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一次

陳傑強

「我見到你父親。」胡月眉對若非說。 「我父親不是死了嗎?」

若非聽了,十分震驚,呆了好一會,他說:「只是遺體被政府徵用了作研究。妳知道的,我也是在徵用處認識妳。」 「那時我母親的遺體也遭同一命運,真是感謝你反過來安慰我。」 月眉說:「我暗地裡調查過,說不定人未死便被拿來研究。也不知你父親遭遇了甚麼,人看上來有點迷茫。可惜當時跟他之間隔着路軌。」

*     *     *     *

父親生病時,若非還去了旅遊,以為父親會痊癒。未能見父親最後一面,若非至今引為憾事,他立刻在互聯網上登廣告:尋陳誠… 他想在廣告中加點特徵,才驚覺很難才想得到:從東莞偷渡來港。然後,啊,對了,還有一年一度的逛年宵。

父親長年日復日地工作,生活很刻板。只有年初一和二休息。大除夕便駕他的貨車載一家人去維多利亞公園逛年宵。到了維園很難找泊車位。有一年他們下車後,父親竟要將車駛回居住的屋邨樓下,再乘巴士來跟他們會合。臨走又趕回去駕車來。若非等得疲倦沉沉睡去。到了可以自己上街的年齡,便覺跟朋友一起有趣,不肯跟父親去了。

若非每隔幾分鐘便看互聯網上有沒有回覆。若今次重遇,一定帶父親去旅行,還要去吃從前未流行的自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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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抱緊頭顱,竭力思索,始終想不起自己是誰,只有腦海中零碎的片斷: 「茫茫的大海,自己拼命游啊游,大海好像沒有盡頭…然後他不斷地駕駛貨車做運輸工作。日復日地勞苦,人好像成了車的一部分…刻板無休止的工作,人像被厚厚的暗雲包裹着。

猶如陽光射破厚雲,一個婦人幾個小孩圍繞着他,溫馨地笑着。一個小眼大嘴的男孩喜歡拖着自己的手,笑得最無憂無慮。這片段令他成為世上最快樂的人,運輸工的苦,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

然後,一片黑暗漸漸將自己永遠淹沒。淹沒之前,那婦人和男女小孩都來看過他,惟獨細眼大嘴的沒有來;砌圖欠了一塊、不完整。」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只在某次電擊之後,有了意識。看見四周的人臉容邪惡,他繼續裝作無意識,然後趁機逃走了。 年輕人偶然見到互聯網上一則廣告,內容竟能填補回憶中的空洞;那是實驗室的人不可能知道的。於是他作了私密回覆,約登廣告的人會面。此刻他躲在柱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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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那細眼大嘴的終於來了,是腦海零碎片段中自己拖着那個小孩;但,怎麼不是個小孩,而是個年紀比自己還要大的男子!看着那熟悉的舉止動作;還有那聲音,一陣親切感自心中湧起。他身旁只有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年輕人急不及待地跑出來,卸下臉上的假鬚假髮,問:「你是…」。

若非一見,也脫口叫道:「你是…」 他正想叫父親;但一陣驚愕使他叫不出。明明是父親的樣貌,卻是比自己年輕一大截的小伙子,活脫脫父親從年輕的留影中走出來。

突然,不知從何處跑出幾個穿黑衣的健碩男子,舉槍就射。若非想也不想,拉過年輕的「父親」就逃,同時用自己的身體加以保護。「父親」緊握着他的手在震顫,出乎意料地,那不是恐懼,而是高興得近乎興奮的震顫。他感到從「父親」手上還傳來陣陣的濃濃的溫暖,那是十分熟悉的,是小時候父親拖着自己逛年宵時的暖意。那溫暖在這危急之際,清晰地傳達若非的內心。

因為有若非的保護,二人、還有月眉逃回車上。車子性能優越,加上若非技術了得,國安局的車又很快便被遠遠拋離。年輕人先是緊張,繼而望望若非,輕輕點頭微笑,眼神滿是嘉許之意。

