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海讀後心得

林裕盛

誠 硬漢

硬漢的特質之一是他們大多是沉默的,因為經歷過太多,所以相對於哭喊苦痛,他們選擇沉默與獨自承受。
硬漢特別愛享受自虐之樂,他們不追求利益、成就,反而在挑戰自己的潛能、培養勇氣面對困境的心態上戮力而為,「自虐」是他們內生的天然衝動,不為什麼,就只是「我想這麼做」。
【老人與海】楊照譯本在文字流動上有種乾淨但充滿力道、清新(雖然那是個歷經很多事的老人之故事)的味道,我們也可從此項特點體會海明威的「冰山理論」,也就是在短短幾句描繪當下的句子裡,體會到人物的過往、心境以及成堆的資訊。
書中老人(桑地亞哥)雖然在現實生活中是被打敗的(連續80幾天補不到魚、唯一的夥伴—小孩子的父母也禁止他與桑地亞哥接觸),但他卻有著極純粹、乾淨的心靈,並且在完全無現世價值的他身上,呈現了種高貴、強悍、硬漢般的精神力量。
我想此本書吸引人的地方在於那些日常生活中的戲劇性:桑地亞哥與馬林魚的對手情懷(漫畫中常出現的對於棋逢敵手的喜愛)、小孩子與桑地亞哥之間的感情、激烈搏鬥、生死交關之後還是一無所有的老漁夫等,但這些戲劇性卻很有可能發生在地球上任何一個角落,甚至可能每天都發生;「日常」中的戲劇性除了提供強烈的衝突感外、也讓人心有所感。
馬林魚、鯊魚和海代表的是現實、桑地亞哥就是我們,當我們專心一志地征服了某些困難,到頭來或許什麼都得不到(價值、回饋、名聲),但那過程卻是永遠縈繞心頭;又或者,我們根本就打不贏現實,但支持著我們活著的信念跟自己手上、心上的厚繭成正比般地存在。
其實關於現世價值,大部分出自於「比較」,如果我們獨自如盲聾般地活在世上,那些成就、利益與我們半點毛關係也沒有,或許是很開心的一件事;但桑地亞哥生活的地方,比鄰而居,可能早上起來拉泡屎在馬桶上看的書掉進馬桶全村的人都會知道,鄉下的特點之一就是這種過於親密、令人煩躁的熱鬧,那他勢必得活在比較之中,但他的靈魂卻是超然於現世之外,那是人歷練出來的智慧;除了默默承受生命中發生之苦的硬漢特質、他還具有純玉般乾淨的靈魂。
海明威的文字在具有魔力之感的句子上都非常地貼近原始和根本,那造就了閱讀上資訊跳接的迅捷感、但又有某種踏實的力道,在完全不帶贅字的現實描繪功力下,更讓人變身為攝影機跟隨著桑地亞哥激鬥於那烈日高照、一望無垠的深藍大海上,誠然畫面味十足。

網咖

林裕盛

她最喜歡在外面抽煙的時刻。

這間網咖一年到頭都很多人,有小孩子、中年人、上班族甚至是大老闆,魚貫而入的繁雜讓她甚感疲憊。
只有在黃昏時,這個奇妙的時刻,所有的景物因晚霞的渲染顯得朦朧典雅,暈黃的氣氛讓她感到美妙。這個時刻,人最少,因為大家都去吃飯了,沒有人想在網咖渡過一天中最美好的晚餐時光。

這個時候,她換完外頭的菸灰缸,將裡頭倒入清水,會坐在旁邊的長椅抽一根菸,這時候,她都會很高興自己是第一個將這攤清水弄髒的人。

尤其是白天放的音樂都是流行樂,這個時候到了,她可以依自己的喜好放些搖滾樂、舞曲跟鋼琴組曲,不明白為什麼店長要規定白天一定要放流行樂。

她望著火紅得令人心痛的天空,抽著菸,思考著自己的未來以及過去,那個她曾經傻傻地跟隨著的少年,她曾為他火烈爆炸的燃燒自己生命的活力深深著迷,他也喜歡她買錯了晚餐時說她一聲:「笨蛋。」

他們國中時就有曖昧的情愫在醞釀,她坐班級中間的位置,他坐在最後面,但是他總會不時地拿紙團丟她,而且每次都很準,或是拿橡皮筋射她,她懷疑他在體育課跟每天下課後在棒球場的練習都只是為了要拿紙團丟她。

他也曾經是個風雲人物,據說,某以培育棒球選手著名的高職棒球教練曾對他們班導師指名要他來就讀那間高職。他在球場的瘦高清癯身影也讓許多女生迷戀過,所以她一直不敢讓他知道,她也有那麼點喜歡他。

