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好書活動(第二批好書)

編輯部

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八篇入選作品:秋雨《杜采娟》

哲一短評:

無猜,是永遠扎在心頭的兩束辮子,雖說如田中稻穗,貌似稀鬆平常;但千百回兜轉的黃金海裡,在他的眼中,其實再沒有別的了。就這麼兩束,才算「珍貴」。

正是如此「珍貴」,她也都明白,眼前的他得來不易,才更願相信,他就是那個「不扯她頭髮的男孩」,她眼中的「一個好男孩」。對,就這樣青梅竹馬,教一切,都來得簡單、直接。

就這樣,當她受了傷害,他會拼死維護到底;當她踏上險路惡徑,他會牢牢的抓住她,叮嚀細語,然而就算千山萬水,也會相隨到底。

天意弄人。最是不想霎眼流逝的,偏偏,就這樣輕易地失去。情願託以餘生的她,就這樣成為故事,來時去時,了無聲色。

該醒來了。一切也就這樣結束。該是時候明白:傷好了,卻永不痊癒;花,縱有再開的佳期,縱有最美的一朵扎在手中,卻永遠無法透徹。只因心扉,早已為她永遠緊閉。

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七篇入選作品:綺軒《悲傷的顏色》

小害短評:

從綺軒兩首作品《悲傷的顏色》及《暖陽經過的事》中,選了前者;兩首都是比較輕巧、易讀的情詩,在伯仲之間,因《悲傷的顏色》的一段以鹿為喻寫得比較出色,所以稍勝。

有時,我們都會問什麼是「意象」;鹿給人的感覺通常都是溫馴可愛,故有馴鹿之稱謂,套入情愛當中,便突顯了其美麗的一面;但同時,鹿也長了角--代表著傷害、具攻擊性的弊端。這正好反映在感情裡頭,情侶必然經歷的喜與悲,就如詩中所言的「愛必有傷」。而「張揚」一詞亦用得巧妙;鹿角是往外擴展生長,「張揚」給予了它一個堅實的形象,也令人聯想到一段過份張揚的感情最後都會招來惡果,符合詩中悲傷的主題。

整段(第二段)用字簡潔,但情感細膩,像一盤纏的心結隱隱地透著光芒,惟「顏色」那部份和上下詩文顯得不太協調,決定詩題時可再斟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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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六篇入選作品:陳子鍵《蝴蝶之死》

小害短評:

托物言志、借景抒情,是一向文人墨客慣用的寫作手法,但「慣用」並非代表「老土」,皆因「景生情、情生景」乃人之常情,我們憑藉官能情感與世界交流溝通,而箇中的得著就是一份獨有的個人體會,而詩中蝴蝶之死便引發起作者戚焉的思緒,恍然有所領略。

一件平凡的事,放在不同人的眼中亦會有不同的說法,詩歌就是給予人一個想像的空間去演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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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五篇入選作品:星沉《一場未竟的雨》

小害短評:

這篇詩以雨貫徹所有場景,當中包括氣候、閃電、貓狗(往後再述)、傘、雷聲、濕度等等詞彙,意象統一,在每個關聯的意旨上加以申述,逐步逐步表達作者所想的意思及內容。整首詩顯得有點冷峻,我會說,彷彿是作者正在壓抑某種情感,並刻意將文字投到事物的呈現上,而「未竟」即是重心,在詩中第二、五段重複出現,一直引申出末段的答案。

有時寫詩,我們都會著重意象;意象是一個人對外面世界的一種內心反映,可說是唯心的一種舉動。不過,寫詩是否真的完全唯心呢?這又未必。可能詩人親身「目睹」的景象,便是那一個特定的景象,「現實」或「超現實」都是唯物的,不經思索便寫在筆下,猶如海市蜃樓,猶如幻覺。詩中「關於落一場貓,或一場狗的分別」的一句令人不禁莞爾,英文的傾盆大雨便是"Rain cats and dogs"。創作此英文俚語的人是否真的看到貓狗跌落,我們無從稽考,然而傾盆大雨即是傾盆大雨,若置身其中,再掉什麼下來也無差別,亦如「未竟」即是「未竟」,在沒完沒了之中晴天經已是不可能。人,面對這憂患,究竟是生不逢時,還是適逢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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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四篇入選作品:水盈《離鄉後已有些日子了》

小害短評:

說起「鄉」,總有點懷舊的味道,聯想到田野阡陌、鳥語花香,又不禁想起余光中的《鄉愁四韻》,遊子離鄉背井,不知再會何期。然而,在現今電子化的年代,人與人的距離逐漸收窄,城市取締鄉鎮,「鄉」就好像屬於上一代的產物,而我們即更看重於「家」,「家鄉」儼然分成兩個獨立的個體。但「離家」,或「離鄉」,本質上應該是相同,都是離開所熟悉的人和物,是主動也好,被動也好。套用《半生緣》一句話:「我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彷彿已包含著所有愁緒,當然用來形容「回鄉」未必完全適合,不過,回不到一個想去的地方實令人千迴萬轉,夜不成眠;倘若反過來說,何處是「家/鄉」,何處又無不是「家/鄉」呢?如何在心坎中奠下一個無可代替的位置,這一命題或者要真正離鄉的人才找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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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三篇入選作品:蔡慰君《陶瓷兔子愛德華》

小害短評:

