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忑

阿民

雪一落,路,就成了
長長的一條繃帶。
究竟是誰,是誰
撩起了,就纏住
夜夜的月色?負傷
在最寒冷的
十字路口,等着,
等着不再復明的
燈號;等着緣滅,如
等着緣起;等着
結出來的痂,不再
絆倒自己。

至於足印,繃帶上
綻開的一點點
殷紅,那年,怎麼看,
怎麼看,都是玫瑰。
雪落,如鹽,總敷着
痛處。茫茫永夜,
最怕夢中撲來
燈火;醒來,世界仍舊
覆着黑旗。最怕,
最怕啊一隻鬼來
報喜,說:

繃帶盡頭,有另一場
青春;等校園內,
釐定聚散的
自鳴鐘雪融,愛和恨,
最甜與最苦,就如
長長的那一卷帛書,
由從前,由纏住某一夜的
滿月開始,由女孩
忐忑地,愛着男孩;
忐忑地,開始。

12-2011初稿

墜落

阿民

推窗,夢遊者捧起電視,從一百樓
擲向鬧巿。一百年前,一顆行星,
因為宿命的軌跡,因為無法消解的
引力,直趨地球。轟然,世上
最大的那一座自鳴鐘,一百天之前,
就沉向海底。 

電視,那過時的沉甸甸的箱子,
墜落的時候,還播放着未完的
短劇;那是一個相逢,然後,
訣別的故事。「我愛你。」女人
向天空揮手,船笛揚起的
那個黃昏,竟疊上這一剎那的晚雲;
而應聲來揩淚的,已是好多年後,
撲面的霓影。

不可逆轉的墜落,行星,
擱得下一百張飯桌,但沒有
點燈,該入座的時候,
也沒有人;一個生命尚未開始的
宴會廳,一場還沒有名目的
盛事,在無邊的暗夜裡
無聲疾馳;而寂寞,早於
黑桌布上,第一撮星塵的附生。

蚍蜉背負的城巿,能自鳴的
一座鐘,千年不差一秒;而諾言,
在鐘下,不長於一趟花落的簌簌。
一場接一場的墜落,自鳴鐘,
沉向海溝,萬噸冰寒重壓,
是什麼樣的魚,願意
在鐘擺,在秋千;或者,千秋之上
棲身?願意聆聽空虛,這唯一
能流傳的音韻?時間啊,總是在
脆弱處,撞出最深的傷痕。

「我會永遠愛你。」晚風,在呼嘯,
屏幕中女人的喃喃,蒼涼如
宇宙洪荒,第一朵花,向未成形的
蝴蝶綻放。電視,着地之前,
流星,在她的指縫掠過;但這不是
要撞入人間的流星。當自鳴鐘
最後的一次報時完結,而女人
苦澀的笑顏淡出,死生契闊,唯一
撼人的詩,從大地升起:
劇終,漆黑背景上,那一排接一排,
包括我和你,那發白的
戲子的名字。

6-2011初稿.總聽人說起新詩的什麼蒙太奇手法,很當一回事;這首詩,夠「蒙太奇」了吧?

稻草人

畫:黃澤雄.詩:阿民

大河,迎我以一掌枯葉,
渡我至一方夢土;這
虛妄之境,一個抽菸的
稻草人,每逢陰天,
就向我借火。
一隻蝗蟲折翼了,餓得
在灰堆上,捧起旭日
狂噬;而彼岸
蝗黨,已吃掉一座城;
孽種如雲起。

難以掌握的世界,像渡我的
枯葉,掌握不住稻草人
闡釋的秋天;月的
一把曲尺,總悲哀地,量度
兩根蝸角之間,那屬於
聚散,或者愛恨的距離。

踩高蹻的草包,以無瞳之目
高視;而闊步,讓高壓線
絆住,就立地成
一把剪刀;割破了黃昏,
黑暗來時,還裁死
捎帶着
最後一封情書的候鳥。

曾經,焚燒一籮筐易燃的意象
驅瘟,想起來,真像一個人
在深淵,對一群沒耳朵的
盲魚敲鑼。城,淪陷得
夠寒磣的了;六點半,天堂
急墜,但節肢類
升旗;進行曲催動的
野合,陰影推送着的
陰影,如餵不飽的黑蝗,
吸盡千山的蓊翠。

線縫的微笑,墨染的眼淚,
稻草人,以藤紮的手送別,
用布臉上的愁眉挽留。
在我的夢土,電線杆上,坐着
撕扯白雲的骷髏;廢車場漚出的
仙人掌,摑響天空;用太空艙
做窩的流浪狗,在文明的
鐵罩中腐朽。

我,另一個空洞的人,
結交稻草構成的朋友;我不
甦醒,而且,扔掉僅餘的理性。
對需要麵包的人,我送上
一支筆,教他畫魚,教他放生在
攝氏四度的大海;然後,
再逮回來,投進熔岩;在世界
毀滅的時候,紙上眾魚,無知
無感,像我和你,
就等那一日,烈燄焚身。

