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路

雪里

────出身之地,蓮膽荒野不只有七色石,雖然這幾十年來一直照著太陽雨的日子開採七色石,因為難得的日子短暫,領路的人高明,所以次數跟頻率不需很多也無妨,但是聽遊因斯之地那裏來的旅行者說,蓮膽荒野也許在某個地方,還蘊藏著三色石。

────三色石比七色石更加美麗而圓潤,如果這個消息傳到遊因斯之地,那兒的行家想必會陸續前來,但守門之人只有賢墜名一個,她需要程玄佐跟她一起跟他們談判,證明蓮膽荒野並不是容易踏入之地。

這樣的事情,經盛夏隆冬,已逐漸在兩人心上失去重要性。但在同鄉的舊旅行者奶奶的拜訪之間,多少提起了這個話題。奶奶問他們,是否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到新的地域、遇見新的人,守護故鄉的名聲。雖然貓兒雪兒跟往常一樣親暱、窩在賢墜名的身邊,她卻臉色蒼白的沉默了會,就這一點奶奶就足以明白一些事理的跡象,沒有再追問下去。

奶奶輕輕撫摸著犬兒薩兒,想了一會兒,說,「玄佐跟墜名,兩個人都是聰明的人,我這次來,不僅僅只是想要見你們,同時也很高興看到你們感情變得更好,職責所在的事情,對我這個老者來說,已經有些改變了吧。你們現在一個是驛站的建設監督人員,一個是驛站的分派馬車溝通窗口,你們的職責……從故鄉的礦石開採,到現在已經改變了許多呢,也存了一些錢對嗎?是好事啊。」

程玄佐不是沒能聽出奶奶話語中的失落,他帶著有些內疚的眼神,盤腿坐在地毯上,房間的自然光帶著些陰影,窗戶外碧綠的爬藤植物可能正在努力伸展,可是同樣誰也無法看出來它在前進。

奶奶在知道他們想先存錢的打算之後,想要表示其實不管他們怎麼做都沒有關係,「當初在蓮膽荒野時,緊密合作的一直都只有你們兩個人,雖然珍重你們,但我卻什麼援助也沒有提供,只是單方面享受著你們帶來的好處,既然如此,如今我也沒有立場說什麼,你們只是做著喜歡的事情,如果喜歡的事情有改變,在廣大的時空之流及世界的晴空之下,是尋常不過的豆丁小事。」

她越是這樣說,墜名越是感到不對勁,心中湧生出想為奶奶做些什麼的想法。不是單純的同意她、不是單純的反駁她,而是,想要補償她。雖然是這樣想,也打從心底明白這份情感只是出於歉疚,她遲疑了好幾個對話之間的空白。

「沒有關係。」奶奶微笑看著她,好像已經明白她在考慮的是什麼樣的事情。

「您的想法,老實說我們現在也還沒準備好可以心裡踏實的回應您。」

心中的不踏實,墜名就照實說了,她想,會說出「沒有關係」的奶奶,並不是不真誠的,也不會是想要立刻得到結論的。

────我們只能一點一點整理出最接近奶奶希望的想法,但那真的是現在我們也希望的嗎?我們正在改變成與從前傾向完全不同的人嗎?在梳理清楚之前,絕對不能妄給承諾,年長的人經不起失信。墜名不想讓奶奶失望,對於自身的猶豫卻也沒有討厭,只是細品著這份猶豫。

廣場上的鐘聲響了,傳到鄰廣場街道上的閣樓。

「能讓你們重新考慮,我就不算白來了。」奶奶的眼睛翠綠深邃,說著這話的時候彷彿已準備好離開。程玄佐感到不能不說什麼,但是他還沒有足夠的自信,他的臉色為難,自己已經成長了許多,但是本性也許是不會改變太多的嗎。

已經,重複一樣的情感模式太多次,在奶奶面前的自己還是少年而不是青年,他想將奶奶留下。「奶奶,如果要走,稍微留個幾天,等我為您製作一件皮件,做為贈禮好嗎?」

好字沒有被說出口,不過奶奶的表情很高興。

稍微揉彎一下,再沿著事先做好的輪廓記號剪開來,從那邊穿過去這個角,固定住,確認一下對稱……

真是的,明明是已經用腦袋記憶住的事情,手卻有些跟不上,雖然是做了無數次的動作,卻不知怎麼感覺失去了某些要領……。程玄佐心想,做好這個皮小提袋,大概是可以裝下兩、三塊石頭,並隱藏在穿著的衣服裡帶著的長度。

對於他們的改變心意,他細細想過,之所以留在此地工作存錢,是因為若打算繼續前進,並沒有足夠的旅費,北方局勢也動盪不安。現在小有積蓄,如果繼續前進,大約也不是不行吧,那,已經做好覺悟了嗎?