前面的路已被坦克堵死,有個武官示意停車,若非卻全速直衝。臨撞上時,車子竟像鳥兒般飛上天空。月眉「呀」地嬌呼。 年輕的父親興奮地一拍大腿,喊道:「你小時候說要做科學家,我就是知道你會做到。」他感慨又安慰地望着天空。 月眉饒有興味地問怎樣操控飛車,如何降落。

依稀可見到跟自由國接鄰的邊界了。年輕的父親嘆了一口氣,問:「那時,你為甚麽不來呢?」 若非驟然驚覺,原來多年來,自己一路等着父親問這個問題。他立刻答道:「我其實很想見你最後一面的,原諒我,父親!」 父親輕撫他的肩,說:「我沒有責怪你。」

這當兒,月眉突然跳上前座,伸手便按降落掣,二人急忙制止,進知月眉左右一推,力量竟是奇大,二人頓時倒向一旁。 轟的一聲,車子降落,國安局的人將二人拉下車。有個官員下令:「銷毀失敗製品。」

「砰!」若非巴巴地看着父親的頭顱像西瓜爆開。 若非也被押上國安局的車,隊員向月眉敬禮,口呼:「隊長。」。

在車子中,若非冷冷地問:「妳是國安局的人?你們用我父親的細胞製造複製人?」 一向以來被若非喚作月眉的女子,眼裏再無從前的笑意,說道:「你說對了。就是要研究為什麼貨車司機會養出個天才航天科學家,用了腦細胞來複製。為你的安全計,你以後別四處走動,留在實驗室吧。不過你放心,有我陪你。」 那女子說着,便執起若非的雙手握着;卻同時,別的隊員向若非噴灑分解細胞基因的氣體。

若非在心中說:「多此一舉,即使父親的血液濺着我的衣衫,我根本不打算再用細胞內的基因複製父親。」

*     *     *     *

女子的手像鐵箍難以掙脫。若非索性閉起眼睛,回味着父親最後的眼神。除了對兒子的慈愛,那眼神還有滿足,無遺憾;彷彿一切都完整、完美了。即使中槍後,那眼神仍保持着,如今烙印在若非心中。

看着若非的嘴角竟然泛起微笑,那從前叫作月眉的女子大惑不解,心裏滿是疑問。

無情的人豈能了解有情的人!

眉間尺

陳傑強

眉間的父親被楚王殺了。楚王暴虐,父親進諫。楚王說道:「我是最尊貴的,你敢說我不是。!」父親說:「你不是,百姓才是。」楚王大怒:「寡人現在殺你,看誰敢說我不是。」眉間時刻都在想着要為父親報仇;但仇人是楚王,自己攜着老母,只能像老鼠般四處躲藏。
在荒村,一位看上去很有本領的老者合芒,偶然在眉間面前咒罵楚王。眉間便向老者求助。合芒端視眉間良久,撫着眉間雙目道:「你名叫眉間,果然額角比常人寬廣,我教你一法,定可復仇。」眉間選了一個晴朗早上,從東門入城,再直趨王宮的東門,對衛士道:「我有楚王仇人的頭顱。」衛士搜遍他全身,以防他帶武器行刺。楚王見頭顱大悅,問眉間欲何賞賜。眉間道:「小人不求賞賜,小人殺他只因他亦是小人所恨。宮中有大鼎,求大王烹之,一洩小人心頭之恨。」王命人置大鼎,如眉間所願。怪哉,頭顱居然在沸水中唱起歌來。「南方的小鳥啊,自以為了不起,不知桑樹上有鳳凰。你要化為龍,駕馭鳳凰,便聽我說….。」唱到骨節眼,歌聲卻靜了下來。王不自覺移步,向鼎內看。

