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幸福的文字和沒有結局的故事

佐以章

親愛的,

今天臺北的天氣又比昨天的好,冬天能夠有這麼燦爛溫暖的陽光,完全讓我想要當一隻心滿意足的貓,或者週日賴床藉口充分的懶人,一整天什麼也不錯,把那一籃衣服洗了曬了就好。這世界似乎用很好的節奏運轉哪。

只可惜我依然寫不出幸福的文字。
天冷陰雨的時候,我會特別去想南部的好天氣、我媽包的高麗菜水餃,還有上次找了一大群朋友一起去的那家麻辣火鍋,噢還有那天你經過科博館順道買的油炸甜甜圈和古早味麥香紅茶,哇,想起來就流口水。我是如此的被每一個人疼愛。

但我還是寫不出溫暖的文字啊,親愛的。

這個事實確實讓我有些無可奈何,特別是我看著憂心忡忡的你問「你是不是過得不好?」的時候,想著你因為我而沈重的表情和深鎖的眉頭,我知道你也只是因為太想想要看到我幸福、確認我快樂,如此簡單卻讓我看著你的時候覺得自己不太輕盈。我想也把妳背在身上了,不自覺的。

下班回家的路上,你有記得抬頭看月亮嗎?即使是一眼也好,你下一次可以試試看。詩人李白說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但每次我看到月亮的時候,無論陰晴圓缺,總是提醒我人其實活得既孤獨又卑微。

這多少解釋了我每次跟妳說的故事總是沒有結局的原因。

是啊幸福的故事總是有結局的,那些結局,就跟托爾斯泰那句名言一樣,(幸福的家庭)都很類似。

但,親愛的,我的故事只說給你聽。就跟我靈魂的一部份也只有你看得到一樣。


我昨天晚上同樣的看了天空,確認還月亮還在那兒。有些瞬間我甚至覺得也許我這樣瞅著瞅著不放,那皎潔的月就會冷不防得分出另一個月,就這樣掛在那個月旁邊。就像村上春樹的1Q84一樣。說不定還有一群little people會從下水道鑽出來,慢慢變大,然後手牽著手跳起舞來,不需要音樂。

在那個有兩個月亮的奇幻世界,很多事情都沒道理而無法解釋。但我身處一個月亮的世界也是如此啊。

不過,別擔心,親愛的。

我每天依然很有朝氣的起床扮演我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角色,我每天依然仔細收集起那些悲傷的故事不讓這個世界的其他人看到,我每天依然笑得燦爛。

我過得很好喔。

即使我寫不出幸福的文字。
即使那些盼不到結局的故事都只留下悲傷。

佐以章

12:35 am

又喝了一口甜膩的瓶裝紅茶,側躺在床邊枕上,屋裡房間內外久未整理的混亂中,我倒是安穩的像是個高級流浪漢。在這種時間點我灌茶如酒,沒帶來什麼靈感源源不絕,頭腦倒是越發清醒,想起某些事情,處境越顯可悲。

我像是這城裡其他的九十幾萬人一樣,深夜不睡,自憐自卑。晚上淺眠,被不連貫毫無邏輯可言的夢打擾著到清晨,醒來後記憶全無,索性連白天的夢都省下不做了。

這個時代的人哪,不做白日夢喲。

幾個年頭過去之後,在別人問起夢想的時候,我也輕輕鬆鬆地回答:
噢我是個胸無大志的人(胸也是有些差強人意)。
笑得甜美燦爛裙子夠短即可。那些都可以被原諒。
姑娘在奔三以前還有些賣萌的本錢。

