很沙,聽不清楚,不好意思,十時麗都見! 喂,聽不聽到?」

「聽到,好的。」

「那些爛舊電話真沒用。」呀萬歎了一句。

他看著窗外,黑色的背景,快得連什麼都看不清的白影,總覺得如鬼魅一樣。然後打開了公事包,取了合約看了看簽名,又放回包裡。他忽然拍一拍自己個頭,對著電話說:「V-MAN,給我傳送個電郵到新世代公司的余經理。」 三秒後,他說: 「用感謝信範本四,上款是余經理,日期是今天。」 「正確,發出。」他伸了個懶腰,輕聲說了句「媽的」。

手撐住了頭,迷迷糊糊,卻想起昨夜發生的事情,嘴角不禁微微上揚。他閉上眼睛,勉力回想昨晚那女子的模樣,應該是美的,而且清純得像他初戀情人,像,記憶中是很像的,可惜的是纏綿的時間很短,都怪酒意累事。但是那種感覺是很實在的,因為他今天有點累,想躺在家中。

「可以坐嗎?」 一位妙齡少女說。呀萬收起了雙腳分開的霸道,稍為內斂。他從玻璃窗的倒影仔細端詳少女。皮膚白嫩,戴著黑色粗框眼鏡的大眼睛,高鼻子,小嘴巴,還有的是有一綹平齊的劉海,昨晚那女郎的髮型也是這樣的。

呀萬的視點由上逐漸移向下,再向上,咬緊乾裂的嘴唇。忽然少女察覺了,呀萬立即合上眼睛。列車還在微微晃動著。過了一會兒,呀萬額頭幾次撞向旁邊的玻璃窗,真的累了,他決定小睡片刻。

正當入夢之際,忽然膊頭一重,呀萬全身抖動了一下,原來少女睡了,枕在他的膊上。被冷氣吹起的小髮絲,輕柔地撫摸他的脖子,有點痕癢。他眼睛睜得很大,又驚又喜,直至呼吸慢慢平和起來,他很享受這樣的時刻,一點也不想叫醒她。一時想得多了,又想起從前。有多少年呢?沒有這樣清純的女子規矩地依偎著他。呀萬隨即又想,但明明是不認識她的,如何避免待會大家尷尬呢?他決定繼續裝睡,動也不敢動,享受這份安全感。列車輕輕搖呀搖,像在哄小孩子睡覺一樣。少女身上的一陣芳香像薰衣草味的香薰,使他全身放鬆,卸下一切,呀萬覺得,她真的很像小晴,他的初戀女友。他願意永遠就這樣依傍著,睡著。

大學畢業之後,她不久就到外國進修,他留在香城找工作。在這個光纖的年代,他曾經以為可以維繫得了。Whatsape的普及,令人可以隨時隨地聊天,分享照片、聲音、遊戲……但他沒有想過,終有一天她們會熟習了這種方式,然後分離。有時,一個帶淚又微笑的表情符號,二人的理解都有分歧,但是他們並不清楚。在很久之後,他們嘗試過通電話,但很快她就掛了線,彷彿那樣的形式不夠實在。自從那天開始,她再沒有找他了。

呀萬開始厭倦這些現代的產物,這些Whatsape之類,明明有言,苦難啟齒,像令人類退化一樣。比起人人練習的讀心術,他寧願講心,不喜歡猜度遊戲。他一度轉用舊式電話,就像絕緣體一樣,沒有人會找到他。他每天在圖書館看電子書,讀卡繆、沙特、卡夫卡……直至他從商。這是最好的時代,在這個年頭,唸文史哲的,從商是順理成章。難道寫無人讀的小說?慢慢地,他終於醒覺,原來溝通,真的很重要。因為溝通重要,所以電話重要,就是這樣的邏輯關係。

最後,他買了新電話,但遺憾的是,她再沒有上線。她的頭像,仍是那一片暮色下的孤帆。他從來都無法為她的心掌舵。或許他和她,該像電影《情留半天》的主人公,兩人不聯絡,相約一年後在月台見面,至少,仍能為那種將腐未腐的關係保質。