眉間趁他低頭時,將藏在雙眉之間的利尺脫下來,向楚王的脖頸只一削,咕咚一聲,楚王的頭便掉到沸水中。原先那頭顱便過來咬。王死亦為鬼雄,鬚髮怒張,也向仇人咬去。一時間兩個頭顱在翻滾的沸水中互相追逐。眉間見攜來的頭顱不敵,將尺往自己的脖子一抹,頭也掉進水中,兩個頭一起追着那一個頭盡情地咬。(以上故事,記載於古籍中。)衛士好不容易將三顆頭顱撈起。最先那個原是木頭,只有楚王那個是真頭,眉間那顆只是一枚野芋頭,散亂的頭髮原是野芋的鬚根,鬚根糾纏住楚王的頭髮。再看地上,哪裏還有眉間蹤影。

*      *      *

合芒原是殺手集團首領。集團使用便於收藏的尺形兵刃,以透光的物料造成,即後世所稱的琉璃。眉間入城進宮,皆背陽光而立,衛士便看不見緊貼眉間的尺。眉間出道便誅殺楚王,事成全身而退。再數年,眉間學盡合芒的本領,便要奪合芒首領之位。晨曦,小山之上,二人對立。「眉間,你的尺已不在眉間,我看不見在哪裏了。」「是的,我進步了,現在,我已是最強。」眉間道。合芒搖搖頭:「世上沒有最強的。」「那我殺了你,便證明我是最強的了。」

太陽漸漸升高,陽光刺着眉間的眼睛,看來他錯選了向陽之地,死亡在向他親近;合芒則悠閒地站在樹蔭下。眉間竭力睜眼,搜尋合芒身上的尺藏在哪裏。至於自己身上的尺,合芒一定找不到。陽光盡情地折磨着他的雙眼,好辛苦,閉起來休息一下吧!不行不行,一閉上就會永遠閉上,就會死。眉間支撐着,在等。他能等得及嗎?好運氣終於來訪,晨風吹來,掛在樹上的水珠掉下,灑在合芒右邊的臉上,合芒不自覺地瞬右眼;但拼命瞪大左眼。同一時間,眉間左手藏着的尾指一勾,魚絲帶動收在背後的尺,劃了個完美的弧圈,自合芒看不見的右邊,悄沒聲息地割入胸腹。

合芒完全看不到眉間那巧妙的動作,但覺胸腹一涼,便知生命到了盡頭。他奮力將踏在腳下,埋於淺土的尺向眉間踢去,尺飛無影,快逾閃電。只是眉間早已從蚯蚓的活動,猜到合芒尺的所在,輕輕扭身便避過去。眉間搜遍合芒身上,找不到令牌。「奇怪,上山時明明見他帶在身上。」眉間昂然站起,迎着金碧輝煌的朝陽下山。

*      *      *

眉間下山,信步經過油菜花田。陽光燦爛,金黃的花海一望無際,柔若羽毛,教人欲安躺其上。眉間看見剛才從小山上下來那群小女孩,正在花間奔跑撲蝶,無憂無慮,笑聲蕩來,成了花海的濤聲。眉間見一紅衣女孩,手執白絲絹追逐蝴蝶,動作稍為笨拙。微風吹來,絲絹時而覆蓋面蛋,時而反捲着葱白的小手,女孩很可愛地將眉角一蹙,嘴角一嘟,然後撥開絲絹重又輕舉小粉耦般的手臂。眉間見圍住紅衣的黃花,竟然晃動起來。「怎麼會在這紅衣的身上?」原來令牌也是用透光之物造,紅衣將令牌斜插於腰帶,轉動時便將黃花映照得像在舞動。眉間一見,便踏步而上,伸手去摘。紅衣見一男子突然朝自己走來,驚得跌倒泥中,恰巧將令牌壓在身下。