她喜歡看他獨自一人站在整片球場最高的位置上—也就是投手的位置。風吹過紅砂漸起時他抬起左腳宛若在戰場上殺敵的英雄首領,尤其是撕裂般的球入手套聲響讓在場的所有女生都心驚了一下,這是他獨特的臂力造就的吸引力。女生總會竊竊私語地看著他暢笑著,她獨自一人在旁邊也知道她們一定在說:「稟承好帥。」

但她絕不加入她們的行列,她覺得那很三八。

她不知從何時開始會跟著他一起牽著腳踏車走回家,用騎的太快了,他們會在美妙的黃昏午後,一起漫步在回家的路上,這讓她開始喜歡上黃昏這時刻。

她不敢讓他知道,那些迷戀他的女生,曾在那節課下課時,團團把她圍住,烙下狠話叫她不要再接近他後便開始抓她頭髮,跟打她耳光。她以為,喜歡一個人是不能讓他有負擔的。

結果他還是發現了,那個漫步回家的午後,他發現了她臉上的瘀青,隔天一上學時,他就到那些女生的班級,抓出那些女生也賞了她們幾個耳光,結果喜歡那些女生的放牛班學生,集體到他班上,在中午午睡的時候約他出來,在廁所旁的空地八九個人打他一個,他很幸運地只有右手骨折,還撂倒了五個人。

她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偷偷跟著他到廁所去,屏息了五分鐘後衝進男廁,看見他蹲在地上吸食強力膠,她痛哭流涕地抓著他一直打一直打,只聽到他的聲音嘶吼地迴盪在廁所:「我右手廢了怎麼投球?」

我右手廢了怎麼投球?

她將菸丟進菸灰缸,「嗤」地一聲,徒留細微的菸末拋棄了濕潤的菸冉冉上升。

不想再想這些回憶。

她壓壓自己的眼皮,想讓這些回憶拋離自己的腦袋。

「笨蛋。」

她很想這麼罵他,這個曾讓他們倆共同歡笑的詞語,她覺得是他放棄了一切的最佳註腳。

後來他們一同逃離體制的壓迫,她去理髮店當洗頭小妹,他則去當收帳的,但他的右手一直不能使力,導致他每次拿著球棒都只有恫嚇作用,但他們卻很喜歡下班後窩在房間裡一同看著電視的時光。

她開始抽菸也是因為他,她抽著跟他同一牌的Marlboro,她認為這樣,是愛他的表現。

她在理髮廳的表現越來越好,而且客人都特別喜歡讓她洗,因為她除了大而亮的眼睛外,還有小巧可愛的鼻子跟嘴巴,整張臉就好像一件藝術品一樣,再加上她清新可人的氣質,客人最喜歡一面讓她洗,一面跟她聊天。

某一天的下午,她突然對他說:「我再也受不了你了。」

她受不了他的維生方式,跟隨之而來三天兩頭的麻煩事,她深深覺得缺乏安全感。於是她搬離那個有他的城市,到這間小鎮的網咖上班。

那年她十九歲。

在網咖上班也不錯呀,閒暇時跟同事打屁聊天,只是如果小孩子多的時候就會很吵,她很想對那些小孩子說:「去讀書。」而不是整天窩在網咖玩著電動。

他有時會打電話給她,但大多的時候都是要借錢,不是他傷人要賠錢、就是賭博賭輸了,她每次都會借給他,但他卻不會還錢。

她也不奢望他還,因為當他說出口時,她就知道這些錢要不回來了。

她有時候會懷念還在唸書的自己,那種天真、傻氣的幼稚,甚至一丁點值得欣喜的刺激就能讓她興奮一整天。出了社會後,雖然接觸到了現實,但她仍保有一塊純淨的核心,這只有她自己知道,連稟承都不知道。

她喜歡自己現在的髮型,剪短了後感覺煩惱不這麼多了,她時常會望著自己那曾洗頭洗到長繭的雙手,想著那段過去的日子,清理著網咖外的菸灰缸。

現在沒有客人,她坐在長椅上看著由紅轉黑的天空。

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落下了綿綿細雨。

一個短髮俐落的三十歲男子跑進網咖的騎樓下,拍了拍身上的水珠,鬱鬱寡歡地望著天空。

「最近都會下雨,氣象台說的。」她對著那男子說道

「恩,對呀,真煩人。」

她掏出菸盒,拿出兩支菸,遞給那男子一根,自己點了另一根。

「喔,謝謝,不過我都抽Mild seven。」

「是麼?」她注意到那男子的眼神有點憂鬱。

「Marlboro感覺有點粗曠,似乎是硬漢在抽的,Mild seven就比較內斂文雅,我比較喜歡。」那男子侃侃而談。

「呵呵,你真有趣。」她笑了起來,並注意到那男子些微的臉紅,往下垂的睫毛似乎激發起她的母性。

「我叫婷。」

「我叫秉城。」

在那個風吹汗乾、雲朵簇集的輕涼夜晚,她下了個重大決定:從今天開始要改抽Mild seven。

【林裕盛最新短篇集】《發瘋動物園》(電子書)