這首詩的原委來自一本童話書,書中的內容、情節在每一段的詩文呈現,而作者亦不諱地留下了書名讓讀者查尋,所以這首詩並不是要「抄」一本書,而是一首另類的「讀書報告」。對話,在文學,又或者藝術創作上是重要的,因為透過對話我們可以展開探索;當然,對話不一定是真實,不一定必需面對面,口說筆錄的那種,可以是天馬行空,可以是無中生有。但我們對話的對象卻一定不能隨意,是要有針對性,譬如在辛波絲卡的詩中可找到她對花草樹木的對話,而通過這些自問自答的對話追尋生命、生活及人文等等的意義。而這首《陶瓷兔子愛德華》即是作者和主角愛德華的一場私人、專屬的對話,就像在密室裡外人不能干涉的交談,最後以詩的形式對外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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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二篇入選作品:假言《落花的紫鳶尾》及《陰暗的顏色》

哲一短評:

一首《落花的紫鳶尾》,頗值注目。

「榕髯」、「羽化成翅」、「蝴蝶結」、「解開」、「榕葉」、「不落心扉」、「在風中纏成萬縷千絲」。縱觀全詩,篇幅不長,卻恰巧用上這些字眼,加上整體氣氛、內容與寫法配合,似乎是與詩人鍾偉民的名篇《相遇》和《蝴蝶結》呼應。

歲月總是多磨。或許,只等到風渡千峰、流水過盡,在一次回頭的驚詫裡,方明白鳶尾何以四季長紫,而榕髯,何以一生消瘦。

小害短評:

情詩佔了詩詞創作很大的部份,放眼古今皆如是,猶以浪漫主義時期為甚,而這兩首作品,或多或少,都滲雜了其色彩,盛一點唯美,載一點坦率,就似在一葉扁舟上把故事娓娓道來;然而,時移世易,縱使美得不可方物,美得像個圈套把人牢牢困囿,亦擺脫不了每個時代對愛情、對文字觀感鋒利的批判;「現代的愛情故事」究竟是什麼呢?是否曖曖昧昧,讓文字徘徊患得患失之間,才不啻於缺乏想像及發展的空間?

我們會另外發電郵聯絡作者有關贈書事項,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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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一篇入選作品:綺軒《昨日》及《那個秋天》

小害短評:

兩首作品,我比較喜歡後者;秋天,暗有所指,不單單是一個季節,可以是一段經歷,可以是一個人,然而秋天總離不開秋心是愁的愁緒。所以,不知道你要走是詩的終局,但發展的過程有很多可能性,而這可能性由不同片段點點縷述,就如腦海中一個個回憶的畫面再一次回補,箇中有苦有樂;而以樂反襯苦,以輕鬆的句子、日常的瑣事帶出更深邃的苦味,一切回頭已太遲的時候才驚覺早為分離作出最好準備,這是作者給讀者的獨有感受。

猶喜歡兩組句子,「應早早愛上晚餐/變成胖胖兔子,離去時無法跳躍哀傷」及「將浴巾疊換鵝黃加淡藍/堅持純白日子一樣混濁」,說起來灑脫,但背後卻是沉重。

我們會另外發電郵聯絡作者有關贈書事項,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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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第一批的好書已全數送出,感謝各位支持,而另一批好書將會是全詩集,且更為豐富,包括鄭梓靈、陸婉慧《靈慧絮語》、迅清《迅清詩集》、陳德錦《秋橘》及秀實新作《與貓一樣孤寂》。部份作品市面難求,我們亦只有少量,有興趣的朋友希望能珍惜是次機會,踴躍來稿,活動在五月一號正式開始!

假言

時間不過是黃綠醫生
記憶這塊脆骨頭
一到雨季便隱隱作痛

曾經,我們總是在雨中討論與討厭世界
但當你向我報以晴笑,我才注意到
一生實在太短了……

夢是甜蜜而殘酷
告訴我醒來會再失去你多一次
天空的傷口原來是藍色
像人一樣自以為在黑夜中復原
影子在冷夜街燈下屹立
狂風打過仍然一動不動
如一隻被主人拋棄的狗
等待自己接回自己的悲傷

我軟弱如一隻鞋
失去另一半對稱的自己
向前,發不出雷聲
退後,又踏著日光
即使能獨自走到很遠很遠
白日的路,也只是一條長長繃帶
敷着夜的傷痕

當初你問我何時說出心底話
我說在下雨時交換傘
於是,你一直在雨中等我

直至長河決堤,我才來到這裡
你為我預留的位置
雨花滿天飄零,到底等候一個人多久
才會落成如此霜白茫茫

如今,你滴滴答答的時鐘向前
我還單純的站在原處下雨
如果這場雨注定無法下完
我願意離你更遠,成為你的星座
但如果我們仍有僅餘的晴天
我把傘帶來,你還願意走進這小小的天空嗎

《落花的紫鳶尾》及《陰暗的顏色》

假言

《落花的紫鳶尾》

四月的尾巴拖著落幕的黃昏
群鳥已經準備飛往另一處天明
只賸下一蝶紫鳶尾,棲止在原野
萼片還末羽化成翅
榕樹靜靜在旁看著
這一朵小而脆弱的花
謎般的蝴蝶結,他想解開
又想保護。榕髯,禁不住垂下
輕撫著花瓣,怎知道
意亂的風沙捲了進來
但榕樹斜撐著沉重的過去
他只能像所有遺憾的開端
用華麗的語言說服自己:
只是遮風,只是掩雨
當她飛揚時,他會把笑容送去
賸下的留給自己
不會哀傷的,因為,葉眸
已經準備好明日的露水