「不用怕。」眉間溫柔地將紅衣扶起,道:「妳腰帶上怎麼會有那塊透光的牌,可以給我嗎?我給餅妳吃。」「不行,有位伯伯叫我送給我的好朋友王明。」紅衣又開始撲蝶了。「本門規定死後才揭示由誰繼位,這王明一定不知師父傳位給他。若我強搶,這女孩又認得我。嗯,算妳倒楣。」眉間手指一勾,背後的尺飛斬紅衣。這時紅衣被日光照射着雙目,看不見尺。尺牽起微風,一隻小蝴蝶略略改變了飛行軌跡,紅衣見了,立刻扭身去追蝶,竟幸運地避過尺。眉間將尺收回身後,再看女孩時,但覺女孩純真可愛,大眼睛蘊含着大自然的美,令他不想女孩死前恐懼。眉間俯身裝作欣賞花兒,等女孩別過面時才下殺手。蝴蝶飛近他的肩膀,紅衣將絲絹輕輕拂向蝶。大大的眼睛專注於蝴蝶,在花間展絲絹如舞蹈,姿勢好美。

風吹得眉間的頭巾飛揚,他猛地省起,剛才微風吹得絲絹反捲小手,何以如今絲絹舒張成方塊?一切已是太遲。絲絹像一泓溪水,滑過他的脖子時,也只是有一點痛。紅衣揮手如盡情的撲蝶,使的是本門正宗的技法,用的卻不是尺。眉間的頭掉下來。這時他的頭一定在想:「若今次掉下的也是芋頭就好了。」「你既然知道人會不斷進步,沒有永遠的天下第一,何以還說出『我是最強』這句話?大師哥,你真是愚昧啊。」紅衣王明如是說。

白馬記

陳傑強

  高樓陷於火海,煙迷太虛,已不見雕欄玉砌。公孫瓚自知已到絕路。「為甚麼會這樣的。」他不禁問自己。
  他原先也有匡扶社稷之心;但原來空有志氣難成事。群雄爭鬥只為權。連番血戰,他終於據有幽州,九分天下有其一;但天下依然動亂不安。袁紹、曹操等輩,當然不會輕易讓自己統一天下,好好治理國家。

  醇酒美人,是享受,也是麻醉;金銀財帛,錦衣玉食,讓他忘掉現實中的一籌莫展。幽州之內,人人向他俯首屈膝,他公孫瓚便是皇帝。山呼萬歲的聲音,使他飄飄然雲端之上。權力帶給不受節制的各樣享受,起初只是輕微地放縱,然後漸漸地腐蝕了他。

  然後與袁紹幾次大戰失利,他發覺當初入幽州時輕易便能動員起來的群眾,已離棄了他;他正式走入了絕境。 此刻,他才想起:「我原先是要濟世救民的啊。」

*    *    *    *

  洛陽城外古道邊,又有人依依惜別。櫻桃一家南下避亂,少年英偉的燕長安騎着神駿的白馬,準備從軍。青梅竹馬的戀人此刻真是肝腸寸斷。
  
  櫻桃撫琴而歌,哽咽而歇。
  
  臨別,燕長安歌曰:
「死人相撐拄,白骨蔽平原,忍看哀鴻一片。 劉漢墮宗廟,虎狼分其權,磨牙啜血。 素手分時離歌斷,玉顏憔悴,匆匆雲鬢亂。 我欲平天下,不負白馬少年。 啊…..幾時再會呀,縱白髮如雪,終有快樂時。啊…..縱白髮如雪,此情不滅。」

  白馬快如箭,輕似燕,良久,一道白光消失於天邊。

*    *    *    *

  天下紛亂,櫻桃路上幾番波折,數年仍未能渡過長江。有日在幽州邊界,被公孫瓚的軍隊發現。士兵看見櫻桃美貌,獸性大發撲上。兄弟格鬥而亡,父親伏在櫻桃身上保護,被一刀劈死;母親撫屍痛哭,被長槍刺透心窩。

  櫻桃更被擄回公孫瓚軍營,路上見農村破落,哀鴻遍野。近幽州治所時,遙望見公孫瓚出巡,但見戈戟森森,閃着日光如海波躍動,旌旗飄揚,竟在半空中生出條移動的城牆。人道白馬將軍公孫瓚到了。櫻桃望到白馬上金盔金甲的將軍的背影,有點發福的身軀甚是沉穩。白馬在黑壓壓的人群中甚是醒目,緩緩而行,每步都踏得很實很有力,要踏平每寸土地似的。