推開門的聲音。

薩兒溜進門縫跑向程玄佐,墜名走進工作室,待雪兒慢悠悠地走進來便把門掩上。

她帶著有些責備的表情望了燈具一眼。

「我想過之後,覺得我們有些放鬆了。」對自己有些嚴格的她,因為提醒,已經察覺到初衷與現況不一致。

玄佐拾起皮件,遞到墜名面前,她接過仔細審視。「依妳的意見為主,我怎麼樣都可以配合,我是為了妳才一起出發的,雖然我對奶奶也有一些不好意思,但我絕對不是在說我們哪裡有錯。」

程玄佐頓了頓,「妳想怎麼樣,我都可以。也許妳也會想問問我的想法,我覺得,順其自然就可以,不管是要不要動起來。不管要不要都可以,我只想著盡可能配合妳。」

「如果我說,我們來想想看有什麼方法可以更加磨練我們的本職能力呢?」看不出來她臉上的表情代表著什麼意思,但她是自律的,也許奶奶的話語讓她感覺自己這邊有些不對,程玄佐隱隱感覺她有些不安與不穩,儘管她看起來依然冷靜而冷淡。

「我都會隨侍在墜名左右。」程玄佐的臉上露出笑容,他越過桌子,走過去緊緊拉著賢墜名的手。

總是這樣,被他抱住,身體僵硬,心裡不安,這個青年能夠明白突然冷淡起來的她這種善變的地方,並且給予支持。如此寬大的包容往後也將繼續陪著她,咦,連雪兒跟薩兒也過來蹭,賢墜名把頭擱在程玄佐的肩膀上,有了一些放心。

「我其實不想要離開這個地方,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但是就像奶奶有責任意識,身為蓮膽荒野守門之人的我不應該輕易感到滿足,我還沒有梳理好心中真正的想法,我只是表現上逞強想要表現得很厲害,我做到了嗎?還是只有你知道吧。」

因為對他有足夠的信任,於是脆弱之處盡數傾訴,帶著一點鼻音。

仰慕著她的他,明白她在這之後,一定會對於自己的示弱感到難為情,而更加凜然的前進。不是,還沒梳理好心中真正想法的不只是她。

「我必須以實質行動支持妳,而不要只是言詞安慰,懷抱給予而已。」玄佐整理一下想法。「看到妳在苦惱,我很難過。這個國境邊界的三色石蘊藏地有幾處呢?有朝一日一定要去看看。毒蟲、荊棘,都由我開路逼退,由妳來丈量邊界,製作地圖,標誌之處可以顯露我們發掘的才能,屆時取得資格之後,也許可以進行地位更高的情報交換。」

「但若是這一切早已有人早先備妥、完成呢?」她的嗓音顫動。

「我們應該直接只見那名備妥完成之人。若是既然已經有人做到這些,那麼他們就一定也帶著相當的能力覬覦蓮膽荒野的礦藏。」

若是奶奶現在在工作室聽見他們的談話,不知道會不會露出淡淡驚訝的表情。兩個外地來的旅人,要達成這樣的目標,一定得非常努力。

這些難道不是早就明白的事情嗎?而如今又彷彿找回來了。

下一步,就不是承諾,而是行動。不跟奶奶說明,因為「學生在有一番成績前是羞於談論出身的。」這句話,曾經墜名在假扮成玄佐的學生時,對外人說過。這是她一貫的想法。在有結果之前,談論什麼對她來說,都是沒有必要而令人羞愧的。

陪奶奶到驛站的路途上,下了太陽雨。

此地並沒有藍色桔梗,所以也無法跟太陽雨成為成對的故鄉暗號象徵。微風吹過奶奶的肩膀,比小指指甲還小片的花瓣紛紛落在那之上。她稍稍瞇起眼睛,手遮著陽光看向遠處。越過這個草原就是豢養馬匹的地方了。

「我這一次,收穫了一個你們送的皮製小提袋回故鄉,再見到你們的時候,也就是我償還這小物價值的時候。」奶奶言下之意,是要他們好好活著,直到她要給予他們回報的那一個片刻。

明明可以提對他們的期待,但卻沒有這麼做,而是談簡單的價值互相致贈。程玄佐跟賢墜名都感到分別時依依不捨。

「啊,我們好像太早到了。」
「坐下等馬車真的出發的時刻吧。」
「是。」

程玄佐跟賢墜名在奶奶的觀察下,是同一類人。跟他們相處的時光即便不多,也清楚兩個人都是默默承受情緒的人,而不會生動的表現出什麼。

很快的,鳥啼聲讓親密的沉默產生焦點。銀色與青色的鳥兒們在鄰近下過太陽雨的枝葉上,跳著換著枝頭,偶而警戒的看著程玄佐,再啁啾幾聲。

馬車駛近,馬車伕看見長者,微微向奶奶行了一個優雅的禮。

分別的時候,一樹的鳥兒因為駛離的馬車而從枝葉上振翅飛向青空,一樹銀色、青色的鳥兒。

程玄佐跟賢墜名並肩站著大力地揮著手────「要健康!」「您要保重!」

也許是最後一面了,但為什麼要這樣想。程玄佐想要珍惜此時此刻眼前的奶奶,除了帶著感情的望著她,他不知道還能怎麼做。記住在一起的氣氛,然後呢?明白這次分開可能就不會再見到面了,不管是基於什麼樣的因素。僅僅看著她完全沒有正在失去她的實感啊。失去了奶奶,他又該怎麼做?

想法爭相著冒出來,也許他的內心過分感性重情了。

「我們在想一樣的事情吧。」墜名站在他旁邊,聲音有些開朗。「只能盡力去做了,有句話說,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時常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不知怎麼地就開始背負起別人的期待,那也無法輕易捨棄。」

墜名繼續說,「事到如今我才發現已經擅自把本職當成是別人對我期待的部分,我痛恨著自己的三心二意,跟你一起的時光卻是這麼充實。奶奶這趟跟我們相處的時光,也非常充實,對於我們三個來說,就可以了。」

「妳……對妳自己太嚴格了。」

「是嗎?我們什麼都還沒開始呢?等開始做了什麼事情再這樣說吧。」

程玄佐皺著眉頭。

他期待的回應並不是像這樣單純評論事實、不太承接他的情感的回答。雖然感覺不太好受,他仍心想:嗯……這位旅伴的脾氣就是這樣呀。(由我這邊小心地包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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