今天,鳶尾冉冉成長了
在虹中撲翅,開成一季暖春的繁花
我知道,明天,再沒有留下的理由了
或許,弱枝曾想過抓緊著妳
但榕葉,從來只能輕輕飄過,不落心扉

是妳故意留下,還是無意遺留?
葉片竟沾上藏蜜的花粉
且讓故事留白, 只任花粉寄予的
在風裡纏成萬縷千絲,在風裡
散去;散去的,會是幽香
那麼微微的幽香
漫延到未知的遠處,我們將單獨
但不孤單地,到另一個感情的落腳處
生根,萌芽……

當有一天,榕樹長出霜白的蒼鬢
所有故事已化成夢中的幻境
妳我都會想起歲月的問題:「要是
回到昔日初春,又會如何選擇?」
我會,細想那朵老去的紫鳶尾
仍如綻放時絢艷;落花
流水的歌,又在耳邊徐徐響起,我心裡清楚
當初,仍然會對鳶尾微笑

《陰暗的顏色》

當臉背向太陽
影子的陰暗面會有多廣
我真的不知道

再明亮的愛
對於影子,只會造成傷口發炎
假若銀鈴能在無風的下午響起
好讓我知道
還有一個尚未腐爛的心房
妳說多好

曾經徘徊在妳的樓下
寒風是一把沉默的軟刀
拂到內心最瘦弱的地方
剩下暮鴉企及在樓頂啼鳴
彷彿不會飛,更準備躍下

木頭車般的日子不斷前進
不容許駐足思念
希望只是一再撕裂的傷口
疤痕燒成跌宕萬里的山脈
但我不再抱夜沉淪
始終站在陽光下,等待
朝陽與夕暮,恨與愛
擁抱共同的顏色

多麼熱鬧繁盛的城市

假言

日間的天空濛白如病床
夜色總以逼近的方式降臨
馬路由巨大而目無表情的臉鋪成
高樓大廈肆意在雨中超速奔馳
只有夢想守著規範,整整齊齊的
一個接一個從天台躍下

沒有星星微微的光火,所有房屋的燈熄滅
每個人在屋內依偎薄冷的金壁牆
看著虛空在體內長成薔薇
任蔓藤刺破或包裹整個人與語言
不浪費的,回收筒會收集一個個多餘的自我
分解、重組,然後送至跳蚤市場出售

這就是 我城
無我的,多麼熱鬧繁盛的城市

存有與時間

假言

(一)
沒有「之前」
也沒有商量的餘地
赤裸裸的
來到這世上

(二)
世界在我背上
如小孩一樣熟睡
歸途,靜默如唁
因為,回眸處,有太多太多
被捨棄的自己

(三)
存在,最沉重的莫過於
未來,未來
過去,未去
現在,如死水一樣溺斃自己

(四)
時間分分秒秒切割著我
恆存的,只有一瞬的現在
這麼輕輕的一點「現在」
得費盡意志,才能把它拾起
放進心懷的最深深處

不可說的

假言

Whereof one cannot speak, thereof one must be silent.
— Ludwig Wittgenstein

誰曾在古老的問題裡
以沉默自辯
從此,語言只能浮在慧海的表面
每當我盤膝而坐
語言便如蝴蝶,在腦海旋舞
目裡,彌漫騷動的茫霧:
是我化為蝴蝶,還是蝴蝶為我?

容不下合眼的靜默觀照
總是這樣的,語言這把鎖匙
又擅自打開生之墓門
一個自己,又再出世,與出殯

然而,誰能大義凛然教訓這小孩呢
他的雀躍、疲倦,是心之根源
他頑劣,因為我們依舊這樣子

語言,僅僅生於我們之後
除非我們能從自己的心底
脫蛹而出;不然
將反被明晰的措辭所困
盤古般的混沌、純粹
才能造就生生的不息

以語言為開端的,必須
歸止於語言
語言,即為世界
世界,只有無星無月的夜河
意義,在世界以外

寫作隨想

假言

在書寫的橋上
沒有真正的訣別
橋下的河裡,順流的魚正被人的舌尖釣住
除了時間,沒有什麼不被倒敘過的

誰能不愛上為自己虛構的理由
作品往往只是一張妝飾了的臉
因此有時會在橋上碰到酷似自己的傢伙
視線一碰的剎那,才會發現
忍受作家,比忍受作品困難多了

其實,書寫的人都知道
所謂情緒與感受,不過是虛假
--當它化為清晰的語言後
太陽也會被掩蓋
尤其在一場沙沙的書寫風暴裡

譬如躲在我腦籠裡的金絲雀
總是炫耀地鳴叫
吐出牠時卻變成蚊蠅
誰能讓他安然成長或死去

寫作,真能稱之為治療?
筆,側睡在完事的紙床上
如失貞的女人,親吻自己淌下的血

寫作,更像是或明或暗的報復
把珍物或自己推向懸崖
在墜落前,我總猶豫
到底該致辭,還是致歉

失眠(上)

假言

滴……答……滴……答……我瞪著枕頭旁邊時鐘的秒針,移動了一格,停了一停,又移向下一格。這枝幼長的秒針移動得何其緩慢,讓我懷疑它不是在量度時間,而是像人一樣,揹負如時間一樣沉重的東西辛苦地前進。每晚我就是這樣眼光光瞪著這枝熟悉的秒針移動,直至天亮預定的鬧鐘響起,我才如釋重負。這樣的狀態足足持續了一個月──雖然精神與肉體的疲憊已令我對時間的感覺漸漸模糊,但我還是堅持計算著失眠的日子,像一個死囚算著自己距離行刑的時間還有多久。