12:53 pm

用餐時間的滇緬餐廳,對桌的兩個女孩兒因為說了同一句話,其中一個女孩敏捷迅速地拍了一下另一個女孩,然後在眾人還來不及反應的當下合掌許願。

那大概是一種新流行。我被這種簡單的小事兒逗得很樂,那些兒時回憶集體信仰一類的東西。

生病了祈禱康復我們折一百隻一千隻紙鶴。
祝福某個好朋友生日我們折九十九個星星。
抓到了飛過上空的飛機吃下肚,一百個可以許一個願。

原來我們有千百種許願的方式。
可怎麼現在的我卻怎麼樣都想不起來,那些時候我到底許了什麼樣的願,期待自己成為怎麼樣的大人。

怎麼樣的大人。

你也在這裡嗎

佐以章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張愛玲《流言‧愛》

那天她下班的時間是晚上十點半,經過門口撞見他在抽菸,她向他討了根菸,聊了起來。

一個客戶會議折騰了整個下午,在那之後才有時間處理明天早上的月報告,兩個人都特別悶。

在那之後,偶爾他們就會一起抽菸,有時候他會丟一個簡單的訊息「煙?」,有時候也只是剛好。

剛好他也在那裡,於是,一起。

他們談學生時代的過去,談舊稱為「夢想」的「想做的事」,避開公司裡的人事紛爭。
他們聊天,聊工作,聊客戶,聊生活,就是不聊感情狀態。
他們分享最近看的小說,討論近期上映的電影,但不會說起跟誰一起去看。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同事情誼。

自始至終,他從沒開口約她在公司樓下以外的地方見面。

他們就這樣當了幾個月的煙友,直到她決定戒菸。

「為什麼戒?」他個性藏不住表情,一臉的惋惜與不解,好像這是什麼壞事一樣。

她嫣然一笑,「沒什麼,就是覺得自己年紀大了。老化呀什麼的。」

他也笑了。女孩子怕老,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看著他穿的扎扎實實卻略緊的襯衫,她發現幾個月下來他發胖了不少,大概是因為這份工作很難讓人維持正常飲食作息。

這幾個月變化很多。他接下了一個政府的標案,這讓他工作時間比以往少許多;她換到另一個部門,工作量越來越大,加班時間越來越晚,他們越來越少在樓下遇到。

然後她遇見了不錯的男人,他不抽煙。
偶爾也有幾次看見一個女孩為他送便當或點心。

大多數的時候,遇到了,抽著煙的,只是想喘口氣的,在陽台,辦公大樓的後方,他們大概也是輕輕的點個頭,沒有多說幾句話。

他們剛好都在那兒的時候。

夜店

佐以章

下班的時候,總會經過三五家信義區的夜店街,一如往常,在那個深夜的時間點,她下班,他們上班。

那也不真的是一條街,而是一個堆疊了不同百貨公司、精品店的商業區塊,外層包覆了一棟比一棟高的辦公大樓,早上七八點通勤的人們先佔據了大樓,核心的區域在十一點姍姍甦醒,黑夜後人來人往,徹夜不眠。那個魔幻空間,只要是夜晚,就沒有季節的分野(女孩的裙子都一樣短哪),只有偶爾晴天雨天的差別(排隊的人少了一些)。

即使在十一二點或者街凌晨,那寬闊的人行道上總是喧鬧,紅男綠女排著隊、抽著煙、喝著酒、交談著、凝視著、眼神掃射打量、神情飄忽遊蕩。
再晚一些的凌晨三四點,會有體力不支的、酒力不勝的、魅力不足的,醉倒著、橫躺著、蹲坐的、嘔吐的。

偶爾會有幾輛警車和夜巡的警員,來來去去,每一兩個月會有大陣仗的保安警察列隊巡視,但不知為何沒有什麼保衛人民安全的陣仗,倒像是這城市景觀的點綴。

那一天她再度拖著一身的疲勞下班時,又得穿梭過幾排穿得體面的男人與濃妝短裙的女人,這個魔幻空間每個晚上都是這樣。

她下班,他們上班。

一開始她還覺得自己在這個魔幻空間裡顯得特別清醒而遺世獨立,理性超群而無與倫比。
五分鐘後她才發現其實他們都一樣。

一樣每天都可以撞見形形色色的人,卻遇不到一個人。
一樣寂寞。

醫者

佐以章

上個週末莫名其妙的挨了兩管針筒的不明輸液、拿了兩個禮拜份量的藥物。

是那醫生看到我因為乾燥浮腫的左眼之後,立馬下的聖旨。

「我沒辦法治好你,但我能減緩他惡化。」

眼瞼下垂這種天生缺陷在開了三次刀我早已與之相安無事兩不相欠,我的左眼皮就是每個早上腫晚上消,陰晴圓缺一般的天文現象,說什麼惡化不惡化的好像我得了什麼不治之症,實在很惱人。

但說這話的是一個德高望重、有台版摩根費理曼姿態的坐七望八的老者、外科醫生伯伯,還是我媽當年生重病的救命恩人,我什麼都不能說。

好一個謝主隆恩的治療恩典。

然後他就開始朝我的眼窩使勁的揉啊壓啊,各種穴道要通了才行。你平常自己也多按摩,眼袋啊什麼的消腫的快些。

「一定要這麼大力嗎?我不想長皺紋耶。」我在一群排排坐打著點滴的病患阿嬤前面毫無禮義廉恥敬老尊賢的回答。

我想是因為這樣我的眼窩到現在還在痛。外加挨了兩針。護士說一針是維他命B群,一針是腸胃藥。腸胃藥?