林裕盛

這是一本短篇集,是作者各種在日常生活中詭奇荒誕的一些想法編織而成,希望讓讀者看看,在這世界的各個角落,那些每個人會經歷的詭異、荒謬、興奮甚至美好的時刻。

小說節錄:

〈校稿人〉

她早就坐在咖啡廳裡頭,無聊地眼神飄忽望著店內擺設,她很喜歡這家店,原因是老闆總是放著古典樂跟爵士樂,製造了一種很尖銳的舒適情懷,裝潢燈光也讓人感到安心,整個氣氛跟外頭紛擾的世界形成了巨大的隔閡,主要是她喜歡像是被隱藏到角落的不起眼人物地聽著煮咖啡的呼嚕聲跟那細微的客人談話聲,那讓她有活在電影或小說裡的感覺;她低頭檢查自己袖子裡的錄音筆後,抬頭望見門口走進個俊俏的高大男子……

〈愛〉

我就在廉價旅館裡望著水龍頭每隔幾秒就落下的水滴,聽著水滴聲無限擴大,擴大到了心房彷彿被末日之矛穿刺蹂躪至地獄最底層最慘烈的酷刑產物般的不可逆,無從解脫。

旅館裡呈現一種濃烈的藍色,跟我的心情一樣。

陽光灑進的姿態並不宣示它的博愛性,反倒是一種極盡嘲諷之能事的尖酸刻薄,我想把窗簾拉上,但沒有力氣。

〈相遇〉

其實他知道過了這個轉角,不過就是這個城市的另一個部分,並沒有多大差別,街燈林立、小巷蜿蜒、牛肉麵還是一百二十塊一碗,但永遠吃不飽;它就像人體裡的諸多細胞一樣,有著粒線體、細胞膜跟細胞核,吞吐著鈉與鉀離子,流動著70%的水分。

〈荒謬〉

時間之流的恐怖性就在於其不可逆的性質,除非有時光機,不然逝去的一切只是加深人後悔的侵擾性。時間之流是最好的鞭策,人只要意識到時間的流動,自然地會做出某些舉動;女學生意識到段考的來臨,便會好好讀書;搬運工意識到女兒上了高中,便會更努力工作;老闆意識到搬運工的努力積極,便會想辦法壓榨,這三個角色環環相扣成了這社會的縮影,也或許只是一片無垠荒涼綠地上的食物鏈罷了。

〈發瘋動物園〉

這間動物園裡的動物發瘋了。

園方把羚羊放置在獅子的隔壁,把駱馬放置在鱷魚池的旁邊,羚羊整天提心吊膽,獅子整天懷念過去在野外的殺戮快感,兩方都患了躁鬱症。

猴子那更不用說了,牠們本來就愛胡鬧,知道了這件事後,牠們更瘋狂。

這樣的結果是,來動物園的人潮竟然增加了,所有的人在看到犀牛激動地衝來衝去的時候都開心地笑了。

簡歷:

林裕盛畢業於輔仁大學應用美術系,現為專職SOHO,喜愛文字、狂戀電影、癡迷音樂,希望在藝術的追尋上獲得自我。

笑傲江湖—暗喻政治的江湖之事

林裕盛

【笑傲江湖】這四個字看起來,就是一場熱鬧滾滾的江湖之事、恩怨情仇,當然,它也沒辜負這個書名。

整部書看下來,其實是一齣政治意涵極為濃厚、暗諷政治酸臭的江湖警語。

個人對於政治的粗淺了解是,由人與人組成—結黨的過程與結果,人在友與敵之間和身打滾、獲得群眾認同,進而達到某目的。這正是【笑傲江湖】中極力描寫的派別之分。

在隱喻政治這樣的前提下,那些陰謀詭計自然也就順理成章了,因為政治就是這麼黑暗。

各大派為了自我生存、壯大聲勢明爭暗鬥,更有甚者,為了一統江湖惡計百出,套用到現代,就是企業與國家官員的清晰寫照,那些野心成就帶來的滿足感,確實很吸引人,為名、為利,在在凸顯了人類的最原始劣根性—征服慾。

令狐冲這個角色無法讓人不喜愛他,雖然在政治氛圍的薰陶下成長,他的浪漫個性卻彰顯了金庸對他和讀者對他的莫名喜愛。

他身為華山派的大師兄,已經跟政治脫不了關係,在大場面說話不能信口雌黃、凡事都得顧到別人別派面子,已說明他腦中根深蒂固的政治手腕訓練,但他卻是個熱血漢子、頑劣浪子跟浪漫俠客,這種極端的衝突跟矛盾讓他在金庸筆下諸多主角中呈現一種濃烈、尖銳的形象合成,也是暗黑政治之中的一股清流。