11-2011初稿

詩集《稻草人》已於二零一二年初由香港「真源」出版社出版;「一代滙集」發行。

《我》三題

阿民


《我》三題已收錄於詩集《三昧》。

一、我看到

我看到好多人建築
自己的牢獄;好多人
在鑄造鐐銬,鎚打的聲音,
徹夜不息;所有的乖行,
美名為公義,像鐵鏈,
總串連着炫眼的環扣。

我看到趕製的火車,不敷
軌道,好多人,為一個
急轉彎,勢必捲沒半座城
而雀躍,而狂傲。

我看到所有的骷髏,都穿上
華服;所有的鴟鴞,
都披起人皮。

我看到燈籠魚,在血海裡
不點燈,反而調暗自己;
所有的癩蛤蟆,
在瘴霧裡,受封為彰顯
「現代」的詩人。

我看到一個被詛咒的民族,
未富之前仇富,未惡之前
嫉惡,未腐之前反腐;
未專制之前,反專制;
未鎮壓之前,反鎮壓;
未成魔之前,倡人道。

我看到趕夜路的,燈罩裡,
是一百年前,就熄滅了的
螢火;所有的指南針,
都指向欲望的深溝。

我看到所有的靈魂,
都留在地獄;屍骸,墊着
一幢幢高樓;所有的控訴,
都穿不透這一層層腐土;
所有的死亡,再蒼白,
白不過那一面面玻璃牆
傾倒出來的月色。

我看到所有的慘象,
是上一場劫難的回響;
所有的意外,是前一齣
悲劇的註腳;所有的
註腳,都在闡釋
最冗長的愚頑。

我看到好多披着
枷鎖的冤魂,兩千年前
含恨;兩千年後,含笑;
我看到一隻隻厲鬼,
乘時而起,變成了人。

8-2011初稿

二、我夢見

我夢見遏下去的墨囊
自湖底竄起,推翻施壓的
逾百大船,沸水裡,浮屍的
白眼瞪着一丸黑日。

我夢見壩堤高築,繼而崩塌,
黑水,激揚而起,
撲上樓檐的點滴,
細看,一個個憤怒的人頭;
血目圓睜,利齒追索着
築堤者的咽喉。

我夢見海子包圍皇城,
禁開的睡蓮,暗夜齊放,
一萬根長梗,鞭向禁苑,
抽退着清裝的閹鬼,
纏死早換穿西服的暴君。 

我夢見油封的池塘
溢出腐魚,千副尖牙,
在繡榻開合;破曉,
封池者向遲來的秃鷲,
展覽闔家的白骨。

我夢見鎚碎的一朵白玫,齏粉
飛揚,着塵即綻成變種的
茉莉,在朝陽下自燃,
在握鎚者的胳膊,烙出
最恥辱的刺青。

我夢見扭曲的枝條
反彈,抽斷冒牌園丁的
頸脖;斷樁,成了砧板,
供惡孽陳屍。
我夢見箝緊的水龍頭,噴出
烈燄,持箝者獲咎
焚身;廣場上,紅人相擁,
一個個火蟠桃,為極權者
賀壽,同時弔喪。

我夢見橘子樹結出
一盞盞煤油燈,把盲目的
政棍圍困。議案通過:
「不能有一個開眼人!」
果實,即成熟墜落;
燈油,爬上瞎子的褲襠,
一點煙,所謂的憲法,
就伴隨襠中殘陽,燒成灰燼。

我夢見填湮的水井,
噴出岩漿;夯實的黃土,
長出竹筍;蘆草變直,串着
漂白的懺悔,染紅的靈魂。

我夢見離軌的車廂,在大地,
排出一個皇朝的卒年,
傾覆的戰船,拼出月份。

我夢見劫火吞噬了烈燄,
黑暗吞噬了暮色;而更龐大的
強暴,吞噬了乖戾;邪魔,
吞噬了惡人。

我夢見世界沒一點光,暴民
摘下暴君的假眼,扔向糞坑,
蟲蛆,即視為樂土;一枚
塑化星球,瞳仁的黑洞前,
文明坍塌,除了謊言的鐵塔,
沒一個正常的影子,
不撕裂了,攪進漩渦。

12-9-2011中秋初稿

三、我盼着

我盼着城樓掉下
最腐朽的一顆星,在炎夏
那一個共同的忌日,
禁返墓園的亡魂,無不
駐足回首,無不感應
而滴下眼淚;縱使
那眼淚,星子一樣熾熱,
也星子一樣冰涼。

我盼着乾涸的酒壺,一個
老嫗提起來,就能突破
監控,鏗然,落下一粒
種子;而種子,長成
一株不能被封殺的
開白花的高樹。

我盼着務名與務虛者,
回復務實;不再爭綻奴顏,
去崇拜一隻芒果;
從舵手的芒果,到女伶的
芒果;一枚黑了,不會
又一枚紅了;不會
讓眾生抬起來,喊完:
「萬壽無疆!」再歡呼:
「再餵一口!」
生生世世,用血肉,去墊
偶像的黃皮,那抹過
防腐液的惡果。

我盼着毀棄的黃鐘
出土,架上高崖,如一座
鏽月,卻響亮得
能喚起廢墟上的
拾荒者,踉蹌地,重拾
「循環再生」的人性。

我盼着穿洋裝的一頭
閹宦,西窗下,向一隻
腐乳瓶,向福爾馬林泡着的
裁下的殘陽,時代的殘陽
懺悔,供認怎樣出賣
一座城去邀寵,去換取
奴隸主頒授的一塊
痂皮;而八字眉,眉梢
與時並下,最終,攏住鼠目,
如墓門,轟然,鎖上
衣錦而歸的腐屍。

我盼着佛陀撕開山脈,傾巢的
偽君子,真耗子,難逃
菩薩橫掃的楊枝。

我盼着淪陷了的城,糞水
推送着的這一隻破碗,
潑出穢物;清泉,再一次,
釀出雲影,而碗上垂綸者,
釣起旭日。

9-2011初稿

紅與白

阿民

記憶裡,邊界是一根強韌的
蘸過碎玻璃的線;線上,有一隻鳥,
每夜,淒涼地舞蹈。
「鳥,可以選擇天空。」你苦笑,
要過橋,回去那個高壓線
連月牙,都綑綁住的國境。

紅霧,又湧過來了。日頭一落,
這邊已是淪陷區,霧,能腐蝕
能污染一切。「其實,也漚壞了
我的鞋。」你說;但瘴雲裡,
有一道門,扣着回憶的鎖鑰。

而我,將選擇遺忘。我會忘記你
隔着荊莽,向我舉杯;忘記
驛館裡,我們睡過的床。
描在雪上的椏影,像月下交換的
情書,風過時,一地是微顫的
筆意。而床單的皺紋,將成為
頁岩;愛與欲,在遺忘的
過程,只能沉陷成一株
倒生進岩層的樹。