退休外科醫生的背景加上民俗療法這種絕妙的組合在鄉下特別行得通,我印象中上次端午陪著我媽送粽子來的時候他用祖傳祕方在我和我弟的鼻腔裡塗了厚厚一層綠色的膏藥,說是治療晨間過敏。

結果我還是一樣照三餐打噴嚏、睡不好、吃得少。

說起來這位醫生伯伯應該是浮誇版的摩根費理曼,我看著從診所門口堆到診療室的送禮盆栽和各種獎杯獎牌,也只能這樣解釋。
看診大概是一個交換的概念。像是今年中秋,我們就用了一籃水果(因為地溝油所以月餅就不買了)換了一次左眼消腫的治療。

「我要治療你。」

在我們離開之前醫生是這麼宣告世人(我家人)的。(從減緩惡化到完全治療,進化了呢。)然後他就在我們心懷千萬感恩的崇敬中淡出。

他也許可以考慮治一下我背上的毛病。

在沒有人的月圓之夜,我聳著肩膀,背後就會長出一對翅膀。每個月的某些幾個晚上什麼事也不能做,只能在台北市的上空盤旋著。那很累,累死了。

那才是我過敏的原因哪。

戀舊之一

佐以章

老舊的事物一向是我的愛,古董、老式原木傢俱和皮革沙發、舊款車型、泛黃的二手書、都市的古董市集或菜市場、古董衣(vintage cloth)、古董皮革書包和復古的衣著風格(特別是二零年代的美國和五零年代的歐洲)、老茶或普洱,雖然也是聽懂資懂資的排行榜流行音樂,但偶爾也會很隨性的聽聽那些名字我記不清楚的爵士。

乾貨、雜貨店、老街,「修理門窗、換玻璃、換喇叭鎖」的小貨車宣傳和我家附近里長叫大家記得去里民活動中心領取春聯的廣播聲。

至於傳說中文青必備的什麼萊卡相機或者復古髮型還是算了吧。黑膠粗框眼睛已經是國高中時代的事了,那跟聯考斷不開的聯結;而像披頭四一樣的蘑菇頭(或馬桶蓋頭)髮型,是我老爸為了省錢省時間所以指定隔壁阿姨讓我家小孩每個人都有一個的小學回憶。慘不忍睹。

我也喜歡老房子。兩年前搭火車去花蓮散心的時候,在市中心的邊緣看到了許多破舊的老房子,大多是沒有人居住的斷垣殘壁,有的只剩一堵牆,一片窗櫺,或者樣式還在卻已大半荒廢的三合院,我興奮地從不同角度搭配不同背景(叢生雜草或者老樹參天,野花亦可)拍了一大堆照片,回臺北之後還得意洋洋的跟朋友炫耀這些老房子有多美。

「哪有人專門拍這種照片啊?」「你難道不怕什麼髒東西嗎?」

我聽了一愣。原來多數人有這種顧慮啊。

跟我一樣喜愛古董的叔叔說,我可能有老靈魂。他的說法是,這地球上有一部份的人是輪迴轉世,帶著前世的回憶而來,那剩下的人則是外星人來的,所以他們很難溝通。(這個理論好像多少解釋了轉世輪迴靈魂有限但地球人口越來越多還有為何有些年輕人的行為很難解的謎團。)

證明我是純種地球人反倒有點失望。不過當年誤打誤撞念了歷史系,研究所時期也過了好一段跟史料打交道的日子,也算是一種緣分。

這其實也不算什麼特別愛好,因為這幾年復古是一種流行。潮得很。

許多咖啡店的風格大概就是這一類的模樣,臺北很多。我家附近就有一家專門收藏古董的咖啡店,拼拼湊湊舊桌子和真的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舊沙發,連同一片牆的八零年代公仔、大同寶寶、上個世紀中最流行的彩色映像管電視機、青花瓷花瓶、髮廊的燙髮烘罩如機器怪手般橫跨了兩個小圓桌、大橘色電話機、七零年代的電風扇,還有我問了好多次但店員說老闆不賣的皮革公事包,混搭成一個,巨型倉庫。店門口還停了一台老闆的愛車,藍寶堅尼。