但若套用到現代來看,令狐冲卻是社會上類似某部分原住民的頹廢代表—嗜酒如命、放浪形骸、求一時歡快、不在乎身外之物(這點太令人敬佩了,我無法不在意錢財);而左冷禪、岳不群和任我行卻是為了遠大目標孜孜矻矻、機關算盡、勞心勞力之人,這不正是現今社會上令人敬佩的成功寫照?(雖然他們的方法都是錯的)

所以說,武俠小說是一種徹底的浪漫。

不過,還是沒人會喜歡岳不群,也沒人會不喜歡令狐冲。

令狐冲這樣的角色,代表了超脫於汲汲營營於名利之外的閒雲野鶴,他雖身捲於權力、慾望鬥爭中,卻有一股嚮往自在清閒的氣質存在,在忙碌的現代人生活中,的確是無可挑剔的夢想之一。

但其實再深想,什麼人都有,本書這樣的世界觀設定,正體現了世界的荒謬,縱情歡快的人活在當下、勞心勞力的人煩惱於未來,怎麼樣活著本來就是世界的百態,活得自我、追尋所愛應該才是本書的叨叨絮語。

本書大部分的角色思想都是一種線性思維,也就是說,他們將人生視為一直線的,而令狐沖是將人生視為圓的,這是他獨立於各式為情為利為慾的芸芸眾生之外的超脫氣息,其實在此書裡,金庸就體現了他追逐佛教道義之心。

令狐沖可以是一種阿Q式勝利的心靈夥伴,但他又擁有獨孤九劍這樣絕頂的武功,但擁有又如何?不正只是為了應付江湖大小事嗎?他的悠然靈魂、他的處世態度才是現代人的超然楷模(除卻他的傲氣之外)。

本書除了在政治氣味濃厚的指涉之外,還頌揚了平凡的美感,經歷了這麼多風風雨雨,人最想要的應該還是一個長處身旁的愛情夥伴,那些直擊腦內最偏頗狂想的誇張情節,在在映襯了人的最原始慾望—愛、跟一顆追尋真理的思考之心。

於此,若完全地融入其中,會發現金庸的一個小技巧。

金庸的主角大抵上都是一個平凡人,然後經過一、兩集的苦難折磨、峰迴路轉而成為大俠、或成就大事業,這是一種讓讀者倒吃甘蔗的興奮刺激劑;而在這部裡,個人最喜歡令狐冲於黃河岸開啟的另一個武俠天地,錯置於五嶽劍派與日月神教外的一些武林高手是這本書裡最偏執、最濃郁的新篇章,老頭子、計無施等人的存在就好像【悠遊白書】裡的飛影一樣,極具異類色彩的濃烈、亦正亦邪得令人激賞,更遑論他們為情為義的熱血心態了。

本書中的大部分人物都相當至情至性,身處混亂詭譎的江湖之中,必得有精巧的頭腦和藝高人膽大的本事,但他們行動的根源,通常都是為了情義二字,這點是讓人想義無反顧地投入那奇險的旅程中的強力火苗,也是成就【笑傲江湖】那火紅色般腦內印象的華麗大觀。

至於極讓人關注的華山派劍宗與氣宗之爭,實是個難解之題;劍宗雖是能迅速地達到克敵之境,但卻會在長期的訓練下敗給氣宗,且氣宗強調的是更為完整的武學之道;我想可以這麼說吧,劍宗代表的是金庸對於「活在當下」之人的描繪,而氣宗則是「善於計畫」之人的歌頌,這樣想,或許會簡單點。

本書可用熱鬧滾滾來形容,各種腦內鬥爭、刀劍相交的細節精準得令人大呼過癮,各種武功的新穎度大出鋒頭,個性決定命運的原則也貫穿頭尾,當然更不用說人人最愛的愛情刻寫了。

經過了大風大浪,或許人追尋的就是心靈的平靜,由令狐冲時時刻刻的自我詰問、他與任盈盈在書末的結局來看,除了顯示了金庸大部分創作的樂觀結尾、也揭露了人生於世風雨無晴後的超脫追尋,在政治惡鬥後的些微佛教況味中,祭出中國人的內在修養和哲思之美,值得再三玩味。

荒人手記—感官荒漠的甘泉

林裕盛

朱天文一向是個「文字煉金師」,她的文字,濃郁、富情感,且是感官上的極上享受。

「荒人手記」是一個靈魂是女性的男同性戀的自述手札;荒人之意,乃同性戀這樣不為世道接受、內在扭曲、新人類的存在於世間的荒蕪命運,他們就算永不饜足地滿足了情慾,仍舊是生活在狂野且荒涼的自我世界裡。
在這層意義上來說,朱天文於這本書裡近似偈語的文筆語調不啻是最為矛盾且荒謬的諷刺;神可能不會接受同性戀這樣的存在,但偈語般的自述與喃喃自語更增添了一種溫溫的、酒紅色般殘破自我憐憫的濃烈色彩。