這狀態是何時開始的?我還記得它第一天出現的晚上,放工後我如常到家樓下的快餐店,叫了一份價錢與味道不成比例的晚飯套餐。其實我早知道這晚餐味道一般,因為自從一年前搬出老家來到這裡租房後,每星期我都會有兩、三日到這餐廳吃這套餐。雖然它的味道平凡一點,但一成不變(除了價錢外)的味道讓我感到安逸,我實在不願冒險嘗試其他餐廳可能更難吃的廚藝。

吃完飯後,我便回家觀看每晚預時播放的電視劇集,看著劇裡表情誇張生硬的演員與喋喋不休的對白,雖然不太喜歡,但繁雜的聲音能夠為屋子增添熱鬧。劇集播完後,我便回房間開電腦,聽歌與上網,看看今天發生了什麼有趣的新聞或事情,直至看倦了,便上床睡覺。

在失眠前的每個晚上,我就是這樣渡過。但不知為何,當天晚上,我如常用了二、三小時的電腦,懷著沉重的倦意躺在床上,閉上雙眼準備入睡,卻發現自己的腦子異常清醒,好像比日間工作最繁忙最需要精神集中的時候更為清醒。腦袋不斷地為我回想與思考各樣事情。沒錯,不是「我」在思考或回想事情,而是它,我的腦子,像自動運作的電腦程式一樣,不斷處理我的各項繁務,而且無法制止──雖然我不斷叫它停止:我很累、我需要休息、我需要寧靜入睡──但它還是頑固地逼我思考與回憶。

腦袋清醒,訊息卻非常雜亂。它不是有意義地為我回想起一些重要的事情,也不是有條理地為我思考一些解決不到的煩惱。它只是漫無目的地運作,時而讓我回想起前兩天吃的豬扒飯,那塊豬扒硬得像石頭一樣、時而讓我想起上個月父親節與父親吃飯時,兩人因政見而爭吵起來,最後不歡而散,直至現在還未聯絡彼此……正當我為與父親吵架的事而感到一點悔過,想著如何跟他和好時,我的腦子又跳去另一個畫面:數天前我鼓起勇氣邀請公司的一位女同事約會,當時我預期她欣然受約,或冷冷地一口拒絕,想不到她臉露萬分驚訝,儼然她從未預料我會這樣不自量力向她提出約會吃飯。面對她的不知所措,我只好撒謊,說是同事聚會,問她有沒有興趣,並在她回答前,我假裝要接一個突如其來的重要電話而「逃離」現場。

當我在床上一邊悔恨自己的懦弱,一邊為自己能夠避免場面尷尬而自豪的同時,腦海又再自動跳到另一個畫面。我實在無法再忍受這種不由自主的狀態。我睜開眼睛,令自己回到現實裡,但隨之而來的是眼前的一片空無,只有我一個人瞪著天花板,那塊冷冰冰的天花板,它好像想告訴我什麼,但在深夜裡它只是漆黑一片。

我轉身望一望枕頭旁邊的鬧鐘,原來已經凌晨五時多,即將天亮。我不肯定剛才是睡了在作夢,還是根本沒有入睡。唯一肯定的是,我很疲倦,以及我要準備上班。

這樣的情況又再第二天出現,然後日復一日,我在床上睜開眼睛的時間亦愈來愈早。大約一個星期後的某個晚上,我又因腦海狂舞而睜開眼睛,時鐘顯示的時間是凌晨一時半。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接下來的數天,我不斷上網尋找資料,查看有什麼方法可以令人舒適入睡,包括燃點香薰、聽柔弱舒適的音樂、學習緩慢的呼吸法等等,但全部方法都告吹失敗。

隨著失眠的日子愈久,睜開眼睛的時間不但愈來愈早,也愈來愈長。我感到枕頭旁邊的時鐘,它的滴答聲一晚比一晚地響亮。在百無聊賴的深夜裡,目光難免被它的聲音吸引住,漸漸地,每晚睡不著的時候,我便瞪著時鐘,尤其是那枝秒針,它猶如一葉舟子,載著我在夜海裡慢慢前進,直至蛋黃色的日出在對岸昇起。

休息不足,我的精神也跟隨著肉體而逐漸崩解。上班時,我做錯的工作愈來愈多。上司對我逐漸失去耐性,罵得更比以前為兇惡,侮辱得更為厲害。然而,也許我實在太過疲倦,連情緒也開始消磨掉,我對他的辱罵愈來愈沒有感覺與反應──只有在深夜閉上眼睛,回想起中午比老闆辱罵的時候,我才會感到無比的憤怒與不滿:「為何這樣無能的人也能當上我的上司?他除了討好高層外,還懂得做什麼?為何我幫公司付出了那麼多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然而,這些晚上高漲的情緒、想好用來駁回上司的說詞,當翌日回到公司上班時,便會自動消失掉。我又如常地做著自己的職務、如常默默地接受上司無理的責罵。

就在失眠了剛好一個月的某一天,我在公司影印會議時間表,準備派發給同事時,驀然對眼前的影印機生起異樣的感覺。我看著一張張印著相同文字的紙張打印出來,頓然覺得自己也是一部影印機,每天不斷重複著相同的活動:起床、吃早餐、搭公車、上班、回家、吃飯、看電視、上網、睡覺……我存在的功能就像影印機一樣,不斷列印同一樣式的生活,而且這種生活與會議時間表上展示的議會程序一樣,都是既漫長又無聊──嗯,我對這樣的生活,只感到無聊,沒有特別的不滿、憤怒或虛無等等的情緒。