咖啡很好喝,店員很親切,有免費wifi很方便,但我還是覺得那輛大紅色的藍寶堅尼有點過於搶眼。

舊的事物就算在新的空間,都可以製造一種如防空洞般的安心感。有時候不見得是回憶(說真的在明代花瓶或商周青銅器前是會有哪門子的回憶,至多就是跟前男友/前女友逛博物館甜蜜或吵架或者吵架後很甜蜜的不堪記憶吧),也有可能純粹是一種發想(像是看著生小孩後就已經是發福狀態的老媽也曾經45公斤林青霞站姿的「想當年」相親照一樣)。

總之透過老舊的事物可以產生一種看不見現在的超能力。像是逃難一般可以躲進這溫暖的黑洞裡如未出生的嬰孩般蜷曲漂浮在母親子宮,不需要明白這個世界也不需要承受這個世界的重量。有一瞬間這樣的感受就挺好,在舊物的塵埃與略帶霉味的氣息裡,居然可以鬆一口氣。

因為我們都活得很疲憊啊。

然而我卻是在一家二手書店裡開始理解這一種愛。其實也可能是一種病態。

對老舊事物的愛好很有可能是一種對「被遺棄」、「被留下」概念的迷戀。不到痴狂的程度,比較像是藏不住如偷窺似的快感愉悅。亦非同情,不需要多做解釋,那些在不同藏書人中流轉的舊書不言自明的存在,就是最實際詳盡的說明。生產、流通、販售、收藏、轉讓、再度販售。我不止一次摸著手中某一本二手書,從新細明體印刷的標題、泛黃草綠褪色淡橘的配色、磨損的書背、內頁的題字、某些劃線標記的痕跡、書頁的摺痕,去猜想書主人的故事。

上一本引起我注意的舊書叫做「知識份子與廢物」,作者是個七零年代的憤青,從標題不難想像,倒是那也是個歷史系出身的背景讓我不禁莞爾。我想著上一個藏書人說不定也是個八零年代的憤青,把握住解嚴之後的青春自由參加每一場社會運動,可能遊行經過獨裁象徵的中正紀念堂,或者在07年以後改名為自由廣場的地方靜坐。

我購買的那瞬間,這本書又多了一個已經被消磨掉脾氣,早已忘記憤世忌俗為何物的主人,她也曾經是個二十一世紀初的憤青,在過了一個十年後、在櫃檯結賬前,皮夾裡掏出的六十元零錢卻像是在取笑現在的自己和感嘆時代荒謬一樣,沈甸甸的。

很多人是不喜歡舊書的,特別是已經泛黃有些斑點甚至有味兒的那種。我有個大學同學對舊書有種令人印象深刻的恐懼,不只是二手書,特別是圖書館的書,她總是敬而遠之,「我不喜歡這種有很多人摸過的感覺」,這種舊書恐懼對一個歷史系學生來說實在是一種很要命的病症,她不得不買下每一本她需要的書。後來我也能夠理解她轉做藝術史,我想著大概是因為她的研究對象多是那種連摸都不能摸的古典藝術品高檔貨。

我卻相反,愛戀這種舊物的情感同我相處的很好。文字若是超然的存在,身為載體的書本紙張就得承擔宿命般流轉的重量,如流水帶著泥沙一般,雖偶有停留的時刻,多數的時候得沈得住氣面對未知。

如果我們都在某些時刻得面對那些無法掌握的場面,某些時刻得被不情願地留下來,或者忍受被遺棄的難堪、不被理解的痛楚,望穿秋水也難解的存在與意義問題,也許那些活過數十載、經歷了無數悲歡離合的沈默舊物和他們的故事,他們存在的本身,就已經用最平實的方式確認你啊我啊和這個世界及其他,無論如何仍然緩緩運轉的事實。