  看着只顧虛張聲勢,不理人民死活的傢伙,櫻桃當時就對自己說,無論如何忍辱,也誓誅此獠。

  機會來了。袁紹的軍隊已攻破外城,殺聲已近。沒人管櫻桃,櫻桃跑到內城主樓。原來公孫瓚將內城建得固若金湯,敵人攻打不進,失敗後便躲在此享福。如今在敵人炮火下,內城顯得如此脆弱,主樓像根草桿,燒得倒是耀目。軍人正在關閉一條通道,櫻桃心中只有手刃仇人的念頭,想也不想便鑽入去。只聽得軍人喊:「別管了,快下斷龍石,一併把這女子壓死。」

  算是幸運吧,石頭互相抵觸,竟形成空隙讓纖小的櫻桃鑽過去,然後便見公孫瓚背自己而立。

  櫻桃抽出懷中小刀,便衝過去,猛向公孫瓚背心刺。

  刀抵後心,公孫瓚扭身一閃,捉着持刀的手,兩人照面一看,竟同時「啊」地驚叫起來。

  「櫻桃!」
  「燕郎,長安….公孫瓚,你就是公孫瓚!?」
  「投軍也要論門第。我殺了個校尉---他也是個壞蛋,冒用了他的身分。」

  櫻桃突然狂笑若瘋,道:「不,你不是燕郎,你是公孫瓚,你只顧自己享福,哪裡理過人民死活。我的爹娘也給你手下的獸兵殺了。 我只是亂世中小女子,沒甚麼好說的,你呢?」

  櫻桃咬牙切齒,一道鮮血自蒼白的嘴角流下,低聲而悲痛地吟唱從前的歌:「我欲平天下,不負白馬少年。」
  「今天的白馬少年何處去了?」

  燕長安手亂搖,道:「不,不是妳所想那樣的。很多事情我交給臣下做,他們說人民生活富足;殺妳家人也是誤會吧了。」

  燕長安放開櫻桃,取下牆上火把;然後扭轉機關,地下出現暗道。他站在暗道口,向櫻桃招手:「待會兒我燃燒藥引,這裏便會爆炸焚燒,地上金盔金甲屍首是我的替身,別人會以為我死了。我已經做好準備,來,我們一起離開中國,東渡扶桑,重新生活。快,否則來不及了。」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為自己打算;剎那間,櫻桃但覺眼前人是個陌生人。沉默了一會,櫻桃掉下手中利器,朝燕長安走去。冷不防奪過火把,便向炸藥奔去。生死之間,燕長安反應極快,長劍閃電般削向櫻桃的手,若削斷了他便能安全逃走,素白的手濺出血花。

  劍止了,手沒斷。燕長安最後一刻還是沒有削下去,他縱身撲上,捉住櫻桃手臂。櫻桃揮手腕,火把仍擲不到炸彈;然而,一星火花還是彈過去了。

  霎時,「轟隆」巨響,天地間分崩離裂,巨石如雨下,地獄之火焚起。燕長安想也不想,便伏到櫻桃身上。

  櫻桃漸漸沉入黑暗中,要熟睡了,行將入夢時,卻見到心愛的燕郎回到身邊,櫻桃的嘴角露出淺淺的微笑。

  落石將燕長安的身軀寸寸砸碎,然而,他只感到懷中伊人的溫暖,絲毫不覺痛楚。            

(公孫瓚,東漢末期人物。守遼西時曾與烏桓鮮卑交戰,盡選白馬為先鋒,人稱「白馬將軍」。和袁紹爭奪北方連年交戰,建安四年(199年)被袁紹擊敗,自焚而死。)