也許換著以前,我會生自己的氣,我會感到無奈。但自從失眠以後,我對身邊的人和事愈來愈沒有感覺。父親罕有地主動打電話給我示好,我便成為一個孝順兒子,買禮物向他道歉,並給予慰問;那個美麗的女同事與公司裡一個高層的帥氣男子相戀,我便成為有氣度的男人,帶著微笑祝福她;快餐店裡的晚飯套餐又再加價,但只要它的味道如常不變,我便成為一個常客,向著熟悉的櫃台員工說「老樣子」。

「我」好像愈來愈模糊,但所扮演的角色卻愈來愈鮮明。這全賴於我的腦子。當深夜秒針緩慢前進,腦袋便替我思考日間哪些工作、待人處事的方式做得不好。然後在日間裡,「我」便化身成在晚間想好的角色應對。然而,這些角色做得愈完善,卻令我愈困惑:「到底『我』在哪裡?我在做什麼?」

這問題令我想起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名句:「我思故我在。」據聞它的意思是,「我思考(懷疑)」這件事無法被懷疑,因此從「我思考」可得出「我」必然存在。但它是有漏洞的。晚間裡思考的並不是「我」,腦海中所浮現的人物、事件、發生的推論、回想的過程,都是「我」無法控制,並且「我」對它們了無興趣與感覺。因此,如其說是「我」在思考,不如說「思考」這東西不斷鑽入意識之中,自給自足地成長與變得龐大。對我來說,「我思故我在」是錯誤的,正確的是「思考愈存在,我就愈不存在」。

我好像因長久失眠而開始產生幻覺。最近我照著鏡子,發現自己的樣子像濁水一樣模糊。不過,其他人好像沒有察覺到這件事,還是一如既往用相同的眼神望著我,看來是我想多了。但當深夜如崩堤來臨時,這些眼神便會在閉眼時出現,並且變得異常詭異──不是這些眼神在腦海裡變得扭曲,它們都是同一模樣的眼神,只是這些眼神,不是在望著我,彷彿只是企圖望向我身後的東西,卻碰巧地穿透這個透明的、薄薄的我,而且我再努力,也無法轉身察看躲在身後的東西是什麼。

為了抵抗這種稀薄感,我開始故意把動作的幅度增大,好讓別人或自己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在打文件時,我會用力拍打鍵盤;在放工收拾物件時,我會令物件互相碰撞而發出聲響;與人傾談時,我會用豐富多變的表情與語氣說話;走進餐廳時,我會大力打開與關上店門;回到家裡,我會開啟所有燈光、電視、電腦,讓它們吵吵鬧鬧。當我這樣做時,我才感到自己存在。

然而,大家好像不太懂得欣賞這樣的我,他們愈來愈疏遠我。那日下班前,上司當著眾人面前,遞了一封警告信給我,訓斥我的工作態度惡劣,警告我若然再不改善,下一封收到的將會是解僱信。他總是高高在上,無論在工作還是私人事情上,他都喜歡指點江山。如今他又對我這卑微的自我表達方式感到不滿,當眾訓斥與羞辱我,「我也有尊嚴的,你可不可以尊重一下別人?」當我想著這本應是大家共同的想法,期待其他同事予以同情的目光時,回首一看,卻發現他們只報以一個「早就應該」的眼色。

就在此刻,過往一年所忍受的辱罵與情緒,像溫度計放入剛沸騰的水杯一樣瞬間升到最高點,引發爆炸:「你媽的,罵夠了沒有?」我目露凶光地對著上司說。他似乎萬想不到我會有這樣的反應,只懂發呆看著我的怒目。我從他手中奪過信後,便走回自己的座位,自顧自地繼續手頭上的工作。他亦沒有再靠近我,只是臉露驚訝與疑惑,彷彿遇到兇殺案卻裝作看不見地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那天下班之前,沒有人再敢跟我說話。

我知道這樣一鬧,已不能留在公司,於是下班時我遞上辭職信。我收拾所有東西離開公司,在電梯裡遇到那位我曾喜歡的女同事。兩人獨處在電梯裡面,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害怕。我猜想自己頂撞上司的消息已經傳遍整棟公司大廈。忽然,她顫抖地問:「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和睦可親、平易近人。但你最近變得愈來愈暴躁與不可解。聽說今天你更直接頂撞上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電梯到達地面,裡頭仍未有回答,甚至聲響。

我並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變成這樣。我不知道為什麼每晚明明已很疲憊卻完全睡不著;我不知道為什麼父母總是認為我什麼都做不好,只有我那個靠買股票賺大錢的大哥才叫出色;我不知道為什麼凡是像她一樣的美女都喜歡有錢人與帥哥;我不知道為什麼電視劇集裡的主角表情總是那麼誇張,卻能吸引其他人的目光;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為了什麼而生氣……這些問題在我出世以來從未有人向我提問,當有自我意識的開始,身邊的老師父母都熱愛教我們做人、如何邁向成功,但他們從不會認真問我們「你想成為什麼人」,也不會問「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們要的是「你應該變成怎樣」。因此,我不是不想回答,我是不懂回答,我只能夠沉默地離開電梯、離開這個鬼地方,以及離開這個忽然問我這樣深奧問題的人。

回到家裡,我感到無比的倦意,我沒有打開任何一盞燈、電視或電腦,直接便跳到床上。這是我兩個月以來首次感到濃厚的睡意,但我還是戰戰競競地深呼吸了一口氣,才慢慢閉上眼睛,生怕一閉上眼睛,又再重蹈覆轍。幸運的是,我的意識愈來愈模糊,漸成空白。在最後的意識中,我想著「我終於可以入睡了」。

失眠(下)