我在1998年的高中時期閱讀了這本書,當下便被她非人的文字操弄技巧深深迷住,也同時讓我媽以為,我是個同性戀。

它在裡頭描寫愛情的部分,甚至還成為了我有一段時期對於愛情的態度來源,所以說,成長時期所接受的資訊和薰陶,的確是很重要的。

主角的溫吞中年男子形象正是朱天文細膩觀察力與想像力的完美實踐,但正好也可能是一種習慣與靈魂的輕度抒發。

本書藉由朱天文之手締造出一種世紀末的極致頹廢,主角的自卑和頹廢個性也讓本書感官上的強烈釋放和一種「萬劫不復」的沉淪到達了頂峰。

關於本書劇情的交錯進行,事件的後來寫在前頭、中間再穿插各種回憶,這樣的手法極具電影感,這也是朱天文的強項之一:編劇。

人類的心理狀態一直是文學創作的豐沛來源之一,這是人類靈魂的極美值帶來的最大效應,本書也著重在主角與各個角色的心理刻寫,雖說各種濃烈文字與誇張行為是提味佐料之一,但整體來說,本書不啻是近代人類對於自我畸零靈魂的孤獨詰問與深刻剖析。

性慾、愛情、友情、靈魂依歸、成長過程等,在本書中以一男同性戀的自述體現台灣(或許是全世界)人類個體對於自我充填的最深追尋。

本書對於情感的描寫相當細膩,主角是個心思敏感細膩、靈魂易碎的溫吞男人,他跟成長過程的好友–阿堯剛好是個極大的反差;阿堯縱情歡快、活在當下、性格外放;主角追尋靈魂的滿足和真愛,但他們兩人之間存在著的亦友亦愛人的曖昧情愫卻是相當具宏觀性的現代人情感書寫,這點極具都市與前衛感。

阿堯是個狂狷的情慾鬥士、主角是陰性靈魂的溫吞男子、永桔是情人的完美形象……各種形象濃烈的角色創作在本書中大放異彩,除了是一本小說該具備的人物刻寫外,也是朱天文個人的想像力極致揮發。

至於在眾評審審閱階段提出的本書最大問題:占了一頁的顏色名,個人認為此段有存在的必要,因為那是一種類MTV感的視覺插入、偏執的耽美,在整本書的節奏中帶來了極度前衛的衝突美感。

本書的主角、阿堯和永桔這些他深愛的人,都是為了電影奉獻青春之人,皆為重度影癡,這點在我對於朱天文的了解上,正是她對於自身靈魂的深刻描寫,朱天文那個年代,看的電影幾乎是八又二分之一、單車失竊記這些義大利新寫實主義的浪潮,那是一種對那年代的甜蜜複寫和最文青式的時光流逝哀悼。

本書從主角發現自己是gay的年少時代講起,佐以錯亂的時空,實有憶當初的趣味。基本上,他們不稱自己是gay,他們是新品種的queer,這兩個詞除了在意義上的不同外,也顯示了朱天文於本科系(英文系)對於英文語意的敏感度,這些都是幫助讀者了解朱天文此人的利器—一個文學造詣非凡的溫柔女性。

朱天文把一部電影印成了此書,其間極致的頹廢在節奏的字句間流瀉,如阿堯說的:「我想,我們掉進了鼠路。」、以及其字句的創意性上,極具想像空間與廣告感的:「如果能,我真想把這時的悼亡凝成無比堅硬的結晶體,懷配在身。」這些都是幫助我們深深地掉入朱天文文字迷宮的廣袤中最有力的助手,也是完整體會其字句輪迴性般地瀰漫沉淪感的悲劇之美的指南針;我想,由侯孝賢或小津安二郎來拍,恰到好處,或許說,這正是影響朱天文最大的兩位導演。

本書主角雖然有著濃烈的愛情觀,但從他獨處的心思描寫來看,我腦海深處中一直認為他是個「只愛自己」的人,他就像王家衛【阿飛正傳】裡的張國榮一樣,只愛自己。

本書在描寫青春跟成年後的孤寂一事上極具電影感,用字明快但又濃烈,同時也是一齣哀悼青春與讚頌未來之戲。或許本書就像當時的評審所說的,是一場感官之旅,那些濃郁的文字,就像感官荒漠中追尋一注甘泉的旅程一樣,那麼地令人饑渴。

本書雖是描寫queer這樣扭曲的狀態、以及頹廢的文字色彩,但在愛情的敏感細膩上、與各式靈魂之物(電影、廣告、知識、書本等)的追尋上,在精神貧乏的現代人狀態中,不啻是情感飽實與靈魂提升的最佳能量來源。

