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香爐紀事》選段

鍾偉民

《紅香爐紀事》
9.4 在養鴨池的微瀾上 

  白豷在黃魁那一朝遭抄了家,卻沒一沉到底,小兒子還搭上朱疣一個私生女兒,草草成了家。朱疣得勢,總算是姻親的白豷也悄悄翻了身,他霸佔了一家有養鴨池子的幼兒園,倉庫藏的鯨淚,抄家時讓人一顆不剩運了過來,他就鎮日守在池邊,望着可能要讓他大富的塑料珠子,做起校長來。槍聲一響,朱疣把黃魁趕上絕路,攬了大權,他更篤定了。
  「大空……空地,都是屍體,幾……幾百具屍……屍體!」園丁藍驜逃回來,喘着氣,大着舌頭報告。殯儀行業向來利厚,屍體多了,白豷知道,就是投資的好時機到了,卻只是說:「我也該報效親家了。」托人向朱疣傳話,保證:「大空地,過了今晚,仍然是一塊乾淨的空地。」也不等回覆,一徑去僱車招人,找來五輛有篷騾車,六個仵作和幾員平時幫閒的,連夜搬運抬舁。槍彈打爛的,壘起來澆火油就地焚化,尚算省事。兩百多具有個囫圇樣子的,來回三趟操勞達旦,也終於全載到幼兒園,血肉淋漓地,在養鴨池子周圍草地草草卸了。
  好在乾鴨池夠大夠深,白豷命雜役把塑料珠子剷起來,裝進百多個大麻袋寄存在鄰近糧倉,就往池中源源注入兌了水的白醋。頓時,刺鼻之氣蒸騰瀰漫,人人涕淚縱橫。屍體不分男女老幼,衣服扒光了,用水噴灑一下,肚皮有破綻的,就在大腿上用不褪色藍墨水寫個編號,寫完一具具臉面朝天扔到池子裡。肉體變輕了,水花激得不高,扔進去的好像只是一隻隻濕透了,在某一場競逐中落敗的紙鳶。
  白豷估算這一池醃泡人肉,風聲一過,早晚有家屬親眷來認領,肯繳付防腐和打撈費用,就可以贖回去殯殮。藍騏的生父也在白醋裡浸着,得大半截,下身幾全沒了。大暑那天早上,他從妓院出來,見女兒連鳥籠讓人抬到街上,驚詫得像丟了魂魄,只耷拉着頭,撿些傳單遮臉銜尾隨着,要伺機奪回他的禁臠。不料事發突然,臀部率先中彈,熬到深夜見白豷拿一柄鐵鍬走來,他付錢央求救命,給扔上騾車,半路上卻死了。
  大舌頭園丁奉命專責去撈屍,白豷教他用連着繩索的一根長竹竿,把屍體的手或腳套牢了扯近池邊,確認了是買家要找的,貨款收訖無誤,才好拖上岸讓人舁走。「貨發出去,記得在帳簿上留個編號。還有,絕對不能賒帳,不得分期繳款,這是做一樁算一樁的買賣,不必為了誘他回頭,就賣人情,給優惠。」白豷算盤打得極響,屍首,可不像滯銷的塑料淚珠能久藏,一個月內無人認領,或者不肯付費的,他就一整票外銷杲城。白魚山下沒頻生人禍,用來做教材,供醫科學生解剖的無主屍體稀缺,向這邊殯儀館訂購,貨源也是有限。等水葫蘆不鎖港,他就一具不留把存貨出清了,算是批發。說好處,是多數年輕壯實;說不好處,是多半帶槍眼刀傷,也有丟了五臟六腑的,不夠完整。說到底,品相參差,就免不了要讓買辦壓價。「薄利多銷,貢獻醫學界,不計較了。」想到要大積陰騭,白豷喜得眉開眼笑。
  「領屍處」設在西米豷幼兒園的消息傳開,妻子尋丈夫,老子覓兒子的,可謂絡繹不絕,而且哭聲不斷。有中年夫婦來找人,也算是幸運吧,在一池酸氣裡,他們找回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一家五口可以團聚;不幸的是,積蓄只夠買一具遺體。他們先把女兒領走,臨急變賣家當,多方籌措,才總算把餘下兩副男屍舁回去掩埋。藍驜心中不忍,央求白豷通融減免,只招來一頓臭罵。「要三個,不能便宜。十個一起去,不挑,就讓着他些兒,七折。」白豷當自己賣的,是橘子。「他……他們說,你……你沒權扣……扣着那些屍……屍體。」「沒權?要不是我,這都是要堆在一起燒化掉的。我這是冒大不韙做大好事,我不做,他們去買那一撮灰?買那一團黑煙?」他說得氣壯。
  買賣,明碼實價進行着。養鴨池上因為架了靛藍的透明塑料雨篷,日光映照,池中酸醋和纏搭着的死者,都籠罩在藍幽幽的氛圍裡。這天大雨過後,生人未至,藍驜赤膊在篷下幹活,也染了一身澄藍,萬物蒙着哀傷。他離開雨篷的陰影,卻發現身上的藍色沒有淡退,盥洗完,那色調半分不改。「沒什麼大不了的。」膚色換了,多看幾眼就習慣了。大家早習慣周遭的變異,就像葫蘆習慣了羈勒自己的模子。