並不

佐以章

走著走著,我順手就把短短一截的煙蒂撕開來,紙和棉絮好好的分離,然後在走到街角的時候放進垃圾桶裡。

五到十分鐘內,手指上還會殘留著淡淡的煙草味道。

我想起一個人。剛剛經過的小公園我們曾在那裡徹夜聊天,幾個夜,沒有啤酒,五六支菸。胃有點難受。

「你這樣子把菸蒂斯開來丟有什麼原因嗎?」
「有啊。可以製造一種環保的假象。」

看著板凳周圍散了一地的煙頭,我們都笑了。

假象。反正都是假象。

我們在同一個時間點奔三兒的年紀以超齡的身份進入了叛逆期,看村上春樹、談論著死亡與靈魂、一肚子多餘的憂慮、腦袋還殘留著些憤青思想。連那些大學時代沒用上的理論學說,現在都成了連篇的鬼扯閒話。

像是說好似的手牽著手,一二三,不顧一切地往下跳。把那些早就褪色的青春,尷尬的折騰都丟掉。

好像真的丟得掉似的。

他在酒吧裡卻只點紅茶,而我在夜店裡居然只想要做人類學田野調查。

這就叫做不合時宜。

記憶中除了一本太宰治的《人間失格》,兩三包花椒調料的泡麵要他好好照顧自己,我不曾給過他什麼。

大概是一年多前他送了我一首歌,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全世界就你最了解我。我們敬那些美好的。

在眾聲嘈雜人群喧鬧的時候,我總會想起他。
而那首很久沒有聽的歌,是怎麼樣的小清新小文藝,卻有些不復記憶。

記憶中,他習慣性的說著反話,跳針一般重複著言不由衷的自我表述。大部份的時候我也只是用淺淺的微笑和淡菸的氣味就這麼帶過。

我想我是真的從來沒有真的了解他,或者那些似有若無的情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甚至並不擁抱。
我們順其自然。於是那些驕傲的姿態、雨後夏夜悶熱和著滿身煙味、嬉笑怒罵,不帶身體的溫度,停留在那一年,二零零陸。

好像我們真的走過一段一樣。


inspired by 張懸

母女

佐以章

外婆過世後的幾週,我把劉梓潔的《父後七日》印了出來,念給母親聽。

母親一項對複雜的事物沒有太高的理解能力,像是好萊塢的劇情片裡面那些她記不住的臉孔和名字,或者文學創作一類的東西。即使是像這樣的短篇文章,對她來說依然吃力。

其結果是,這一篇散文的情緒鋪陳似乎沒有感動她,只換來了簡簡單單的一句,「他們喪禮只辦七天哪,我們總共花了二十三天呢。」

這句話卻著實讓我心驚。

那一陣子她看起來平靜,我怎麼樣都沒想到她一日一日地算著。她的母親走了一天,兩天,三天,一直到見到最後一面、送入火葬場,第二十三天。

在那之後的每一天她都表現的很平淡。

我的理解是,她是個反應慢的人,情感上、動作上都是。她偶爾在某些時刻,會像是意識到甚麼一樣,悵然若失地冒出一句:「啊,她已經不在了,怎麼會這麼突然呢?」

那個瞬間我總覺得,也許我爬上樓,還看得見外婆笑著看著我,說「哎呀什麼時候回來的?」

據說一個墳墓或者靈骨塔位過了六十年後就不會再有人去探望了。

某一部好萊塢影片轉述了一句老話,所有人會死兩次,第一次是喪禮上,第二次是記得你的人也都不在世上的時候。也許有一天我們的名字將不再被任何人提起。

是因為這樣所以人們才迫切的想要留下一點名聲嗎?為了那些從來沒有參與過自己人生的人?

今天傍晚我打定了主意加班,順道問了坐在隔壁的同事要不要幫他帶一份晚餐。

「不用了,我要回家吃飯。家裡有煮。」

真好。

那個瞬間在臺北獨自活了將近十年的我,突然發自內心羨慕這種家裡有人等待的感覺。

外公和外婆都走了。母親說,以後她是無家可歸了。

上個月回家的時候,母親發現我頭上幾根顯眼的白髮,有些好笑的說,「哎,我可是到了四十才有第一根白頭髮,你才幾歲啊。」

「我憂國憂民嘛。」

我假裝嚴肅地開了個玩笑,一邊讓她為我剪下白髮。

我的母親不是一個聰明的人,對很多事情的理解不快,解釋起事情來沒頭沒尾,很難想像她其實是一個一肩擔起家庭經濟重任,且在業界小有名聲的職業婦女。

事實上,我從小到大很少認為我自己像她,一直到某一天某個當下,才發現她在我身上留下的影子,還有一些如印記一般的人格特質。

甚至是烏黑的頭髮。
除了那幾根白髮之外。

牽手

佐以章

「像這樣的愛情,你不覺得很虛幻嗎?」

當他略帶激動地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當下確實有些無法招架,不過,那確實是他該有的反應,一點也不意外。