呯。頭撞窗邊。當睡醒的時候,他望望周邊,少女不見了。他心頭一沉,舒了半口歎息,隨即看手錶──23:00。他嚇了一跳。車廂的指示板顯示,飛鐵早已過了香城。「門即將關閉,請小心車門。」他一個箭步搶出車廂,在門合上的那一刻。

一切宛如還在夢中,他靠著牆,擦擦眼,精神有點恍惚。片刻,他知道應該打個電話,連忙往外套裡摸,往褲袋摸,但是怎麼也摸不著。「糟!」他連忙打開公事包,取出了合約看了看,舒了一口氣,然後再找尋電話,不見了。他的電話不見了。他重重地拍了牆一下,手掌頓時變紅,痛楚令他醒了過來。幸好放在褲袋被坐著的銀包,還在。他垂下了頭,咬得嘴唇流血。過了半分鐘,他用力一拍大腿,精神又再抖擻起來,是的,過去的事,他從來都放得低。

呀萬在月臺上,想借個電話。雨忽然下了,人人手上都拿住電話,生怕電話離身就會受到輻射感染。V-Phone 10的抗輻射功能,令電話完完全全成為了必須品,特別在這些經常下輻射雨的季節。雨不大不少,足夠令沒有雨具的人濟留。呀萬沒有走到對面的月臺,最怕雨點會沾濕了他的西裝。他看著飛鐵一列列地掠過,上了一些人,又下了一些人,不少人都攜著深綠色的防輻射雨褸,低頭快快走過。呀萬一手提起公事包,一手撥弄頭髮,在月台踱步。

他深深吸了一氣,看準一個濃妝的女白領。「你可以借個電話給我用用嗎?」 那女子看了看他,右手抓緊了電話,左手提起雨褸放在右手,將電話蓋著,跑走了。這換來他的一片錯愕,他不明白,大家穿的都是一套阿曼尼的西裝,難道看不出?還會騙人嗎?跑?此時,一個老人,弓著背,右手撐著拐杖,像蝸牛似的爬行著。

「老伯,借個電話一用,好嗎?」

「下雨了。怎麼可能借給你。再說,為什麼──借──給你?那麼大個人難道連一部電話都沒有嗎?」

「你……只消一兩分鐘。」

「嗤!」

「我勸你啦!好眉好貌你這等無恥勾當!」

「我只是想借個電話!什麼無恥勾當?」

「你終於認了麼?別以為老伯就好欺負!你這些人渣、廢物,就是要找呀伯下手!有沒有良心!我!問!你!有沒有良心?」

「別誤會!」

「上次又是這樣,今次又是這樣,我打死你這小子!」老人說著拿起拐仗作勢向阿萬打去。呀萬退後了兩步,看一看圍觀的數人,心急了。

「我不是,要不我給你錢,先給你錢,再借,可滿意?」

「哼,死騙徒,不走我報警 。」老人右腋脅著拐杖,伸起手指抖動地撥動電話屏幕。

「你都神經!」呀萬說。

呀萬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少拿起手機對準了他,他咬緊牙關,別個頭走開,他著實不想成為大新聞。他心裡百般咀咒那個老人,瘋了,簡直瘋了,他知道,明天必定會買一部限量版商用裝的V-Phone10,不,兩部,三部! 不過,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服輸的人。他只知道,無論如何都要借一次電話,最後一次。

白光照亮了雨點,落在無遮蓋的鐵軌上,一下子就被列車擦乾,又落下。呀萬問了十多個人,不是說趕時間,就是連話都不說,報以側目,匆匆走過。此時,有兩個警衛在遠處監視著他,交頭接耳了幾句,走向呀萬。呀萬不敢正視,只低下頭來,兩雙黑色亮麗的軍人鞋慢慢移近。