淪陷區,一直下雪。
本來就微弱,但綿長的
控訴,儼然雪原上一支蒙面的
送葬隊,因為被截停,連
棺材,那礙眼的感歎號,都被逼
就地掩埋!生活,在生命
結束前,就被迫失去。

橫空那一根玻璃線,架在紅霧
與白雪之間,鳥棲上了,
會成為音符;但悲歌,早該
中輟。「而活着,」你說:
「就必須遺忘,遺忘那年
夏夜,我們已在霧中死去。」

當惡行被遺忘,被集體遺忘,
賸下最和諧的惡土;在你的
國,濕透的紅紗簾外,人民代表
用鐮刀,收割人民的頭顱;不管
月黑不黑,早埋伏在牆根的
狗尾草,隨時竄進來
纏住獨醒者的咽喉。那樣尋常的
風景,你看完
又看,卻看不見麥田上
有人擱一張椅子,去記念,或者
等待另一個人。

「那都是被禁止的。」我知道;
禁不絕的,是淪陷區的
雪;大地的留言冊,留不住一個
異見者的名字,皚皚白頁,讓
省略號……那一黨烏鴉
玷污之前,那空茫,是我們
最後的枕藉,最初的夢土。

在遺忘的盡頭,我想像我們的
重逢,想像彼此孤獨的命運
已然過去;淪陷區的
敗類和敗瓦,深埋土下;大雪
無聲地,落向我熄了燈的
心房,斷了流的靜脈。
那時,你將撥開紅霧,邁出
國境,邊界如素服的
縞帶,解下,而且焚燒。

在我廣闊的懷抱裡,你說:
「這就是我們期待的廢墟。」
細聽,積雪下,倒生的樹
正悄悄開花;等到雪融,
文明,或者愛,將隨死亡升起,
像石槨上遍生的綠苔。

當邪惡漫過來,霧,赤化白雪,
要腐壞我的思念;我總是
這樣想像我們的重逢,想像你
仰臉時,耳垂上蕩着的
那動人心,又傷人懷的一環
句號,那最難解,
也最溫柔的一個圈套。

5-2011

轉載自詩集《稻草人》

相忘

阿民

昨夜,狂風再崩地府;
大雪,連鬼卒都厚葬。
無奈閻王不能復死,那冰涼的
皮笑,嘴角是一紋
悠悠的長江;「我住
長江頭,君住長江尾。」
閻王一獰笑,眾生
兩岸,就陪着看嶙峋的
獠齒上,楫斷
船翻;而江上月,
總漂人髮白。

戰爭,只留下戰場;諾言,
空餘風聲迴盪;劫火燒賸的
半截古城牆,青苔填出來的
一張綠臉,再動人的
輪廓,經得起
星塵的沖蝕?他以為
搗碎一座琴,重排黑鍵與白鍵
就能夠再塑光陰;腰斬
一匹擦身的斑馬,就可以
中斷晝夜的馳騁。

月如硎,磨亮他的劍柄,
他恍然,卻也黯然:柄上睚眦
曲折的喙紋,竟就是
一生漂泊的行迹。
他是閻王的信使,也是等
噩耗的人;斷腸鋒刃,寫過
最暖心的情信。

登高回望,閻王笑出
長江,睚眦嘷出短徑;
在修短之間,他終於
明白:生命,是一條借箭的
草船,納八方風雨,
在霧裡,在最廣漠的
迷茫裡,負載着
不可言說的悲傷。
他終於明白:
最悲傷的愛,不是相忘於
江湖;是相遇於江湖,卻貌似
相忘於人間。

8-2011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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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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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詩人寫完一首詩,反覆推敲刪改,改得節奏、意象、內容……都滿意了,才投來詩作。
「新詩.com」辦了兩年多,點擊已超過七十萬。今年開始,我會更嚴格審稿,缺文采,欠情韻,乏創意,有煙霧沒深度的,一概不貼了;希望貼出來的詩作,都是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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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之後,好多來稿,我會棄而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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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偉民20-1-2014

「三不貼」
有三種「詩」,這個網頁是不會貼出來的。
一、以英文,或任何外文做標題的「詩」。(除非將來有英文詩網,不時有人用中文詩題,寫英文詩的怪現象出現;不過,外文用作副題是可以的。)
二、不長,卻有一個,或以上錯別字的「詩」。(詩,本來該是「最精煉的言語」;不夠精煉,貼出來鼓勵一下,是可以的;但寫錯字,以前,是要罰抄書,或者捱板子的。)
三、沒必要,但粗暴扭曲詞語,或標點用法的「詩」。(譬如,「灌溉」寫成「溉灌」,「憂鬱」寫成「鬱憂」等等。)
鍾偉民 22-2-2013

這大半年來,邀來編「新詩.com」的朋友都忙着活計,詩,都是我看了覺得可以就貼到網上的;以後,乾脆就我做這「主編」吧。寫詩的朋友有話,請跟我說。謝謝好多台灣、大陸和香港的詩作者對這個詩頁的支持。
鍾偉民19-1-2013

經哲一兄提醒,「煉字抗惡,自築天堂。」的確比「保育中文,抵抗邪風!」好多了。字,煉到了火候,思慮周密,能抗惡;惡,可以是外在的邪人,可以是內在的妄念;正心誠意,修煉到能抗妄念,現世,就是天堂了。「煉字抗惡,自築天堂。」是我們的「詩道」。鍾偉民9-2-2013