假言

我是突然驚醒的。我感到剛才應該睡了一段頗長的時間,正當我轉身想望一下時鐘,確認自己的想法時,驀地,我感到自己的房間與平常有點不同。一時之間,我無法找出這種異樣感覺的來源,我只是感到房間不像平時那樣。我猜想自己可能太久沒有睡覺,所以醒來時才會出現這樣的錯覺。

時鐘顯示現在已是凌晨二時多,原來我睡了已近七小時。正當我為自己能夠睡這麼久而感到滿足,頓然發覺剛才那種異樣感覺的來源:房間多了一道慘白的光線從房門的底部滲了進來。這道白光微弱得若非深夜根本不可能看到。但我明明記得自己回家後,應該是一盞燈也沒有開過,不可能會有光線從房門外照進來。

「或許是我記錯吧」,我心裡想著:「回家時我心緒不寧,可能在上床前去過廁所,卻忘記關燈。」我決定出去關燈,再回房間繼續睡覺。當我模模糊糊打開房門,探尋哪裡沒有關燈,卻發現全屋的電燈根本沒有開著。房外除了那道微弱的白光外,其餘都是一片黑暗,而且我記起屋裡的燈色都是淺黃色的,根本不是白色。

我不禁生起一陣涼意。有時最可怕的事物並非妖魔鬼怪,而是日常你見慣的東西,忽然變得陌生異常。這個房子我已住了一年,家中所有擺設都是我一手佈置,每次回到家裡,我都會有莫名的安全感;但這時我卻對它感到恐懼,它變得不再熟悉,它彷彿即將變成巨獸,要把我吞噬。我想走回房間,當自己有幻覺。但那道白光卻如此明顯(雖然微弱),我不能視若無睹,否則回到房間後我還是會想著它而無法入睡。我需要瞭解發生了什麼事。我戰戰兢兢地走向大廳,因為光線是從大廳傳過來。

走廊很短,但我還是走了很長時間。我貼著走廊的牆壁,以非常懼怕的心情與緩慢的速度走向大廳,同時我發現這道白光愈來愈亮。正當我快走到大廳之際,這道白光已強得像是日出時的亮度。原來,這真的是晨曦的光線。當我走到大廳,我發現窗外的天已亮,那道白光不過是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方才我神經緊張、大驚小怪了一場。

就在我鬆一口氣的時候,房間忽然傳出巨響,心情稍微平復的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再度嚇了一跳。但瞬間我便想起這不過是房間的鬧鐘聲。我不禁笑了一笑,笑自己膽小如鼠,雙手拍一拍打自己的臉頰,心想一定是個人太疲倦,應該回房間關掉鬧鐘繼續睡覺。

就在我懷著放鬆的心情轉身準備走回房間,房內又傳出了一把男人打呵欠的聲音,而且這聲音似曾相識。「這他媽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心裡爆出髒話,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響:「為什麼有人會在我房間?是賊人嗎?但我房間的窗子是鎖死的,賊人不可能從窗外爬進來。這他媽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已經惶恐不安,但理性卻無助我冷靜下來,反而引導我發現另一個恐怖的真相:我忽然意識到剛才房間看到的慘白光線,根本與日出時的白光不同;那麼,我剛才看到的光是什麼?

我開始胡思亂想,想起剛才正在睡覺,會不會是我根本沒有睡醒,現在只是發夢?然而,眼前身邊的景物卻如此真實。雖然電視劇集裡總有主角分不清真實與夢境的情節,但這不過是虛構故事的描寫手法罷了。我又怎可能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我明顯不是在做夢,而是在現實之中。但在這非夢的現實之中,卻出現了超現實的情節。

正當我害怕得不知如何反應的時候,我聽到房間裡的人關了鬧鐘,似是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房間。我嚇得二話不說地逃進廚房,躲在廚房裡一個暗角位,那裡能夠藏到一個人,只要那個男人不走進廚房,便不會看到我。我蹲在那裡,開始揣度如今遇到的情況:也許剛才我走出廳,那賊人剛巧從廁所的窗門爬進來,然後走到房間,所以我才沒有發現他。

房間傳來開門聲,腳步聲從走廊傳過來,而且愈來愈大,似乎他要走去大廳。我偷偷探頭望向走廊,當那個男賊人經過走廊,我便可以看到他的容貌。腳步聲愈來愈近……當我看到他的時候,幾乎叫喊了出來,直至我能夠冷靜地用語言表達自己的驚慌,第一句在心中出現的是:「那個男人是『我』。」這他媽的是我,樣子、高度、身型,完全和我一模一樣。剛才的呵欠聲,也和我以前聽自己錄音時的聲音一樣。

語言確定了眼前的事實,令我又再度陷入崩潰的狀態。腦海除了彈出一句句無意義的髒話外,什麼都想不到。幸好在我醒過來前,那個男人,亦即是「我」,沒有發現我的存在,出門離開了屋子。我不知道自己發呆與發抖了多久,直至對恐懼開始感到麻木,我才懂得思考剛才遇到的事情。

我想了很多可能性,最後的結論是:那道慘白的光線也許是一道時空隧道,帶我去了另一個平行宇宙。這個宇宙有另一個「我」正在生活,剛才我碰到的就是另一個「我」。雖然這結論很荒謬,但因為他實在太像我,而且除了我以外,根本沒有人來過我的屋子,但他對家裡的擺設顯然非常熟悉,彷彿他就是這屋子的主人。我想起之前看過的電視劇集,主角到了另一個平行世界,看到另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的劇情。我想自己現在遇到的情況與劇集裡的主角差不多:我意外來到另一個平行世界,並在剛才遇到了另一個自己。

