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

雪里

巫守在落地窗連成一片的長廊上,默默墊了墊手中的寶珠的重量。重要之人即將前來,寶珠變得更加明亮,隱隱透漏才能之人能量的呼應,陰暗的長廊上,她低喊了聲「命!」,彷彿是句咒語、也像是想法的發洩。然而接下來卻顯得很滿意地用手擦亮手中的寶珠。隨侍的女孩子請問她在尋思什麼呢。

「潘兒酌,這一兩個禮拜森樹已經開出大把大把的花了。如果有客人而至,想必會感覺到游因斯的歡迎氣氛。」
「那奶媽有意料中的客人嗎?」

「妳果然只有在兩人私下相處時,才會比較率直。有的,但並不是這收藏館裡的每枚石頭作品都呼應著來訪者的能量。這點,要保留著不說,知道嗎?」
「知道了,不過不管石頭喜歡不喜歡客人,森樹的花兒還是會大把大把落在他們身上。」

程玄佐跟賢墜名在馬車內,品嘗著一點芥末,用來沾的煙燻魚片只有一點。馬車大方的輪子轉呀轉的經過石舖的拱橋,他們看見森樹的花兒帶著淡藍色一樹一樹的開,花朵時常落下。玄佐緊張的感覺在看到美麗的樹木時也僅只有消退一些,明明是如此美麗的游因斯啊,但這兒的人卻可能拜訪故鄉,踏下馬車,踩遍蓮膽荒野的青苔地,得手他們從來也沒有擁有過的石頭。

玄佐不太清楚自己的這種感覺是否叫做嫉妒,嫉妒可能是──自己想都不敢想擁有的東西,別人卻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擁有;自己拚盡全力捍衛的東西,別人一句話就可以把自己撂倒。但,他擁有的並不是嫉妒,嫉妒這種情感太高級了。他只是覺得,不想要讓外面的人進來。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嘿,我非得當黑臉嗎?」程玄佐悠悠的說了一句。

「玄佐你在氣勢上已經先輸了,昨天的模擬只是讓你明白可能會遇到的問題,如果你能救場,那是再好不過,不過不管你說了什麼古怪的話,不會有就在這邊結束了、的事情。」

聽了這句話,憂心沒有散去,但是他確實覺得心中的情緒,無法以憂心概括。這份情感有不甘、擔憂、好強,同時也有冷靜、盤算、緊張。

做得到的事情與做不到的事情,特訓以及失敗的距離,緊張與成功的距離。想著這些價值,程玄佐突然想起昨晚墜名說過的話,「如果全贏或者全輸,那就沒有必要談了。」當時自己很開心的答話道,「一定是互相商量,找出分別不同的失與得的地方。」

程玄佐捏緊手中本來放在煙燻魚片上的紅色小旗子。森樹依然大把大把落下淡藍色花朵。

森樹彷彿以它們的美麗遮蔽守護著游因斯之館。大片的落地玻璃讓光線明亮,程玄佐心想,故鄉沒有類似這樣的景觀。等候著游因斯的守門之人時,黑色的小房間抓住了兩人的目光良久。特別以黑色的石壁包圍空間,形成一個類似洞窟般的方室,森樹的影子就算蓋住那個小方室,也無法被明顯看出。

在哪裡傳來指針的聲音,「咖,咖,咖」。沒有時間讓兩人調整心情,暗門便被打開,黑色石室裡走出一個小女孩,她提著一盞賢墜名從來沒有看過的燈,對兩人行了一個禮。

「蓮膽荒野的客人終於來至邊界,這裡是游因斯,我是潘兒酌,名字寫作女兒的兒、酌酒的酌。」

「信任我的話,請隨我進入房間。」

如果不信任,還是要先進入房間;這句話是首先以作為實現──蓮膽荒野是信任著游因斯的前提──進行會談的,首先讓客人以行為實現信任。以潘兒酌的年紀,能獨自想出這個說法嗎?

房間裡光線陰暗,與落地窗外的森樹景觀完全不同,游因斯之館的氛圍是明亮美麗,石室裡的氣氛卻是與賢墜名的家有些相似,收藏著石頭的展示台讓動線十分複雜,沒見過的燈具在周圍以柔和的光芒映照著石頭。

巫守是他們早就聞名的人物,昏暗的光線讓在場四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苟言笑的氣質,但巫守與潘兒酌站著,一邊示意備妥了墜名跟玄佐的座位,地主居卑表現出了對客人的重視。

「我聽說巫守是個客氣的奶奶,雖然您的氣質與我們在故鄉的奶奶不同,不過妳們原來都是珍惜石頭的收藏家。」墜名笑著說。

「如此賞識,承蒙看重。潘兒酌也與程玄佐一樣,都是優秀的輔佐者。」

「奶媽!」

看著潘兒酌難為情的模樣,程玄佐並沒有因此而放鬆,但確實感到開口的時機應該正在醞釀。他看著潘兒酌,從她的身上可以感覺到一種不尋常的力量,周圍的石頭與她的能量是相繫著的,古怪的是巫守似乎完全隱藏自己的能力,若不是身體有恙就是刻意保留。