關於「新詩.com」

二零一一年七月某日,興起出門買了一塊藍琥珀,回來興未盡就買了這一個「新詩.com 」。
史前高樹受創,千萬年過去,能凝結出這一滴鴕鳥蛋大的藍血;詩人內鬱,憋得出明人目的珍珠?不寄望,但臨風瞰着。
買一個「新詩.com 」,是不想寄人籬下,更不願困人網下;六月看網主掩殺茉莉,七月手植紫薇,能不惶惶然一恐犯禁二怕違礙?自置一網,算是展場,詩好,自然歡迎來晾一晾;我不評點,不甄選;但會邀同道當主編,摒退蕪穢。就一個心願:誰要看好詩,來了不失望。
我自留一個「阿民說」包廂,連寄宿在外的新作,陸續會遷進來。日暖,邁出小廂房,大廳裡健筆如高樹,想着就樂了。
新詩,是對舊詩說的;新,就是現代,就不是元曲宋詞唐詩的古代;說現代詩也行。聽說,現代另有一種直接由「現代主義」漚出來的「現代詩」;我不懂,反正人瘋起來,會在河底擱一個魚缸養河裡的魚。
是其是,非其非;笑其可笑,哀其可哀;做得到,就是詩人;道理,自然不及河底設缸養魚深奧。(鍾偉民 30-9-2011)

稿例

「新詩.com」的創立,是為了讓人讀到好詩。
好詩,越多人讀到越好;所以,一稿多投,是應該的;見過報,出過書,願意再送來晾一晾,只要夠好,也是歡迎的。
投了稿,十天半月未見貼出,別氣餒,也別氣惱,相信不是你的詩不夠好,是負責守門的,不知道有什麼好,或者,好在哪裡而已。
有時候,好詩,要等一百年,才會有人激賞,就像壞蛋,也要等煎蛋的得暇,砸到鍋裡,才知道這東西,壞得教人掩鼻。
網頁的空間,肯付錢,就幾乎無窮;可惜,壽緣卻有限,一個人,遇上幾十隻壞蛋,讀完幾百首歪詩,就嚥了氣,夠冤的。
做一點篩選,也是情非得已。偶有年稚步短的,扶起來示眾,算是鼓勵;再來,走穩了,就值得欣慰。
堅持蹩腳?那也無妨,路多着呢,總有些什麼文學邋遢地,什麼詩歌堆填區供殘障人摸黑開派對。
「詩園」是要詩人種植的,用本土種,用洋土種,是沃土不是毒泥就行;種得好,開花時節,大家都光采。(鍾偉民 12-2011)

詩如木段

首先,得搞清楚甚麼叫新詩。
新詩的葫蘆裡載著幾多人間故事,從沒有一位老人說得清楚,不吃文本那一套的話,縱有文學批評家手上那只白色海螺,也一樣胡里胡塗。
香港新詩,更不知從何處說起,一城的樹木,有倚傍繩索糾纏不清的樹,也有太陽花下、老態未明的驚枝,千嬌百態難以分辨,有時候望到根部竭力維繫虛浮斜坡的喬木,樹幹都已崩塌,層層疊疊,深知盡力了。
正如聶魯達說過,詩如木段,質樸無瑕,奇秀且實,敬而不屈。如此說新詩,苟日新、日日新,門檻只是正心誠意,獨運匠心琢磨而已,我認為,新詩的根本正在此關節上。
可惜時人要麼個體戶,要麼都市流浪,然後彼此相輕乃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不知不覺,連白色三角褲也拿了出來,要妥協嘛,就妥協而已。
我作為這「群魔」裡的人,僅希望腦海泛起的每根浮木,有天排成木伐推出大海,戰勝空靈的浪,即便詩如隱私般宛在湖心,但這份珍存已久的情感從來都面向大海,永續於群眾;即便從凡爾納的氫氣球上掉下來,也有暖和的枝椏包容著。
燭台上的火,照亮每位過客,即便別人願不願意,我們也得先發出寂寥的聲音﹗做到每個音節也無風雨也無悔疚。
如此準備橫渡互聯網的世紀,才能先於「.com」掌握生者的憑證,一如曼德爾施塔姆所說,活著的人,全都無敵,比較無用。
在這「.com」解放的年代,非「.com」忽明忽暗之際,有幸參與「新詩.com」的編輯工作。(主編:佟傑 10-2011)

「造好一個句子!」 

《故事》新版序:鍾偉民

順帶一說,詩選集《蝴蝶不哭泣》二十多年前由突破出版社出版,出版社付我版稅,付到三千多冊才停付。十年前皇冠出版社出的選集《故事》,賣了大概兩千冊,我的詩集,銷量一直和小說相若。兩年前真源出版的全集《故事》,厚約四百頁,在書展最後兩天才趕及發售,兩天賣掉送售的一百五十冊。這些都不是我滿意的銷售數字,但都有數可查。我賣得最不好的詩集是《回憶》,一個月內,賣了五百本;事實上,也只印了五百本。這部詩集印得很美,十幾二十年過去,國內好多愛書人還在高價搜尋這本書。鍾偉民11-2014

「造好一個句子,不全是為了作詩,是為了做人。因為:造得好一個句子,你才說得全一句話,才可以用這一句話,去思考。可以選擇,可以運用的詞彚越多,句子才越縝密;句子縝密,思考才會相應縝密。為什麼要有縝密的思考?因為:不慎思,就不能明辨,就不知是非,不分善惡;甚至,顛倒黑白,隱善揚惡。」


