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記簿

鄭竣禧


今天是我患抑鬱症以來第八個年廿八。數月前,臨床心理學家提醒我要感謝曾經扶持我的人,於是我今天覆診時,給她看我唸中四時寫的週記簿。

接受輔導後,我往醫院前的花園賞花。遍樹梅花在春雨洗滌後,綻放清新高潔﹔我找一張長椅坐下,在純白春色中翻開週記簿,重閱梅翠琼老師的話﹕

「『律己要嚴,待人要寬』,儘管爸爸有千個不是,他仍是你的爸爸,這血緣關係是不可改變的,嘗試體諒爸爸的病況。」

「『眾人皆醉我獨醒』,無需因家庭狀況而尷尬,你絕對可以抬起頭﹗」

「『我們之所以堅強,是為了把勇氣分給那些守護我們的人』,嘗試將媽媽的愛化作力量,去關心每位愛你的人。」

驀地,我眼泛淚光。紙張泛黃,但字句宛若紅酒,愈讀愈醇。倘若沒有梅老師的教導,也許我早已擁抱絕望。

忽然,手機傳來俊雄的WhatsApp錄音﹕「新年假前有空相聚嗎﹖『來年你共我或會長得更高,然而這段歲月青春不老』。」自中四那年起,他就不時唱《十八相送》。長大後,我才明白他從前憑歌寄意,說無論我十八歲、廿八歲、三十八歲,他也伴我同行。聽著這首歌,思海飄洋到九年前的母校……


九年前的年廿八,我遲到了,午飯後被罰在一樓禮堂前作文。

看著同學們在球場上揮灑汗水﹔聽著從有蓋操場傳來的鋼琴聲,我倍覺孤寂。

突然,校園電台傳來廣播﹕「以下這首《十八相送》,由4B班黃俊雄點唱給鄭家賢……」

俊雄剛才不是罵我經常遲到嗎﹖他抱怨又送歌給我﹖我雖感動,但聽到「讓我歡送十八,整個十八,寫進日記簿」時,不禁皺眉。我未畢業,更未滿十八歲,他歡送我什麼呢﹖

想著想著,忽見梅老師從樓梯步下。我曾承諾她不再遲到,結果我失信了。我尷尬得垂下頭,裝作看不見她。

梅老師徐徐步近。她愈走近,我就愈緊張,字寫得愈快。

「咚咚﹗」梅老師敲了敲桌子,我抬起頭,只見她微笑道﹕「下課後一起談談,好嗎﹖」


下課後,梅老師和我坐在禮堂外的圓桌前。微風吹拂,她的長髮輕飄柔舞,清秀的娃娃臉在陽光照耀下別具文青氣質。即使她教了整天書,雙眼仍圓大清澈﹔我則目光呆滯。

「昨晚睡得不好嗎﹖」梅老師問。
「爸爸又發瘋,我怎會睡得好﹗」
「他打你媽媽﹖」
「他最近沒打人。」
「既然爸爸態度改善了,你就體諒他吧。」
「怎樣體諒也有限度啊﹗他整晚掟杯掟碟﹔今天年廿八,我回家後竟然要清理碎片﹗」我激動得緊握拳頭。的確,自從爸爸自殺獲救後,他不再對媽媽拳打腳踢。然而,每當他失控,我也徹夜無眠,翌日上學遲到。今早,我更缺席中文小測。
「你媽媽今早致電我﹔我明白你的難處。放心,我會安排你補測。」
「她真多事﹗」我歪嘴。
「媽媽很疼愛你,她不想你被誤解才聯絡我。」

我知道媽媽愛我,可是我不願家醜外傳。所以,她在家長日向梅老師透露家境後,我便向媽媽抱怨。但梅老師的關心鼓勵,讓我漸漸放下自尊、打開心窗。驀地,我想起梅老師在週記簿上的話﹕「媽媽承受的壓力非常沉重,對於她為你做的一切要衷心感謝啊﹗」

我平復心情,深吸一口氣說﹕「其實,我一直感謝媽媽的付出,我希望將來能照顧她。」
「那麼你要努力讀書﹗」
「嗯,我會每天溫習,將勤補拙。」
「你看,你現在積極很多。其實,當我們擁有要守護的對象,就自然堅強起來。」梅老師拍了拍我肩膀。
「除了媽媽,我也謝謝老師守護。」說時,我臉頰發紅。
「守護學生是老師的本份嘛﹗日後你在功課上有疑難,可隨時請教我。啊,講起功課,你的作文全班最高分,我打算用那篇文章代表學校參加徵文比賽﹗」
「《青春不老》﹖」
「是啊,想不到你寫得這麼正面﹗文中那句『我們之所以堅強,是為了把勇氣分給那些守護我們的人』,不是我常跟你說的話麼﹖」梅老師再次輕拍我肩。


與梅老師道別後,我步向校門。

「啪」一聲,俊雄從我身後用力拍我兩肩﹗

「五時了,你還未走﹖」我問俊雄。
「我有哪天不等你一起下課呢﹖但若然你遲到太多次而留班,甚至成績太差而被踢出校,我就等不到你哦﹗」
「你剛才點那首歌『歡送』我,是要咒我被踢出校嗎﹖」我語帶不爽。
「傻瓜﹗我藉那首歌說我會陪伴你。新年假後,我每天陪你去自修室,你成績進步了,就不會被踢出校。其實你作文有天分,只是要改善答題技巧。」
「三天夠啦﹗」
「三天就三天﹗『來年你共我或會長得更高,然而這段歲月青春不老』。」