  醋池擁擠,藍驜左右挑撥,上下攪擾了幾遍,一個女人赫然浮面,卻是他的隣居。池中女人光頭的佔了一半,鄰居頭上也只長回短短的髮茬兒,他差點兒沒認出她。他對這女人有意,一直多方討好。女人急躁,總不肯聽他說完一句話。他說,他可以不吱聲,全聽她的,由她喋喋。「你打算做一塊石頭?」女人嗔笑着,戳他的額。他幻想她的絮聒,像地衣一樣覆蓋他這塊石頭,然後,一體融入油油的春綠。但幾天不見,一切就浸漚在這池防腐液上!染藍的蠟臉,洞開的肚腹,肆無忌憚的躺姿,女人兩個眼窩彷彿各困住一隻小水母,未得相見,就爛在裡頭。
  藍驜沒餘錢,也知道僱主刻薄,折衷之法,唯有提議:「往後半……半年,我月錢……減半,能不能讓我把……把這女人給……給收了?」「好事,好事。」白豷笑說:「薪酬就減半,但幹一年吧。」他把一籮筐撿來的苦楝花瓣掬起來,拋撒入池子,告訴藍驜:「東西賣得貴,不裝點一下,客人會有意見。」花瓣紛墜,風過時,在白醋的微瀾上漂盪,像尋覓失主的皮膚。
  藍驜沒按指示在帳簿留一個編號,他記下的,是女人的名字。在一整頁號碼當中,那個名字顯得獨特,莊嚴,甚至透着難以磨滅的生氣。他撈起她,沖洗掉酸味。在自家屋後一小塊留着種菜的田地,他刨了一個坑,買了薄薄一口棺材把她葬了,再僱人勒了碑,豎在墳頭。碑上偏右琢了女人名字和卒年,左方大半留白,以後再托人刻上自己的。這塊菜地夠埋兩個人,女人靠一邊葬了,他還有一個位置。他覺得,總算遂了願,傍晚在墳前奠了酒,自己也喝得醉醺醺的。第二天酒醒了,仍舊安安分分,為白豷做牛馬做的事情。
  方圓半里,人人習慣了鼻酸眼澀,善感的,還嗅得出醋裡夾帶着肉味。在這片氤氲裡,出奇的是,霉菌變稀罕了,害皮膚病的漸見痊癒了,窄巷裡陳年的餿臭消散了,臭蟲蚊子驅走了。黃毛小兒,在炎夏照樣懷春的少年,得了蟯蟲病的,雌蟲一般趁他們熟睡,鑽出鬆泛的肛門口排卵,讓無處不在的醋酸氣一攻,忘了要掉頭擠回出處,小毛病就不成為毛病了。狐臭和長了面皰的,鎮日有酸風撲面,醋氣薰沐,慢慢也就好了。這個以養鴨池為核心的「醋味小區」,居民日見精神煥發,膚髮光潤,就像能寄寓在大將軍陰影下,可視為難得的福澤。屬於死亡的氣息,除了死者親屬,再沒人去排斥,去躲避,更有認為一樁不幸事故,到頭來卻發酵成好事的;既然是好事,就說不上有白死的人。
  血腔節翌日,其實,幼兒園正門,也就是屍體運進來的地方,外頭也有一點異樣。來領屍的,都得抄小路,走後門,因為大路不能通行,還敢出門的人,會發現從大空地過來,曲曲折折約莫兩公里的一段路,路面全染上赭紅,像生了鏽。這正是五輛運屍騾車一夜往返的路線,人們不知就裡,多半挨着牆垣,趔趔趄趄走在路的兩側,生怕踩上那赭紅的鋪墊。「一條街,怎麼煎出來牙帶魚的味道?」有廚子一邊走,一邊仰鼻子瞎嗅,他覺得正走在一塊燒焦的鐵板旁邊,汗滴下去,油星子就濺起來。
  不慎踏上那生鏽馬路的,不管怎麼蹬踢,鞋底就是離不開路面。要是赤腳踩上去,腳底一塊皮不削下來,恐怕真脫不了身。脫了鞋,小心躥回路邊的,都捏一把汗。那一層赭紅洗刷不掉,雨後只鮮亮了些兒。一隻黑尾白貓見路上蹲了耗子,一撲過去,四隻腳着地立時糊住,瞪着幾寸外的獵物就是動彈不得。好在腳板毛厚,喵喵叫了半日,貓主仔細把肉墊下的毛削了,總算救了回去。到晚上,卻有三個醉鬼發酒瘋蹦上去,鞋膠住了,人撲地就倒,結果膝頭手心臉頰,也有連耳鼻或者嘴唇的,霎時跟路面連成一氣。這一驚,酒意四散,沿街住戶全吵醒了,就是沒人知道,該怎生解救這三隻黏死在一條捕蠅紙上的蒼蠅。
  這條路吸附的東西越來越多,搖籃、棺材、獨木舟、座地鐘、廣告牌、公費印的文選、杲城來的閨房玩意,五花八門,也說不清是怎麼落在這上頭的。這一切,困擾着寄寓在路旁,包括文化街夾道的居民。某天,五個詩人到杳文館去洗澡,興許嗑了藥,蒸汽一熏更是昏了頭,竟裸身離水要出去看落日,頭三個搶到門外黏腳大道的,臉上變色,只杵在原地大呼糟糕。兩個算煞住腳步,一伸舌頭,仍舊退入屋去浸浴。夕照裡,瘀紅路上點綴了三個蒼白矮人,倒的確平添了幾分奇譎的詩意。
  日子過一天算一天,人們推開窗,就盼那撲臉的煎魚味早點消退,壓根兒不奢望再有車馬通行的一天。但車馬不來也有個好處,晨昏晝夜,難得的安靜。這是大嗓隊唯一不會敲鑼打鼓操過的地方,夾道樓房不會因為囂噪而塵飛瓦落,也沒人會突然讓一句:「疣長愛你!」嚇得魂飛魄散。因為起點在大空地,終點卻是酸氣不散的一座藍色養鴨池,杳人就叫這段路做藍路,雖然,那實際上,是豬血一樣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