「喂,老兄,給個面子。」

「……」

「我們留意你很久,這樣,我們很難做。你看,剛才的事,還怕真的惹起差人來。」

「對,兄弟,別為我們添麻煩,近日他們也巡得很緊,暫時不要在這裡打主意了。」 另一個警衛小聲說。

「對,快走吧,你好我好大家好。」

「不是,你們誤會了,我只是想借借電話。」

「哈哈。借電話嗎?我知,我知。明白的。改天再借吧,借少一兩天不打緊吧,兄弟倆都是好心。」

「這……唉……」

「不送了……對,代我們跟龍哥問好,再見。」

呀萬半推半就下離開了飛鐵站。雨點打在他的西裝上,臉上,他打了個噴嚏。前路朦朦朧朧,眼睛也是,一時間感覺暈眩,他懷疑是受輻射的影響。他惟有走向小巴站附近的小亭,脫下西裝,鬆了領帶,坐在長椅上,微微喘著氣。他的對面坐著一個男孩,約莫八、九歲,背著書包,眼裡望著手錶,又看看天,又看看遠處的交通燈。呀萬順著他的眼光望向遠方。

綠燈顯示的走動姿勢只是一種錯覺,其實與紅燈一樣,都是停著,一直停著。

呀萬回過頭來,忽然察覺他的手裡握著電話。呀萬上下打量著男孩,嘴角微微上展,迅速又回復木然。男孩察覺了,隨即凝視著電話屏幕,手指亂按一番。呀萬走向男孩的身邊坐下,男孩慢慢向外坐開了一點。幾秒鐘後,男孩欲站起來。

「喂,小朋友。」

「小朋友!」

「是……是……什麼事呀?」

「等車?」

「不是。」

「那幹嘛不回家?」

「工人來接……」

「可以借電話給哥哥嗎?」

「下……這個……不能。」

「為什麼不能?」

「我的電話沒電了。」

「真?那你剛才手指按什麼?拿給哥哥看看?」

「還是,不,不太好,只是抹水點……濕了……就是這樣。」

「難不成怕我騙你?」

「不是,那……其實電話不是我的……不能借東西給陌生人。」

「哈,陌生人,我們還有熟人嗎!哇哈哈哈哈!好笑!好笑!誰教你?」

「老師……」

「有沒有教過你幫助別人?」

「這……沒有。」

「好!好!對,沒有,很好。夠了,夠了,別耍賴,哥哥給你一百元買汽水喝,去,只用你一會。」

「這……」

「來! 我只用兩分鐘。媽的,你計時。」 呀萬攤開了右手。

男孩的手顫顫地把電話伸向呀萬,但沒有放手。呀萬一時樂了,將一百元遞給男孩。男孩快快接過,交出電話。然後打開書包,把銀紙放進筆袋,拉上拉鍊,再放回書包。很快,男孩就抓緊褲子,將瞳孔放大成攝錄鏡頭,監視著呀萬。

呀萬靜思了十秒。呀萬打電話了。手指太濕,用力擦乾了,再打。

「電話暫時未能接通,請稍後再打來,或是使用V-MAN信箱服務,多謝。」真是傻,發瘋,偷了電話當然把咭拔掉,他心想。

接著,他再按了一組號碼: 7 ─ 3 ─ 5 ─ 9 ─ 0 ─ 7─ 8。「 7……8……7……8,之後該……該是……」呀萬抓緊了頭髮,最後按下了「2」 和「7」 。

「喂?」

「喂?媽?」

「……」

「媽,是你嗎?」

「……」

「我來不了啦有點不適。」

「喂?」

「喂?」

「神經!」

月祭

陳子鍵

終有一天我的容顏變老
坐在碼頭
凝望天上你不變的月圓
那年未及解下我的身體披在你身
海水就刺瞎了眼睛
我是世界唯一的倖存者
自從那夜失去焦距
緣執著於比一秒還少的時間
在相撞一刻迸發火花
璨爛如天上爆炸的煙火
又瞬間下沉成弄影的幽浮
曾經每年對著月燒一個燈
慢慢看著火光熄滅轉贈天上
何時想將心詩埋在海底深深
李後主的詞依然天上俯視人間
那時你是半根蠟燭
月亮點燃了你就瞬間殆盡
那夜的星卻奇怪地永恆
在我心象結下閃爍的花芯
我習慣把腐朽的手撐成一骨花莖
迎上天,贈你
狂風總在平靜之中撥動思潮
誰不知道黑夜之後帶來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