鳳蝶獻曇花

陳傑強

慈恩府知府的豪華私邸,戒備森嚴. 是夜明月清風,知府齊人利正與歌姬們在堂上飲酒嬉宴,屋外更是佈滿衛士。 一個黑影,卻視守衛如無物,窺準他們目光不向自己,便由一條柱躍到下一條,着地的聲音不比風聲大。守衛全然不覺。 看其婀娜身形,是一嬌健女子,跳躍的姿勢甚是好看,修長的腿沾到地上,像蝴蝶由一朵花兒輕飛到另一朵。只須再幾個起落,便可攜抱着手中物,翻牆而去。

但這時女子幾乎撞到另一個黑影身上。女子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傢伙幾時出現的?看他氣定神閒,又好像早待在那兒似的。 是個麻子,滿面陰沉。麻子指着女子手中物,道:「拿來,跟我走。」喉音陰沉,縱月光如銀,也使人毛骨悚然。 女子尖尖的鼻子輕哼,瞬時,無數白絲帶自背後飛出,白練之端繫有利刃,紛紛刺向麻子,絲帶和刃鋒映照月光,幻化出各式色彩,如萬道流霞,在半空中繽紛交織,美得難以想像。從前習一刀就是迷於色彩,如夢如癡之際,幾乎被刺成篩子。 這麻子卻是一點不懂欣賞,口中發出咕嚕咕嚕之聲,雙手急遽閃動,竟化成千萬隻蛤蟆,一口一口的將利刃咬斷。再一吐勁,絲帶反捲,已將女子團團綁住。

「死麻子,蛤蟆怪,快放我走。」女子罵道:「不放我,我叫習一刀來殺了你。」 蛤蟆怪聽到習一刀的名字,把女子更快地拉入廳中。 「好不知死,夏毛,押那偷兒過來。」皮光肉滑,衣著華麗而不俗氣的中年人,卻是大貪官齊人利。他輕搖着扇子踱過來,道:「啊,是個女的!」 「鳳蝶兒。」夏毛回應。 「呵呵,鳳蝶兒,妳時常跟我作對,今番還不叫我擒了。」說着,以合上摺扇抵着鳳蝶兒下頰。扇往上挑,便看見一張清秀俏麗的臉,眉如新月,目似珍珠。

齊人利登時看得呆了,半晌吟道:「今宵月灑西廂閣,滿園香沁玉瓊臺…廣寒殿開麗人來。」三甲進士探花郎,詩做得果然不錯;只是詩做得愈好,鳳蝶兒想到這廝惡行,愈覺想吐。 齊人利回顧眾歌姬;此時但覺皆是庸脂俗粉,便揮手驅歌姬們出去。 鳳蝶兒環看四周,蛤蟆怪的大弟子王蛙也在,自己又被綁,看來要打出去是不可能的了。 「妳多次偷竊官銀…。」 鳳蝶兒斥道:「都是貪污、橫徵暴斂的黑心錢,還有你扣起的賑災款項!」 「夏毛,這次鳳蝶兒又偷了甚麼?」 「曇花。」

「曇花?」齊人利皺眉道:「我輩官場中人,講究永保富貴,怎會愛這一現之曇花?」 二人略為思索,同時喊道:「不好!」 齊人利當機立斷:「夏毛,立刻拿將這花遠遠扔走!這花是女賊想帶進來的。」 鳳蝶兒看着桌上寂然未開的曇花,急了;卻鎮靜地笑笑,道:「夏毛,你當真敢走近這曇花,只怕你有多少富貴也沒命享。」 奔向曇花的蛤蟆猶疑,向王蛙喝道:「你,帶這花走。」 王蛙飛身如電,伸手。 只是,曇花已美人輕啟朱唇,微微開了,瞬時,一陣如蘭香氣襲向王蛙,他靈臺登時清醒,轉身問道:「師父,為甚麼明知危險仍叫我做啊?齊人利你這狗官,你害死了多百姓,還要我幫你們去殺人。」 說着,拔刀來殺齊人利,齊人利急忙走避。