「我們整理了這次見面前考慮已久的想法,直接進入正題吧。聽說游因斯的收藏家對蓮膽荒野的礦藏很有興趣,巫守認為游因斯眾人的意見一致嗎?」說出已經事先擬好稿的言詞,再聽取對方的意見。程玄佐已經準備好了,在拋出問題之後,他竟有些意外自己的緊張感使他有些愉快。

「眾人的意見分成多數派與少數派,這次會面我方正是由兩人代表,但我們目前還不想透漏由我還是潘代表多數派。」巫守語帶保留,她想了一下,看了會賢墜名,也許是在期待她說話。

「既然沒有表現出誠意,那我們也可以保留我們的部分,我們想交涉的對象並不只有游因斯,還有另一個地區。游因斯固然勢力最大,但是與其不開心的與你們談合作,我們也可以選擇第二名,交涉的愉快數倍更勝。」墜名皺著眉頭,她的眼神毫不退讓。

巫守默不作聲,潘兒酌也沒有愚蠢到問墜名那第二名是哪個地區,她們一齊閉上雙眼。程玄佐感覺力量的流開始影響著這室內的寶石。「每一顆石頭都有認同與不認同的對象,為誰效力,本來就是獨特的選擇,如程玄佐先生所感覺到的,石頭們不會全只偏心我們現場的哪一位,多數派與少數派都有其美好,坦承底牌的話,抱歉,游因斯這方會談不下去。我們很認同蓮膽荒野,但是也有無法妥協的地方。」

「我們也有無法妥協的地方,而更是認為可以選擇,並且主動想要選擇。看來我們與游因斯的想法真的不同。」墜名是以軟對軟,一開始小鄉下之地蓮膽荒野的立場就很清楚了,這地有礦藏,渴求者必會陸續前來。她與程玄佐有的是什麼呢?

「蓮膽荒野並不歡迎所有人啊,這不正是您所說的選擇嗎?身為故鄉的守門之人與採石之人,我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不樂意見的人影響故鄉的美好,帶走故鄉的資源。我們,想要選擇。」程玄佐靠著湧上的一口氣,接在墜名後全說了。「這也是如您所說的了。」

「也就是說,你們所絕對不想退讓的條件,就是篩選造訪者。」潘兒酌提出對話的重點。

「絕對不退讓。」「絕對不退讓。」賢墜名與程玄佐態度堅決地表明了。

巫守心思縝密,「如果我們達成了你們的條件,你們會幫忙我們什麼地方。」

「那……請問如果我們真的幫忙你們什麼地方,你們又會回饋我們另外的什麼地方嗎?」這是賢墜名的以硬對硬,連帶引導出談判即將談出結果的前奏。從己方不退讓到對方趁機開口要求,而到己方再額外要了一份對方的付出。

希望對方沒有發現這個說得上是強要的的地方,程玄佐心想。經過了模擬對話各種情況的特訓,就算他無法快速的反應,也已經明白各種回話方式的時機。賢墜名俐落的特質,使得她在談判上明快,從旁看著她,程玄佐偶爾會有不如她的感覺。他也很意外的發現,他自己在這石室所喜歡的石頭,有些也將選擇將能量注入給他。

巫守看見程玄佐在對話中心區另一側若有所思,選擇溫柔的微笑。「我們都是喜歡石頭的人,爭主導權並沒有意思。」

「身為巫守,經過許多年的整合內部意見,當然我是多數派,而即將接手我的位置的潘兒酌,則是少數派。多數派的意見是提升我方技術,使得游因斯絕對是高品質的權威,我們自身成為世界各地金主委託的對象,舉國致富的速度加快。但另外少數的意見是,穩定而長遠的邊境貿易,我們開條件、也由貴國開條件,細水長流的來往下去,就礦石交易的部分。」

「我們之所以掙扎就在這個部分,我的生命所剩不多了。多數派與少數派也將因我的健康狀況而勢力較量,如果蓮膽荒野堅持的地方是篩選入境定居者,那當然潘兒酌那派是你們想要合作的對象。只是,確實這派是少數派,我再說一次,我方,如果幫助你們簽下合作之約,你們也必須留在我國建立潘兒酌的擁護者們,這不僅是替我國著想,也是替貴國著想。更是,替在場四人著想。」

潘兒酌沉默了會,語氣有些哽咽。「巫守的溫暖,你們都看見了,其實巫守表面上雖然是多數派,但實則只有她自己明白自己真正看重什麼。」

「都市之女的氣質令人折服。我們為了來此地,一路旅行,總是對於新認識的人驚訝而接納。我們還沒有見過夠多的人。」墜名說。

「也期待見到更多的人。」程玄佐補了一句,使得對話的約束落實下來,墜名暗暗對玄佐感到稱許。因為跟賢墜名相處久了,程玄佐明白她會有欠缺柔軟的部份。光是這句話,就足以表明蓮膽荒野支持巫守的想法,以及潘兒酌。

石頭的能量,變得如海浪一般。程玄佐所感覺到的,在現在這個當下是力量消長的波,退潮、又漲潮,有如歌聲一般。石頭們唱著無聲的歌,選擇的對象是約定之人。他低聲將自己感覺到石頭的信賴傾訴給餘下三人,潘兒酌不發一語,巫守選了一枚水滴狀的三色石,決定送給賢墜名當鍊墜。

而同一個時空下,森樹在土地上生長,落下如水滴般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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