我出過《捕鯨之旅》《曉雪》《屬於翅膀和水生根的年代》《蝴蝶不哭泣》《回憶》和《故事》這六種詩集;說是六種,是有點取巧的;其實,《蝴蝶不哭泣》是頭三種的選集;《回憶》是頭四種的合集;《故事》是從舊作抽出短詩,再補入五首新作的短歌集;事隔十年,編這一部總集,書名沿用「故事」;故,就是舊,舊貨一件不留銷了;以後,保證不推陳,只出新。
說「一件不留」,也是取巧的。譬如,長詩《火歌》等雖得過文學獎,到底是我十五六歲時寫的,我埋了,大家就不必鈎沉了。
新版《故事》,除了「補遺」那八首詩,錄的,全是我三十歲前的心血。過去二十年,樓下渠塞,漚出過這離奇的聒噪:「三十歲後仍寫詩的,才算詩人!」有這回事?好,你請便。我去做商人好了。
詩寫得少,詩集出得多,是因為能賣;小地方,累計賣了上萬本,算可以了。我二十一歲出《捕鯨之旅》,一千本賣完,沒錢再印,我沮喪,卻有鼠目人責誇大;原來,暢銷詩集,向來賣兩三百。七十年代末,我連續得過三屆「青年文學獎」,那幾年,詩組的投稿在一千份以上;是千中選一。近年的文學比賽,湊集到幾十篇試筆習作,好像稱「踴躍」了。茶杯裏的這一點浮光,亮不過半星螢火,說了,是自貶;不說一說,在那個年代寫詩的,還真要讓一夥狼狽文人抹煞,隨便翻雜誌,竟也看到出頭當炮灰的文學綜援戶,叼着橡皮,掐着塗改液,提筆上陣。
「所謂時代、詩之盛世,一定是眾聲喧嘩。或曰:『小狗吠,大狗也吠!』……我懷疑詩最興盛,以前也不過如此。」關夢南《近十年新詩資料閱讀札記》首倡「狗吠論」,宣稱:「七十年代是寫詩的好年代,也不如現在;八、九十年代加起來,也不如這十年(2000-2009)詩歌的量與質。」他臚列「盛世」的憑證:「詩集逾一百六十本」「合集十四本」「選集二十二本」「經常發表作品於詩刊……估計逾五百人」「寫得好的也有近百人」。說量多,直如「狗吠」只算「喧嘩」,我同意;但說質,說七十年代寫詩的(包括我)「不如現在」,連「八、九十年代加起來」也「不如這十年」,關先生勤快,刷洗前人腳印,夠賣力的。
過去十年,是中文爛得見骨的十年;入眼,沒一個完整句子;入耳,沒一句像話的人話。要例子?病句如蛆滿地爬,你就算「有聆聽的空間」,我可「沒有枚舉的平台」;一個民族,連自己的語言都摧殘得成了人彘,關先生,你不汗顏,我體諒你臉皮厚,但盛世蟾蜍夜夜開派對,你這個「打燈」的,好意思說:「就是拿這十年的總體成績,與以前相比,看是否寫得更多更好呢?」詩,講「兩句三年得」,講「一句頂一萬句」,講百煉而後垂千秋。你推崇「喧嘩」,請拜牛蛙為師;熱愛「狗吠」,可以對鏡狺狺;講「總體成績」,你以為自己在看閱兵?看黑幫嘯聚毆鬥?
這十年,我敢說,不是詩的小盛唐,是文盲的大食會。
「總體成績」多而好,關先生說:「其中一個致盛的原因,我想就是『詩歌教育』。」路人皆見的十年腐壞,他詡為「詩之盛世」!「致盛」原因,原來是「……自1998年『香港藝術發展局』推行的『中學駐校作家計劃』。」而他,「是第一批接受學校邀請的詩人,十多年來教了逾一百間中學。」
一個關先生,十多年,逾一百間中學!
一直以為這長蛆文壇,圈子小,腐水溢不出壇外;借助「文藝綜援」,竟動輒牽連「逾一百間中學」,這圈子就大了。該舉一反三?還是舉一,反三十?香港,究竟有多少這種敢作「盛世之吠」的「駐校作家」?吠得這麼放肆,是覻準身邊,個個是謙謙偽君子?
關先生寫藝發局的「特約書評」,不忘用公帑為一己的蹩腳造鞋:「文字好,有時是優勢,有時是敗筆。不要打磨太過,要讓他保留一些粗糙,那是生活的雜質。」詩歌教育,不教文字,教什麼?教「粗糙」?教「雜質」?文字好,什麼時候是「敗筆」?你的確「保留」了粗糙,敢問一句:「你有沒有『保留』過精緻?」不能精緻,就一味粗糙,那不叫「保留」,叫「唯有」。
潘步釗先生引《左傳》「言之不文,行之不遠」說:「『傳遠』,令所有中國人都讀得懂,是一種原因;『藏深』,也是一種,除了讓更多人看得明白,意蘊深遠,也借這種書面和口語間的距離而生成。」文章,刊在一塊「供學生練筆的平台」,關先生作為平台主編,大概忙着堆沙積石,漠視這位潘校長的教訓。文字粗糙,就是「不文」;不文,就不能「行遠」。
文學教育,詩歌教育,名目是好的;但寧濫勿缺,隨便撿一條只能「保留」粗糙和雜質的濫竽去教,那就是:誤盡蒼生!
畫畫,講究留白,但不等於可以在紙上盲渲瞎染;留白之前,得學習工筆細描(作者註:我說的「工筆細描」,是指細緻的描劃工夫,講的是要有根柢,不是講什麼「工筆畫」,國畫大師們不必急着指正)。寫字,講究氣韻,你可以興酣來一筆狂草;狂草之前,得學習正楷;不然,只是潦草,潦草不用學。雕刻,可以大刀闊斧;但只有粗,沒有細,只能成為樵夫。寫詩,可以「跳躍」,但跳躍之前,得先學站立,先學行走;簡單說,得先學認字,先學造句。
不識造句,卻去作詩;而且,因為作得多而成為詩人;這種詩人,要不是騙子,就是跟騙子學了騙術還不自知的學子。