行動藝術家

林裕盛 

「就是他!警官,我可以作證。」

警察局裡電話聲不斷,隨時都有人打電話來報案,誰家的狗走丟了,哪裡又有亂放鞭炮的乩童擾人安寧。這是吃晚飯時間,但沒有一個人有空停下來吃飯。

「好的,這位先生,麻煩你到這邊來。」一位年輕警察將那個激動的人請到他座位旁。

「就是他,這個瘋子,人家騎車騎的好好的,他突然把他踢倒。」那個激動的人指著坐在那年輕警察身旁的男人說道。

年輕警察對著激動的人說道:「好好,請你先冷靜一下,我叫阿源,你叫什麼名字?」

「叫我阿鑫就可以啦。」那激動的人說道。

「阿鑫,要麻煩你從頭到尾好好地說一下,發生了什麼事?」阿源說道

「我今天剛好不用加班,領班跟我說,回家後記得把衣服洗一洗,明天老闆要來視察。」

「恩。」

「於是我打算一下班就回家,先打了通電話給我老婆,問她家裡還有沒有洗衣精,她說沒了,於是她叫我回家順路去買xx牌洗衣精。」

「是的。」

「我到了大賣場,怎麼也找不著xx牌洗衣精,於是我打了通電話給老婆,問她別牌的可不可以?她竟然跟我說:『你的工作場所這麼髒,不是那牌的洗不乾淨啦!』警官你看看,她怎麼可以嫌我工作場所髒?我養了兩個小孩……。」

阿源打斷他說道:「你可以說說事發經過,講重點就好。」

「喔,對,反正我買了洗衣精,正在騎回家的路上,我想到明天老闆視察完,要帶全家去牛排館好好吃一頓就很開心,然後就看到這個瘋子。」說著指著那男人道。

「恩,在xx路跟xxx路口對吧?」阿源道。

「對,那時我們在等紅燈,一台機車從左前方轉過來,那台要右轉,這個瘋子停在接近黃線的位置,突然就伸出腳將那台機車踢倒。」阿鑫說完氣呼呼地看著那男子。

「恩,請繼續。」阿源一面作著筆錄,一面盯著那男子。

「我們所有路上騎士都嚇了一跳啊,那個被踢的人就重心不穩,倒在路中間,很危險呢!」阿鑫說道

「的確很危險。」阿源說道

「然後就綠燈了,我看到這瘋子繼續往前騎,就追上去,把他攔下來,威脅他一定要跟我到警察局。」

「你怎麼威脅他?」

「我跟他說:『你如果不跟我到警局,我就要在這裡揍你一頓。』」

「然後你們就在這邊了?」

「對。」阿鑫說完,搔了搔腦袋。

阿源將筆錄本闔上,說:「謝謝你的合作,我們會處理的,你可以回家了。」

阿鑫說:「就這樣?你們不處罰他嗎?」

「這個我們會處理。」阿源說道

「這……」

「阿鑫你快回去吧,老婆孩子等著你吃飯吧?欽仔,送這位先生出去。」阿源說道

「好…..好吧。」阿鑫又搔了搔腦袋,跟著另一員警走出警局。

阿源坐回座位上,幫自己倒了杯熱茶,啜了一口,發出滿足的聲音。

「你有什麼話想說?」阿源對著那男子說道

「便當來囉。」門口響起鬧哄哄的聲音,一名低階員警將便當提到中間的茶几上,並從中抽了個便當遞給阿源。

「恩,好耶,我餓死了。」阿源開始「答答」地吃起便當,雞腿的香味傳到了那男子面前,他也只能吞口水乾望著。

「沒有你的喔,不好意思。」阿源嘴中還塞著青江菜說道。

那男子摸了摸自己精瘦的手臂,一副快瘋掉的樣子望著阿源的便當。

經過了二十分鐘,阿源終於吃完便當,「呼」地吐出一口氣。

「好吧,你有什麼話想說?」阿源問道。

那男子摸了摸頭髮,緩緩地說道:「我是個行動藝術家。」

「行什麼?這什麼鬼東西?」阿源說

「行動藝術家,以行動貫徹藝術的理念。」那男子說道

「你把路上的騎士踢倒,害人家差點被車輾過,然後說你是行動藝術家?」阿源瞪大了眼睛說著,可以聽得出他相當地憤怒。

「對,我想在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裡,製造一點意外,讓每個人的心多一點驚喜。」