他說的是她遠在澳洲的妹妹最近在跟男朋友談分手的事情。她的妹妹在一年半前在加拿大打工度假的時候認識了一位韓國男孩,兩人交往一年後,工作簽結束後,還一起申請澳洲的打工度假簽證,繼續愛相隨。但接著他們都得面對各自回國工作的事情。

「我覺得遠距離戀愛行不通。」今天早上妹妹傳給她的簡訊是這樣寫的。

他認為每一段戀情都應該以永遠當作在一起未來的前提。像這樣的戀情,一開始就註定未來會面對難以克服的障礙,根本是浪費時間。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肉太硬,他切牛排的動作,在她看來好像特別用力。

「他們是很理性的在討論這件事,你不覺得,他們從一開始就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她根本上就不欣賞他對愛情老是觀望、舉足不前的態度,與其說是個愛情的理想主義者,倒不如說有點潔癖。還不如實際一點,「享受當下,勇敢求愛」呢。

至少,她遠在千裡之外的妹妹,有一段時間都有一個很疼愛她的男人、有美好的愛情、可以互相照顧的伴侶。至少她現在很幸福。關於這點,他倒是沒話說。


遠距離行得通嗎?她心中也沒有答案。她只知道,妹妹和她的男友現在很相愛,用盡方法珍惜對方,因為他們知道,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准,眼前這個珍惜你的人,也得好好珍惜。她是真心希望他們最終可以有好結果的。

事實上,遠距離戀愛對她來說,曾經行得通。

回想起來,那是大學畢業之前的事了。他們熱戀了一陣子就因為考上了不同的大學而被迫分隔兩地,生活的城市隔著兩個小時的車程,不近不遠。說是遠距離戀愛可能有些誇張,卻也沒辦法像別的情侶一樣每天約會。對她來說沒有機車接送、沒有愛心宵夜,也沒週末以外的節日慶祝。對他來說,沒有隨時可以在理工學院炫耀的女友也沒有真正見面的溫暖和激情。

他們有的是無止無盡的想念。

遠距離戀愛的優點大概就是自由吧。他們生活的方式就是將週一到週五的時間填滿各式各樣的課程和社團活動以及儘量沒有異性朋友的聚會。雖然他們並不算是沒有安全感類型的人,這麼做是為了讓他們沒有彼此的生活時刻,有很明確的重量。

她想,能夠談遠距離戀愛的人,個性上就不會想要時時刻刻膩在一起。即使如此,他們偶爾還是討厭太自由。

遠距離情侶或多或少有一些戀愛的規則。每個晚上固定十點半的熱線電話,吵架不隔夜,走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一定牽手。

這讓他們即使在一個城市的揪心繁亂,但還是能有足夠的力量撐到了週末或者隔週末的相聚,然後將自己全心全意奉獻給對方。帶著笑意的眼角和說不盡的瑣碎小事,一角一塊的填充那些週一到週五沒有彼此的空白。

她記得他們無論夏天冬天,只要在一起的時候,習慣牽手。

只有在牽手的時候,透過溫度實實在在的感覺到對彼此的占有。他開心談笑的時候握得緊些,她也早就習慣他手心出汗的濕度;安靜走著時十指緊扣,他們覺得這是種默契;吵架的時候也拎著一個指頭,當作幼稚又消極的報復。黏膩燥熱的夏天,或者寒流來襲的冬天,隔著她買的毛線手套,也是牽著手。

他們牽著手跨過兩個小時的距離,想著應該會牽著手一直走。


那一年,他們總算可以開始同一個城市生活,卻沒想到有一天開始他們偶爾不牽手。

也許是他們不需要再用這種方式確認彼此的位置,也許是地理上的距離已經消失,也許是心理上的距離牽著手也難跨越,也許,也許純粹是溫帶的城市冬天實在太冷。

當他們分手的時候,她已經忘記他手心的溫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