句子,是花莖,不管長短,都連着根柢;根柢,就是傳統,就是「文」;沒有「文」,行固不遠,活也不長。寫詩,可以試驗文字的韌力和彈性,一個有根柢的造句者,不妨細心屈伸文句,看可以迂迴,可以盤繞,可以纏綿,甚至,可以繃緊到什麼程度;這種試驗,是為了彰顯文句之美,文化之美。
試驗,自然會有成敗。學藝不精,生捋硬拽,把花莖擰壞,拗折,就是失敗了。
目下「盛世」,詩橫遍野;詩人,學而無繩墨,寫而無法度;知反常,卻不知要合道;不築基,不修練,腳下踉蹌,難得一登壇,就留白,就狂草,就跳躍;所謂詩集,一垛垛的斷莖殘葉,老沆一點火,小瀣就來搧風,座主門生圍爐燒敗葉取暖,自己是過癮了,可不管焦煙瘴氣熏瞎人。
「造好一個句子!」是我寫作三十餘年,能歸結出的最真誠,也最深邃的一句話。
造好一個句子,不全是為了作詩,是為了做人。因為:造得好一個句子,你才說得全一句話,才可以用這一句話,去思考。可以選擇,可以運用的詞彚越多,句子才越縝密;句子縝密,思考才會相應縝密。為什麼要有縝密的思考?因為:不慎思,就不能明辨,就不知是非,不分善惡;甚至,顛倒黑白,隱善揚惡。
陳雲先生四出呼籲:「保育中文!」因為破壞中文,等同破壞心智;心智壞了,邪惡,就乘虛來了。
文學,是藝術;藝術的一個重要目的,是提高人的品味。為什麼要提高品味?因為:欺詐、貪腐、打壓、抺煞等扭纏成的邪惡,是最壞的品味。
詩歌教育,為什麼要存在?我認為,是學習正與誠,是學習對文字的誠敬;說到底,就是「品味教育」。
品味,能抵抗邪惡;就像「造好一個句子」,才能慎思,才能認出邪惡。「認出」然後「抵抗」,就好比「語文」然後「文學」,好比「造句」然後「作詩」,有先後之分,層次之別;當然,你可以通過「作詩」來練習「造句」,但未學好「造句」就成為「詩人」,甚至成為「大詩人」,是荒謬的。就算偶然「寫」出一兩句「好詩」,這種「寫」,其實該稱為「撞」;一個在浮沙上「跳舞」的人,手抓腳蹬慌惶間「撞」出來的「舞姿」是不可靠的;「靠撞」或者教人「靠撞」,也不是教育的目的。
詩人,必須真誠,必須面對和克服自己的荏弱;反之,不斷立論,不斷糾眾吹擂,以遮掩自己的荏弱,甚至腐朽,即入魔道。
造得好一個句子,即「文字好」,是為內容找出最匹配的形式;或者,用最恰當的形式,即「好文字」,彰顯內容。
「文字技巧始終是『小道』而已,想從事寫作,有更多的問題要關注,有更根本的東西需思考。」阿濃老師的「文字小道論」荒誕絕倫,病入膏肓,我早已在《狼八式》一書當眾解剖;夢南老師「文字好……有時是敗筆」的謬見,不必細剮,已醜相畢呈。藝發局濫花公款,專找一夥視「文字好」為「小道」為「敗筆」的充頭貨去教學,不僅失常,還失策。請捫心自問:對學子,公道麼?
句子沒造好,就是蹩腳,為了掩飾一地不正常的腳印,蹩腳大師什麼陰損事都會做;等而下之者,甚至會勾結三腳貓和單足蟾,一瘸一拐踸進黌宇,用「雜質」澆灌出滿門劇毒的桃李。
作詩,是更上層樓,煉好一個句子;「造句」和「煉句」,是不同「檔次」的事;前者,是常人努力能學會的技術;後者,是藝術。藝術,也講努力,但抱歉得補一句:還得講天賦。
造不好句子而去作詩,而去教詩,是對詩最大的摧殘和侮辱。
「十年句之腐壞」,抬成「十年詩之盛世」,明顯地,是要在腐肉上貼金。據關先生統計,十年詩家五百,他是天字第一!這第一,率闔府上下,能繳得出一個佳句麼?見識過皇帝的新衣,不想這十年,滿眼是「皇帝的新詩」!
十年腐壞,我不知道誰是積犯,誰是罪魁;但新詩皇帝,你「教了逾一百間中學」,能脫其咎?最明目張膽,是這一句:「如果你不表示反對,那就先說詩集吧:2000-2009值得一讀的詩集有《關夢南詩集》……」第一本「值得一讀」的詩集,竟然就是他自己的詩集!
「詩,是最精煉的語言。」這種說法,可以抵抗「粗糙」避免「不文」;一個句子造得周全,造得順當,是第一步;這是「語文教育」的事。一個周全順當的句子,再去淬礪,再去鍛鑄,百煉而煥發出灼灼的華采,這一層,卻是「文學教育」的範疇;「詩歌教育」是文學教育的支流,這耀眼的流域,容不得扮皇帝的群醜喧嘩着洗爛腳。
詩,可以隱晦。題旨易惹爭議,不宜袒露;或受制於邪惡,文句不得不扭曲,不得不變形;這種扭曲變形,可稱為「晦澀」稱為「隱晦」。堆砌拼湊,因文字苟合而生的「粗糙」,或者,為掩飾弱智而拉撒出的「含糊」,卻是另一回事。
造句,是組織好自己的思緒;作詩,是提煉這些思緒。詩,不成為語言的精華,思想的結晶,詩,就沒有存在的價值。
詩,用黑字經營的留白,不是無法,就像下圍棋,黑子白子,不是無法,是棋力弱者不知有法,是「俗手 」欺世,妄言無法;這十年淪喪,是濫竽不知有法,宣揚無法,是太多無辜者追隨濫竽學習無法,或者學習「淪為濫竽之法」;無法,而且無天的,不是詩,是人。