「哼,可笑。」

阿源倒了熱茶,啜了一口繼續說:「被你踢倒的人,堅持不提告,你自己好好反省!」

「我很感謝他。」那男子說。

阿源停了一下,仔細地閱讀手上的資料,對那男子說:「我認為沒那麼簡單,這人是某間公司的大老闆,你究竟為了什麼原因要傷害他?」說完惡狠狠地盯著那男子。

其他員警聽到阿源稍大的音量,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道:「說!為了什麼原因?」

此時頓成眾員警圍著那男子的情勢,每個人都惡狠狠地對著他說:「說!」

那男子頓時有點膽怯,囁嚅地說道:「我……我真的只是為了行動藝術。」

「這傢伙在說啥?」「行什麼?」「關起來啦。」眾員警七嘴八舌地道。

阿源將手一擺,說:「交給我處理,你們先去忙你們的吧。」

眾員警一哄而散,逕自回去自己座位上,開始繁忙的文書工作。

阿源深深地吸一口氣,說:「你告訴我沒關係,我不會跟別人講。」並拍拍那男子的肩膀。

那男子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說道:「我剛剛不就跟你說了嗎?」

阿源搖搖頭道:「你這樣我真的沒辦法幫你,你如果現在不說實話,我以後查到了可以告你更重的罪,你知道嗎?」

那男子說:「沒有的事你叫我怎麼說?我的動機就只有一個,為了行動藝術。」

阿源意味深長地盯著他看了好久,久到那男子以為他是在看他身後的某一點,或是已經入定了。

「我可以走了嗎?」

阿源盯著他,說:「可以,記得繳罰款。」

「謝謝。」那男子說道,起身朝門口走去。

「我盯住你了,我一定會查出來的。」那男子走到門口時阿源對他說道。

走出警察局,那男子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流,和華燈初上的整個城市,夜將它的瘋狂隱藏於一串串發光的燈泡中。

他打算去吃碗麵,喝點熱湯,這時候,最適合吃碗麵了。

他經過一家已休息的精品服飾店門口,透過玻璃看到裡頭精緻的擺設跟昏黃的燈光,一股慾望流經他全身,他從旁邊的人行道撿起一顆大石頭,朝玻璃櫥窗丟去。

藍之牟咖啡廳

林裕盛

外頭是天寒地凍的溫度,風如刀,刀極冷,「呼呼」地刺著他的一切組成。

除了風,還有雨;雨水打在他臉上手指上,配上寒風,深深地刺入他的溫度忍受極限,他只覺得這是地獄。

「都冬天了還下什麼雨?」

從家裡要到目的地仍是要騎一段路,所以他也只好忍耐。

風吹不完凍結的死寂,雨淡不掉灰色的憂鬱,他在遙想那青翠的山巒跟熱騰騰的榛果拿鐵中到達了目的地。

他將車停好(花了不少時間塞進擁擠的車堆中),脫下雨衣,抖了抖滿身的氣憤,到底他氣的是老天爺還是自己,自己也不知道。

走進「藍之牟」咖啡廳,門口「叮」的聲音讓他頓時覺得有了希望。

撲鼻而來的咖啡香跟人身體的溫度造成的暖流讓他差點掉下淚來,咖啡香裡有焦焦的味道,人的身體混著各種古龍水、髮膠甚至是護唇膏的味道,這些味道跟聲音混雜成一種刺激,讓他有活過來的感覺。

他挑了個可人的位置坐下,所謂可人,正是避開人來人往的動線之外,位於牆壁跟書櫃旁的角落,避開人的移動造成的干擾,他可以專心地寫作;當他看到那個位置沒人的時候,更加喜悅。

點完了咖啡,他發了一下呆,接著打開筆記型電腦,打開之前他摸了摸電腦的外殼,「我喜歡這質感。」他想。

電腦開始動了起來,螢幕漸漸泛出藍光,他也進入一種專注的狀態。

他手指接觸著鍵盤,想著自己好像很久沒用手寫字了,想著眾前女友,那過去的時間跟漸漸改變的人生,不得不佩服時間的巨大。

「久石讓擅長靜中取音,真正是皈依"禪"的境界,那空白處與激昂處交接的地方似乎有引人入勝的吸引力,又不會太過激動地掌握真正打動人心的悠揚或恬靜,那可以是引領你的靈魂飛向乾淨遼闊的海洋或是壯麗的油花菜田,鞭打你好好對生活及生命致敬的熱情。又或是空靈輕飄飄的鋼琴音在後段配上憂鬱的小提琴引領你航向"希望"這座活力之島,再來是清盪的輕撥小提琴音開啟一種精靈在陽光灑下的森林中跳躍的幻覺;日本的民族性似乎傾向於深層的悲哀和傷感,但又在潛行的暴力下蘊藏對生命的謳歌。」
他開始打著這些字,其實他覺得他的腦真的異於常人,他打著這些字的同時腦中想的卻是以前幫前女友買的禮物、跟吵架的內容。