聽著這首歌,我明白為何我會將《青春不老》寫得正面了。


合上週記簿。

驀然回首,當年新年假後,俊雄陪伴我溫習,我的學業成績突飛猛進。可是,升讀中五後,我竟遺傳爸爸的情緒病﹗我鬱鬱寡歡,以淚洗面。自此,我邊治療邊求學﹔期間父母離婚、母子流離失所、父親病逝、母親入院……抑鬱──恍如暴雨灑向我的青蔥歲月﹔然而,我的青春也如雨後春梅。每當壓力大得我喘不過氣時,我就翻看週記簿。在週記簿的陪伴下,我重考文憑試,升讀副學士,然後走過學士生涯。

一朵梅花從樹上飄落在週記簿上。我把回憶放進背囊,然後起程回家。如今,歸家路上再沒有俊雄相伴。感恩的是,那句「來年你共我或會長得更高,然而這段歲月青春不老」,仍然從手機傳來。

縮頭烏龜

鄭竣禧

小志背著龜殼般的背囊,垂頭彎腰地在球場上抽煙。每逢假日,他也背著一大堆日用品去圖書館。閉館後,他就坐在露天球場上喝酒。他並非無家可歸,而是不願面對常常罵他縮頭烏龜的老母。

終於,凌晨1時,老母大概睡了。小志搖晃虛浮不定的腳步踏出球場。初春來臨,但今夜竟比寒冬淒冷,小志「哈啾」一聲,慨嘆天氣反常,社會更反常﹗在球場對面的公園裡,一對情侶在長椅上擁吻。此情此景,令身穿大褸的小志頓感寂寥,不自覺憶起1年前,前女友在公園罵他的片段﹕

「失業兩個月,每天在公園喝得爛醉,似什麼樣啊﹖」小志的前女友激動得緊握拳頭。
「對不起,我會振作,明天起找工作……」小志連連彎腰。
「從前只顧跑新聞,跑得連我生日也忘記。現在被炒魷魚,又縮進龜殼避開我。你不用避啦,今後你不會再見到我﹗」她摑了小志一巴掌,然後轉身,拂袖而去。

穿過公園,小志緩緩下樓梯,踐踏片片落葉。在暈黃街燈下,一份報章迎面飄來,呸,是《太公報》﹗這份他連墊煲底也嫌邋遢的左報,竟是他的米飯班主。從前,他揭發前發展局局長程孟邦經營劏房﹔如今,小志日夜顛倒地在左報報館當井底之龜。4天前,他明知財政預算案的派糖措施減少1成至300億,惠及基層的更只佔35億﹔但起新聞標題時昧著良心,讚揚剛升任財政司司長的程孟邦「賣力建設公義香港」。

忽然,小志發現不遠處有兩隻老鼠發瘋似的跑到溝渠邊。他還以為老鼠在發情交配,走近點,他才驚覺牠們圍著一隻成體巴西龜跑。龜兒把頭和四肢縮進殼裡,一動不動。一隻老鼠踏在龜背上亂舞,另一隻則亂爪龜殼發洩。兩鼠眼神輕蔑、語帶譏諷﹕「哈,你這隻縮頭烏龜又跑步包尾,似足你的監躉老豆般廢柴。索性冬眠吧﹗」聽罷,小志怒火中燒,燃點從前上中學體育課時欠奉的鬥志,拾起一根枯枝,衝前驅逐老鼠。老鼠嚇跑後,小志彎腰拾起龜兒,急步回家。龜兒呢﹖牠依然縮在殼裡,不知是受驚過度,還是永遠長眠……

「仆街﹗」回家後,小志才記起老母回鄉了,他心想﹕「早知我整天呆在家吧。」他租住的劏房僅九十尺,只夠放一張彈簧壞掉的單人床。平日,小志席地而睡,忍受滲水地板,並忍受老母在床上哭訴不孝子沒本事買樓。放下背囊後,他拿膠盤去盛暖水,替龜兒洗澡。感恩,牠將頭伸出龜殼﹔小志抹一把汗、鬆一口氣。

小志倦怠躺在彈簧床上,扭開陳年收音機聽新聞﹕「任期不足半年的財政司司長程孟邦,疑耗費約200萬元公帑,裝修只入住4個月的官邸。程孟邦接受本台節目《政壇追擊》訪問時,稱傳媒太夜查詢,要待翌日答覆。本台於上周四向財政司司長辦公室查詢裝修金額,連日未獲回覆……」

頃刻,膠盤裡的龜兒瞇眼張口,彷彿想咬收音機般。同時,小志激動得站在床上,褪下沉重大褸,把收音機丟在地上──「啪啦」﹗然後,他怒罵屋主﹕「你加我租就似隻碩鼠牙擦擦,被問裝修官邸就左閃右避。你這個劏房司長才是縮頭烏龜﹗」

今夜,小志無眠,邊擁抱龜兒邊哈哈大笑,享受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