當然,這只不過是假設。我必須弄清楚真相。我在房間換上衣服,戴上帽子與口罩出門。沿途間,我發現自己所身處的環境,不論家裡或家外都與自己原本所身處的世界一樣──我愈來愈確信自己身處另一個平行宇宙,同時我愈來愈害怕,害怕自己能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我在平時會吃早餐的餐廳附近,發現那個跟我一樣的人正走進那間餐廳。雖然他的外貌完全與我一樣,甚至他叫的早餐也跟我平時吃的一樣,但他充滿朝氣活力,只有這點上與我不同。我偷偷看著他,開始心裡盤算著計畫:我要安排一個合適的場合出現在他眼前,讓他不致驚慌與大聲呼叫,並告訴他,他另一個自己,亦即是我,不知為何來到這個平行宇宙,希望他能幫助我。

畢竟他是「我」,這世上我唯一可信賴的人也只有他。假如我在這世界告訴其他人,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他們一定會一笑置之,或者把我當成神經病。假如我突然和他一起同時出現在人前,也會嚇死其他人,驚動警方。我可不想被當成是易容的罪犯而坐監,或是突破時空的科學怪人被研究。所以我決定偷偷跟蹤他,等到只剩下我倆的時候,才上前跟他會面。

我足足跟蹤了他兩個星期。雖然中途出現幾次我們獨處的機會,但我還是不敢上前跟他會面。我怕他以為我是偽裝成他的壞人,對他圖謀不軌。不過,在我尋找恰當的時機與他會面的同時,我開始被另一樣事情轉移視線:他其實與我頗不同。

他能夠自在地與餐廳的店員閒聊;他對父母很好,每星期請他們吃飯,聚會裡也很關心他們的健康、生活,他們亦為兩個兒子感到自豪;他晚上不會只到同一間快餐店叫同一款套餐,他會周圍嘗試不同菜式,有時更會在放工後與其他同事吃飯;有次他下班,我裝扮成遺留東西於是折返公司的他。在公司裡,我旁敲側擊地查問同事關於他的事情,發現他與上一任上司爭吵過、辭職後,加入了這公司,並努力工作,深得現任的上司信任,同事們都很喜歡他;前幾日,他更認識了公司新來的女同事,並成功跟她約會……

我愈來愈覺得他不是我。他總是笑面迎人,我則死氣沉沉;他受人歡迎,我則生人勿近;他生活、工作遇到困難,別人會鼓勵他、幫助他,我則獨自面對所有問題。我和他明明是同一個人,為什麼我原本的生活那麼無聊與失意,但另一個自己卻生活得充實自在? 我開始懷疑他的身份。我在想,會不會自己根本沒有去到另一個世界,仍在原本的世界之中,只是他偽裝成我,過著舒適的生活,而真正的我卻被眾人丟棄?

當時間又過了兩星期,我愈來愈覺得這才是真相。我根本沒有到另一個宇宙,他是不知道哪裡來的大賊,盜用了我的身份。他的樣子、身型、聲線雖然像我;但畢竟不是我。他的個性、待人處事的態度與我有很大差異,況且同一個世界裡怎可能出現兩個自己?可恨的是,我的父母、朋友竟然不認得我,把他當成我,並以禮相待。難道原本的我真的那麼面目可憎?我想到這裡,就感到莫名的鬱怨。為什麼我會落得如此下場?這兩個星期為了不露行蹤,左閃右避,只能睡在家裡附近的骯髒賓館,無法露臉見人;然而,這個冒充我的人卻快樂自在。

我實在無法容忍冒充自己身份的人在風流快活,真正的我卻在旁邊眼光光看著他在充幸福。更難以忍受的是,我察覺到自己一邊在妒忌他,另一邊廂卻覺得他現在的美好生活是他應得的。

我的存在好像變成了錯誤。如果人生追求的是理想與完善,而現在他成就了我原本理想中的自己;那麼,我是否應該從容就義,讓他代替我生活下去?不,不可能,即使在別人眼中的他,即我,是一個幸福的人,但我絕不接受這種想法,因為這意味著只有一條路可走。

我一定要取回自己的身份。我決定潛進家裡的大廈。我的樣貌與他一樣,大廈管理員應該不會發現異樣。我可以躲在後樓梯等他回家,把他捉住好好教訓一頓,然後把他拉到警館查辦。下手的好時機終於出現。今天他下班後與女同事約會,應該會玩到很晚才回家。夜深人靜,家門外的走廊應該不會有人,只要我能夠把握時機從後撲過去,把他制服,厄運就能結束──當時我是天真地這樣想。

大約晚上十一時半左右,他終於回來了。我偷偷躲在後樓梯的防煙門後面,把門推開少許,從門縫中見到他站在屋門前。正當我以為他會如常在公事袋裡找鎖鏈,我便可以趁機撲過去之際,他忽然望向防煙門,亦即是我匿藏的地方。我被他這舉動嚇得驚慌,正想著自己的行蹤是否敗露時,他帶著半點確定半點疑惑的語氣地問:「你是否在門後面?」

本來想先發制人的我,萬料不到他會在此時問這道問題。「為什麼他會知道我在門後面?難道他老早察覺到我一直在跟蹤他,還是我剛才推門時不小心發出聲響,令他發現有人躲在門後?但如果他剛剛才發現,應該不會這樣問才對……夠了,別再想了,現在他已經知道我在門後,我應該逃走,還是推門而出,奮力把他擊倒?我能否做到?」正當我思緒萬轉時,他又施展第二次突襲,「我知道是你……你不用逃。我們進家內再談,來,有事好商量,你先別激動。」他的聲音略帶沙啞。