打完了一段,靈感枯竭,便走出咖啡廳,從厚外套的胸口口袋拿出萬寶路跟打火機,「擦」地一聲在門口點起一根菸。

「不好意思,借個火好嗎?」

旁邊突然有個風鈴般的聲音響起,他轉頭去看,是個女的。

「沒問題。」

他把打火機遞給她,望了望仍在下雨的天空跟對面大廈的交界處。那交界處有種藍灰色的堅硬感,讓他有種神經被切斷的不舒服。

「這打火機很酷。」

她遞回打火機,深深地吸了一口,再吐出一道長長的菸;他注意到她的嘴唇顏色很可人,跟吐出的菸形成一片迷人的風景。

「妳常來這家店?」

「勞工節、國慶日跟聖誕節才會來。開玩笑的,偶爾會來呀。」

「那我能遇見妳還真幸運。」

「可不是嘛。」

他吐出一口菸,可是他分不清那是菸還是溫差造成的霧,他只覺得放在口袋裡的手變得很溫暖,但臉卻被風吹得凍凍麻麻的。

「沒注意到妳,妳坐哪兒呀?」

「我才剛來,想抽根菸再進去,這裡的愛爾蘭咖啡很正點,你喝過嗎?」

「有酒精的飲料一直是我的最愛,不過我點它另類的榛果拿鐵。」

「那也不錯。」

兩人站在風中,雨水一直「淅瀝搭拉」地打在屋簷、地板上,風夾著不仁慈的溫度吹著。

「那我先進去囉。」他說

「好的,謝謝你的打火機。」

他又鑽回座位,回到那專注的氣氛裡,榛果拿鐵已來,他啜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沁入每根神經,他感到無比幸福。

開始打字,但還是沒啥靈感,搔了搔頭,摸了摸下巴,手握著純白的瓷杯攫取溫度,開始眼神飄忽地望著店內裝潢。

吧台呈現一個L型貼著牆壁,牆壁上有各國咖啡原料,和各式攝影家拍的黑白照片,大多是房子、街道等等的家常生活照,頂上的燈保持著柔和的淡黃,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久石讓擅長靜中取音,真正是皈依"禪"的境界,那空白處與激昂處交接的地方似乎有引人入勝……」那風鈴般的聲音又響起,他轉頭過去,望見那女的正對著他微笑。

「拜託,別唸出來,我會尷尬。」

「呦,這不正是人最難面對最真實的自己的實例嗎?」她說

「沒有這種道理吧?」

「如果一直找不到真理,就湊一下數吧。」

她撥了撥及肩的長髮,突然間變得風情萬種。他注意到她的頭髮尾端在空氣中飄逸,融成了雷諾瓦的<煎餅磨坊的舞會>。

「你是作家?」她問

「恩,我有時兼寫樂評,這年頭文字賣不了幾個錢。」

「所以你也是懷抱著遠大的志向在紅塵俗世求一片生存之地?」

「是啊,像猶太人求一片充滿奶油之地一樣。」

「我不喜歡以聖經故事當作比喻。」

「喔?妳不喜歡宗教?」

「我是無所謂,但看到傳教刊物一直說到神是人的依歸,不免覺得信教是種孱弱的行為。」

「但人總要將自己的信仰寄託在某樣東西上。」

「是沒錯,但是人若一直想著神是他們的依靠,心就會變得脆弱。」

他啜了口咖啡,說:「所以妳的心很堅強?」

她咬了咬下唇,眨了眨眼說:「這倒要你猜猜。」她神祕的笑容突然像清澈的河水,深幽但柔順,讓他想到他小時候跟母親去的那個河邊。

櫃檯「呼嚕呼嚕」的奶泡聲響起,跟「叮叮噹噹」的瓷杯跟碗盤碰撞的聲音交雜混融成一場比鋼琴組曲更動聽的生活交響曲。

「如果我有機會了解,便用不著猜了。」他說

「如果你是要了解,而不是傷害,那就有機會。」

他突然感到一陣欣喜,一股熱流從頭頂灌下,帶著電極的刺激插入他的腦。

「妳會常常感到孤寂嗎?」

「常常呀。」

「那會難耐嗎?」

「有時候會。」

「我孤寂的時候,就聽電台,好像有人在旁邊發聲。」

「那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他盯著她許久,她淺淺的微笑精煉出純紅的嘴唇顏色,形成動人的風景,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明星在鏡頭前都要微笑,因為很動人。

「我先去抽根菸。」

他走向外面,在門口點起菸,太過被撩撥的情緒總是需要冷靜一下,他散步到遠方去,抽完了,走回咖啡廳,回到座位上。

他發現那女的已經不見了,似乎是趁他抽菸時離去了吧,他心中浮出一陣惆悵而腦中盡是她的笑容。

發呆了一陣,心想再想下去也不是辦法,面對電腦,突然發現他的文章的最下行打著……陳若雯 0935103592

他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