林曼叔先生《文學歲月》<李金髮與中國新詩>一文寫道:「一旦一種不以語言為工具,而以經營語言為目的的『藝術』興起時,使語言失去它的純潔性,可能反被看作『創新』,成為對語言的『豐富』了。」這種「豐富」,真名,就叫摧殘。
「任何種裔民族,其文化精華都貯存在書面語的記載,普及淺暢,精巧萃煉,各有任務。問題在有病和不知有病,是兩種『病的層次』。」潘步釗先生這「各有任務」說得好。「普及淺暢」是「句」;「精巧萃煉」,就貼近「詩」了。學生可以病,可以不知有病;教學的,明知有病,堅持去播病,那才該殺。當然,一隻病耗子再臭,沒同臭搧風,沒君子包容,這「詩世」,是不會這麼「盛」的。過去,我真以為有「仗義執言」這回事,等了十年二十年,沒有「言」;君子和耗子,融融詡詡,原來早竄進廟堂,互相研究了。
關先生要一筆勾銷的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辦「青年文學獎」的有心人,孜孜兀兀,做了好多實事,培育了好多能人;那年頭,沒有「文藝綜援」,沒有拿了綜援去排擠人的「文學救濟金長期受惠者」。我十八歲用一篇<捕鯨人>換來朱銘那座「李白行吟」銅雕,才剛脫離搬運工人和出版社雜役的行列,做文員;那年頭,詩人,從不負累社會。
造不好一個句子的作家詩人,只能是售賣「文字粗貨」的小販,或者推銷「文學贋品」的騙棍;所謂的「創新」,只是「創新的假象」;唯一真實的東西,是敘述的含糊,是資料的拼湊。造好一個句子,是學習任何語文的基礎,對詩人,對理應是駕馭文詞的能手,怎會變成了嚴苛的要求?對寫作的專業戶,尤其所謂的「駐校作家」,不管是土產的,夤緣而來分肥的,我只有一句話:如果文字水平,不如一個十六歲的失學搬運小工,駐校,根本就是「蛀校」;你們,只是社會和文化的蛀蟲!
要說「綜援養懶人」,請問年復一年的「文藝綜援」,養出什麼樣的人?
出總集,是要讓人聽聽1978-1990這十三年間,我這一個人微弱的聲音;這聲音,縱然微弱,卻不是屍多氣邪就能阻遏,或者關先生的「史筆」能刮掉的。
出書,是為了溫故,是為了重新開始。「詩人」是什麼?我自己會去詮釋。<捕鯨之旅>是我十九歲那年用文字建構的交響詩,漁夫,就是詩人;詩的第一句,正巧就是:「緘口罷!那些在埠頭上碰運氣的狗。」三十年前的想法,在「小狗吠,大狗也吠」的今天,原來更踏實,也更具體。第二句,是:「我將回來。」那年頭,蘭保還沒扛着機槍在《第一滴血》忿然對惡孽說:「I’ll be back!」
《故事》二零零一年六月初版序,「死神,那披着黑斗篷,手持巨鐮的形象,要距離得夠遠,才讓人有幻想;如果你發現他已經站在陽台上,像稻草人一樣為你驅鳥,你就不會想到再為他寫一首詩。」十年過去,不僅驅鳥,竟進來打掃通渠了,一室鐮影晃眼,想法自又不同。這新編的《故事》,詩,按時序排列,寫得越早,置於越前;書厚重多了,是一隻全豹。有幾首舊版沒輯錄的長詩,譬如,<春天><曉雪><冬夜>,是頗「晦澀」的;這是當時論者的評語。總集裏的詩,我都不修改,好與壞,都是腳印;這幾首「晦澀詩」,我各添了副題,只算是路標,聊助遊興。遣詞,我看不算僻拗;晦澀,大概是圍繞一個主題,一種想法,用上太紛繁的象徵和隱喻;對讀者,我習慣在詩作裏搭起一道道的橋,讓人能過來看自己耕耘的文字園圃;晦澀,是橋造得太窄太懸了。
這跟「夢南盛世」那一摞摞無橋之詩,為防識者捅破而噴墨設障的有霧之詩,裝神弄鬼,不惜以毒瘴掩人眼,心態上,到底是不同的。
人緣不好,受制於書店,我的書從來難覓;這部《故事》和我的新舊作品,會陸續製成「電子書」,買不到紙印的,可以上網下載。貓閒着,會咬死幾隻耗子,除除害,這是天性;人閒着……就掃掃盲吧,關先生,咱們走着瞧。
保育中文,抵抗邪風,由「造好一個句子」開始!
「無論哪一個國家的詩人,他們都一定經過嚴格的格律訓練。而我們的一些詩人,恐怕連散文都不會寫,就寫起詩來了。把一句分開幾行來寫,就成為詩了。這不是很可笑嗎?我們的詩國就這樣被淪喪了。」這段話,也見於曼叔先生<李金髮與中國新詩>。別妄談什麼「文藝復興」了,腐屍復活,一隻隻跳進學校吸精扯髓才是真的;香港,是一個病文亂葬崗,老實點,搬開軟骨爛肉,好好的種幾棵樹吧。
我沒寫過專門供人朗誦的詩,也沒朗誦的癮,只是二十八歲那年日本「富士電視台」來訪問,對着鏡頭和大海讀了一段舊作。月前,看文學雜誌,看到有逐臭洋學者為土產詩人吮趾,食皴知味,竟高唱:「中文,有中文特質,就不能國際!」沒人特質的人,我曉得,是你這一黨魑魅;然而,請問:「沒中文特質的中文,是什麼東西?」鬼話害人,亂葬崗更添陰森。心中有感,想到三隻癩蛤蟆夜會的醜態,朗誦詩,一揮而就;本來是下一部詩集的內容,安插在這裏也算呼應序文。這首詩,宜三人分誦,旁觀者合斥,儼然一齣荒謬劇;遇什麼世界詩歌之夜,國際詩歌之夜,歡迎同道借用;以國語誦讀,效果尤佳,保證為狺狺的「詩之盛世」,另添教人噴飯的噁噁「喧嘩」。