然後,他拿出鎖匙打開門,走了進去,並沒有把門關上。雖然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既然他已知道我的存在,我也只好硬著頭皮與他正面交鋒。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屋內,生怕自己一進門,會被他偷襲。然而,我是想多了。我一進門,便看到他站在大廳裡近窗口的位置。我進來後,他便轉身望向我,我亦打量著他。他全身發抖,似乎比我更害怕現在的情況。

我站在他面前,約一道門的距離。我是第一次站得這麼近看他。眼前的人無疑是「我」,無論是從臉部的輪廓,五官、細微的毛孔,以至膚色,都與我完全相同。如果他不是我,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他是如何可以裝扮得那麼相似。然而,他終究不是我,因為「我」此在,「我」就是在看著他的人。無論他的樣子再像我,亦不過是冒牌貨──至少我必須這樣說服自己。

「你到底是誰?」我質問。

「我就是你啊……」他慌張地說,然後低聲喃喃自語:「我應該早知你會來才對。」

「你別胡說八道,你怎可能是我?這世上怎可能同時有兩個『我』存在?你別亂扯了,快點從實招來,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再不說,我就只好動手把你捉住了!」我大聲地說,同時我意識到自己不是在發怒,而是猶豫,因為他的樣子顯得很誠懇──我認得那是自己誠懇發言時的樣貌──如果我再不用聲浪鞏固自己的信念,便會被他的謊話哄騙掉。

他沒有被我咄咄逼人的氣勢嚇倒,反而顯得更為無奈:「我真的是你,只是……我很難解釋這一切。我知道你現在的狀況。你……是在妒忌我吧?但你看到的只是表面而已。其實你應該知道的……因為你是我……你應該知道我的狀態……我的內心總是缺漏了一角。我不知道怎樣做才對,我好像怎樣做也無法安穩與滿足……」

「他真的是我。如果他不是我,根本不可能說出這番話。但他現在不是過得很好嗎,為什麼還不滿足?」我想著。

他好像察覺到我疑惑的神情,似是回答又似是自言自語地說:「你應該知道的……我不斷反省,思考自己應該怎樣做才對,直至有一天,我好像想通了:既然高不高興,日子仍然要過,那麼不如索性樂觀一點面對。於是我努力改變自己,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人,至少讓人感覺到我生活過得愉快……」

「不!」我心底赫然鑽出這個答案,幾乎鑽穿了心臟;但我激動得無法將它化為聲音,向他訴說這個答案。他好像沒有發現我的情緒,繼續自顧自地說:「所以,我要令身邊的人覺得與我相處是一件愉快的事。我做著各種大家喜歡我做的事情、盡力幫助他人,讓他們感到快樂。只要身邊的人感到快樂,我就會快樂……」

「你別自欺欺人了……」我實在無法再忍受下去,打斷了他的說話,「你真的這樣認為嗎?你真的認為只要身邊的人感到快樂,你就會因而滿足了?」

他好像知道我會這樣反應,說:「嗯……你說得對,你果然是我,你知道得很清楚。雖然我生活得看起來愉快,但仍像迷失的船……」

「……卻欺騙自己,只要海面不起風浪,平安度日,就滿足了。」他話沒說完,我便插嘴,「你……我根本沒有改變,沒有改變……」我看著他雙手掩著臉、死灰似的模樣,不禁感到深深的厭惡,尤其是我回想起他日間笑臉迎人的樣子,再與現在的模樣相比,簡直令人作嘔。

「但我已經很努力了,你應該看到的……我很努力了。至少我能令身邊的人快樂,我看到他們快樂,我便感到快樂,難道我還應該不滿意嗎……如果我這樣也算做錯,那麼,你教我怎麼辦,你教我啊……」他忽然走近我,雙手抓緊我的肩膀搖晃著,彷彿如果我不立即吐出答案,他就會發瘋打人。

我被他這個舉動惹怒,用力推開他:「你很討厭,你知道嗎?你看你現在,像什麼話?我看到現在的你,就感到羞恥與生氣。」

他被我推了一推,也發怒起來,激動地指著自己:「嘿,我很令你討厭?你以為你是誰?別忘記,我是你,你亦即是我。你討厭我,亦即是討厭自己。」 他邊說,手指邊轉為指向我,「你與我根本沒有分別,知道嗎,蠢材……」

我非常憤怒,撥開他指著我的手,吼叫:「你說什麼,我才不像你,你不是我,你這個冒牌貨,別偽裝成我,還罵我!你快把我的身份還給我!不然我會宰了你!」他聽後,竟動手推我。我也還以顏色,跟他互相推撞起來。

我們互相推撞了幾下,情緒愈來愈激動,開始互相揮拳,他怒吼著:「好啊,死就死。反正我死了,結果還是一樣。」我被他打倒在地上,頭部撞正地板,痛楚無比。就在此時,我發現褲子後面的袋子,一直藏著用來自衛的刀子。我氣得立即把刀子拔出來,一邊呼喝著「你這個瘋子…」,一邊衝前向他刺過去。他閃避不及,被我刺中心胸,慢慢倒在地上。

我發呆地望著他漸漸失去血色、倒在地上。「我殺了人、我殺了人……」我不斷喃喃自語,腦海變得空白一片之際,一聲巨響突然從耳邊傳來,幾乎要震破耳膜。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聲響實在太響亮,響亮得封了五官感覺,令我無法思考,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我的雙手不斷亂抓,祈求這聲音停下來。

驀地,一片白光遍佈整個大廳,鬧鐘的巨響又再出現。我隨手按下枕頭旁邊的鬧鐘。當眼睛睜開的一瞬間,我看到房間的窗外滲進暖和的日出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