同時一道綠光射向王蛙咽喉,王蛙閃避,綠光卻竟倏地轉灣,撲中王蛙。王蛙悶哼一聲,倒地而死。咬住他咽喉的,是隻醜惡的蛤蟆。 齊人利突然發覺自己身在曇花旁,大駭,執起花就要扔。然而,恰似旋轉的舞女的裙擺,手中花漸漸開了。重重的花瓣,似層層翠幕輕紗,如片片粉藍色的雪,色如夢幻,美得無瑕。滿屋瀰漫香氣如蘭而清新,這種清,長繫人心。也化去了沉澱在齊人利心頭上多年的污穢。 「皎如碧玉雪,冰心傲明月…」齊人利突然吟咏,竟已淚流滿面。 「當日寒窗苦讀,我自許以『一片冰心在玉壺』,濟世愛民。」 「然而我不該貪李大富之賄,枉判陳良一家死罪。」他大喊着,執起王蛙掉在地上的刀,將自己大腿刺個通透。

「我不該私自將稅捐增加十倍…」他竟是每自數一罪,便往自己身上狂刺一刀。 夏毛大叫:「花香…有毒,快走。」「大人你有時也是貪得過分了一點那是不好的.」「啊,不,我不是…」夏毛驚覺已被毒氣所惑,立時盤坐地上,運功調息,閉氣。 三天前,鳳蝶兒將娘親練製的「迴天」毒液滲入泥土,讓曇花吸入。鳳蝶兒裝作盜物,引夏毛將自己捉拿入來。待曇花開時「迴天」毒早已化成氣息,和着花香,自花心散發。此毒有迴天之力,人吸入後性情會違逆平常。鳳蝶兒則預先服了解藥。 毒性犀利。此時齊人利已成血人,兀自懺悔自刺。 「齊人利,你可以做兩件大好事來贖罪。」鳳蝶兒慈聲勸他:「首先寫下字條盡發官銀以賑災;然後一死以謝天下。」 「妳說得對,謝謝妳。」他以指蘸血,在桌布上寫下賑災令,蓋上隨身官印。

最後齊人利仰天大喊:「我侵吞賑災官銀,眼看死人千萬,竟也無動於衷!我…我慚生天地之間呀…!」一刀往自己胸口穿心而過。 「活該活該,看誰還敢來慈恩府當貪官!」鳳蝶兒歡呼,只恨被綁住不能拍手。 突然,綠影躍起,蛤蟆撲來,一張恨怒扭曲兼且大汗淋漓的面,比剛才更醜。他握手成蛤蟆嘴,咬向鳳蝶兒。 倏地,鳳蝶兒將大眼睛睜得更圓更大,聳動鼻子,還伸伸舌頭,裝了個趣怪的鬼臉;「啦啦啦」,鳳蝶兒羞他道:「好醜怪,蛤蟆怪!」 夏毛大怒:「誰怪!!」「啊喲,糟糕這下不好了!」他被鳳蝶兒引得發話,不覺又吸入了一口氣。 此時曇花已然盛放,連花蕊也展露了,一排花蕊猶如清麗的舞女,正應了「丁香舌吐橫鋼劍」。一時清香滿室,夏毛愈是清晰地記起自己為虎作倀,滿手血污。 夏毛竭力驅毒,不叫自己懺悔,不讓良心甦醒。只見他一時凶惡如鬼,一時悲切流淚。 夏毛催逼功力,汗珠愈冒愈多。「妖女!」他大喝一聲;猛然,拾起地上刀,撲向鳳蝶兒。 寒光如電,利刀疾劈。

「呀…。」鳳蝶兒只來得及一聲嬌呼,然後…鳳蝶兒頓覺重獲自由,纏繞的絲帶已被夏毛一刀斷盡。 鳳蝶兒再睜眼時,夏毛已然自刎。 他最後的遺言是:「我不好,我人醜心更醜,我怎能殺這位可愛的姑娘啊!?」 鳳蝶兒步向桌子,收起血書桌布;並取回曇花以交還花農。盛放的曇花,好似天上明星下凡;那香,也教人終生難忘。這時鳳蝶兒看見地上的齊人利,眉頭已無奸邪之氣;反而有着剛才吟咏時那種才氣。 鳳蝶兒不禁想:「『迴天』其實可以是藥而不是毒,能喚起惡人的良心啊。」 鳳蝶兒隨即嗤笑:「我在想這傢伙的好處麽?也許我也受了花香的影響,心思有點跟平常不同了。」

醒來吧,呼蘭河!