詩歌之夜
香港文壇一景

歲月,堆起了第二千個亂葬崗,
兩隻蟾蜍:一隻,國際蟾蜍,
另一隻,桂冠蟾蜍,趴在斷碣上
等待;等待西方,也就是隔壁
僭建的那一座神龕,
另一隻蟾蜍,修畢神學,神氣地,
叼着博士銜,應邀跳來。
萬籟齊喑,唯兩棲類闡釋
「和諧」的夜晚,
擅長,而且,只能擅長朗誦的
癩蛤蟆,喉膜鼓動,突然,噦出無韻,
其實,也只能無韻的病句;
一蟾噁噁,是病句;兩蟾同噁噁,
嚄!不得了,是二聲部病句。

蟾蜍的擁護者,碣前
蟻丘裡,一蟻吹噓,眾蟻合呼的
氣泡,就成了滿月,臨照着
吐詩的闊嘴;文學山頭的
微型巨獸,不關心語言,只關心
嘴巴的開合。這千百年的
沉澱,腐草化為螢,還提了
綠燈籠,圈點一夜的冥暗;枯骨
疊成山,怎麼只漚出
濁了林泉的噪音?不汗顏?是你們
蟾蜍,沒有汗?只有潺?

膨脹,再膨脹;癩皮的
「空間」,一顆疙瘩,是一座
「城巿」;城巿潰瘍,國際蟾,為
「世界」而寫。
但墨汁呢?掭筆,用自己的腺毒?
就算脹成宇宙;這「宇宙」,
能大得過一隻蟾蜍?
說到底,不過為一粒
蟾卵而寫。隨着
「疙瘩書寫」的大潮,桂冠蟾,
登堂講授:「生命,噁!有雜質;
文學,呼應以雜質;而疙瘩,
是雜質中,最優秀的雜質!」
噁!疙瘩。雜質!噁。雜質!
這就是「世界語言」,就是「詩」
唯一的節奏。

旁觀者合誦:
(你們無能;十年喧嘩,
五百病蟾,鼓不出一個佳句。
你們無學;南人面前,
「比較」東方瘴沼,西方瘠地。
你們無廉;掠公帑,全為濟私欲;
據公職,即排異己。
你們無恥;鼓不出
佳句,卻高唱:「文學教育燁燁
煌煌,得歸功於,噁!蟾蜍。
全賴有我,噁噁!蟾蜍。」
你們無禮;表面謙厚,其實,
怯懦而虛偽。
你們無義;遇能者
擎五色筆,要補造化疏漏,
你們使絆,你們打壓,
你們抹煞,你們抵制。
一百年的蒼白,平添十年
二十年的積穢,難得你們
不害羞,更不負
一點點的疚。)

「噁!我們的知音,西方的
巨蟾,將『新惡』翻成『新學』的
大譯家,來了!」打從
用譯筆,把一隻跛蟾,挑進
諾背耳聯誼會,這西蛤蟆,就昂然,
朝東南北,放屁!
屁學的權威,屎學時代的
預言者,促成者,遲來,
因背負一具蟾屍;曾經,牠跟這塊
腐肉,結伴盜名,並肩欺世;
近親繁殖的卵生
大師;死後,為回應
詩的盛世,頭頂,竟萌出一根
大師級的紅毛!
「文字簡煉,咕啤!有傳統特色,
則難譯;難譯,咕啤咕啤!
則休想『國際』。」
易譯者,腐肉與紅毛,西蛤蟆
譯筆一抬,即能重生;屍,反正
也是詩,夠含糊,就隨譯作,
直跳入西方堂奧。
「這夜,」三蟾樂透,斷碣上,
一唱兩和:「為一眾腐朽,
慶復活。噁!咕啤!噁!世無
千里馬,我們是彼此的伯樂!」

旁觀者合誦:
(有一種細菌苞籽,找不到毛蟲
做宿主,就在蟾頭上寄生;
苞籽的紅肉芽,像蟲,不為
「探討東西文化」,只為吸引
一隻無辜的餓鳥,啄破
這死蟾的頭顱,啄破
腐皮下,糊狀的新詩結構。
當你,西蛤蟆,你舔過的
東方紅毛,那一條欺詐的
肉芽,住進鳥腹,撐死這
受愚的鳥。真相是:
騙局,偶然發生,在林間;
定期發生,在文壇。
你們的歪詩,進佔更多
無辜者的頭腦;謬論,毀壞無數
本來純淨的心。
你們不譴責,你們不撻伐;
你們不反省,你們不自責;
生命,短暫而荒涼;但你們的
疙瘩,疙瘩,疙瘩!讓荒涼的生命
變得滑稽,而且齷齪。)

「這疙瘩,咕啤!」西蛤蟆聞聲
回應:「的確侷促,得譯成:
堂皇。」譯家蟾,領着國際
與桂冠,向紅毛腐肉,即興
唱誦輓詩,卻不知碣下,
這偽學的戲台,早刻有
碑文:「欺蒙者,葬身處;
生而亂人智,死而不足惜。」
論交情,不論才情;
講學歷,不講能力;
重浮名,不重實績的世代;惡土,
滋養一切的惡;瓦釡
如雷,就伴奏着這一疊惡聲:
「你讓我堂皇;我咕啤,也讓你
堂皇!我唱,你和,他敲邊鼓。
噁,疙瘩!疙瘩,即是堂皇。
噁,疙瘩!堂皇。咕啤!堂皇!
唯我蟾蜍,噁,永遠堂皇!」

1-4-2011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