陳傑強〝香港小說學會供稿〞

蕭紅,一九一一年生於東北的呼蘭縣,代表作《呼蘭河傳》記載了故鄉的風土人情,也記載了人民的無知。

無知,讓人們容許大路上的泥水坑存在。人要冒險走過,車馬陷在其中,禽畜溺死。竟沒有人發起去填平水坑。有人將瘟死的豬,說成溺死,平價出售。買的人高興地說吃到溺死的便宜豬肉。

無知,令出嫁的姐妹們,只能趁秋天看大戲時才能相聚,往往要幾年才見上一面,悽慘感嘆數天又別去。哪裏敢想到改變女性低下的地位呢?每個丈夫都打妻子,大家看成是理所當然的事。

只因團圓媳婦(童養媳)開朗愛笑,家婆看不慣,為了施下馬威,日夜虐打,甚至以燒紅的鐵烙腳心,以致這位十二歲的女孩子神經失常。吝嗇的家婆忍痛花錢請來各類巫師,求助於各種迷信儀式,根本沒想過去關心愛護。結果團圓媳婦受不住死了。

無知的人們,喜歡看跳井懸樑的自殺死者。他們沒考慮甚麼殘忍不殘忍的,就是感到刺激。
漂亮的王大姐嫁了貧窮的馮歪嘴子,人們紛紛打探他們幾時捱不住窮而上吊、抹頸子。王大姐生下第二個兒子便死去,人們便說馮歪嘴子該痛哭了,要完了--等着看馮歪嘴子的熱鬧。

蕭紅最欣賞的人,卻正是馮歪嘴子,他充滿生命力。生活中該做的,他積極做。他不知道人們用絕望的眼光看他。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完了¬──他沒有想過。

蕭紅衝破家庭的阻擋,入哈爾濱第一女中求學。又經歷最親愛的祖父的離世、逼婚逃婚、受騙懷孕、以至幾乎被賣等絕境。自由戀愛偏又遇上蕭軍和端木蕻良兩個大男人主義的傢伙。人們看蕭紅是該倒下了,蕭紅卻像馮歪嘴子一樣,沒有倒下。

蕭紅曾說「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因為我是女人」。在蕭紅最後一篇小說《小城三月》中,女主角翠姨在當時的環境下,以只能以死去反對包辦婚姻。翠姨最後的歲月裏,卑微的要求的就只是:唸書。

《呼蘭河傳》是由一位小女孩的眼目去看呼蘭河。小女孩歡笑着去看去玩去看熱鬧;但不知道那婆婆虐待媳婦、家中的有二伯偷東西是不對的。若無人教導,只怕小女孩長大後會重複呼蘭河那不變的苦。
蕭紅較呼蘭河畔的小女孩幸運,蕭紅懂得去追尋。

年方三十一歲的青春,蕭紅死而葬於香江的淺水灣。人說蕭紅「心高於天,命薄如紙」。我想,蕭紅無悔的是追尋過,不像呼蘭河畔的人,在渾沌無知中就度過一生。
猶記得蕭紅在《呼蘭河傳》裏,寫得最有希望的一節:馮歪嘴子看見瘦小的小兒子會爬會坐,便歡得不得了,眉開眼笑了。

無知的人因為無知,故不會知道自己無知。蕭紅追尋過,便將知道了的,寫給呼蘭河的人。希望殘忍冷漠的人知道,不要只順從人性的惡;也希望受欺壓的人知道,他們可以爭取他們的權益。

蕭紅心願呼蘭河的人,知道去追尋美善。

(此文刊登於文學報刊《述說者》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