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幸運

雪里

一個禮拜很快的過去了。遊因斯之地的夏天以緩慢加增熱情的步調來臨了。期間這地的狐狸全換上紅毛,小狐狸在邊界的岩石地跟荒野穿梭,偶入人家。遊因斯習慣把生雞肉藏在網裡,紅毛狐狸進出網狀洞口時皮毛多少會被勾住脫落,用那點皮毛加上皮釘釘在腰帶上,是幸運的象徵。

你呢?你們故鄉有什麼特別之處嗎?────潘兒酌閒談之間慵懶地坐在木製搖椅上,偏著頭看向程玄佐。

暫時住下的起居室裡有一個門跟墜名的房間共通,但大多時候是潘兒酌來找程玄佐聊天;巫守找賢墜名。雖然玄佐不明白遊因斯這麼決定下來的依據是什麼,聊天的日子卻也算愉快。

我們故鄉────該怎麼說呢?那片永遠揮之不去的薄霧,濡濕的青苔地,小雨跟陽光一同存在的日子,以及藍色桔梗與提燈。非常想念。「我跟妳說喔,那片薄霧……」

「遊因斯之地不太有薄霧的日子。」潘兒酌斬釘截鐵的開口。

「是……喔。」程玄佐有些失望,仍強自打起精神說,「妳沒有見過藍色桔梗吧,在我們故鄉,只有一個我秘密知道的地方有處生長著。守門之祖,墜名的祖先最喜歡那種花,所以我每次見面都要帶上給她,作為一種傳統。」

「你提起這個話題,好像頗懷念嘛。」

「接下來可能有一兩年無法回故鄉了,我當然會懷念啊。」

潘兒酌翻個身換了個姿勢窩在搖椅上,穿著涼鞋的腳彎曲,「程玄佐,你認為支持我的都是什麼樣的人呢?猜猜看也沒關係,你還不了解我吧。」

玄佐想了想,開口道:「我跟墜名都偏向支持你們少數派的主張,對我來說,雖然這麼說是有些自我感覺良好,不過我相信都是目光相對深遠的人,通常也、更加謹慎吧。」

「我剛才說了什麼?」潘兒酌神色認真地問。

「咦?不是問了我問題嗎?」

「我剛才說,遊因斯之地不太有薄霧的日子。」潘兒酌仔細注視著程玄佐,程玄佐的表情從「怎麼了?」,到困惑,然後帶著一點訝異。

「就像我們會虛張聲勢維持自信,實際上我們對於蓮膽荒野還有諸多不知,因為你很好,我就告訴你,遊因斯不太有薄霧的日子,所以不太能習慣長久居住在那種地方,你們可以放輕鬆,我們的居民不會過度湧入那裡,而僅僅只是想要暫時定居開採而已。」

「潘,妳這麼對我說沒關係嗎?妳真的要這麼相信我嗎?」

潘兒酌嘻嘻一笑,以她十三歲的身高探出身子揉亂程玄佐的頭髮,「我一直很想要有哥哥,如果是誠實、寬大、脾氣好的哥哥就再好不過了。」

程玄佐面對突如其來的讚美愣在當場,但終究還是沒有稚氣到總是被十三歲的女孩掌握。他板起臉孔說,「既然叫我哥了,就該落實約定安排我跟幕僚見面吧。」

「還不認識我,就想認識我的幕僚?」潘兒酌也是聰明人,畢竟是遊因斯的少數派代表,裝起樣子來也真的很有那麼一回事。

兩個人認真注視著對方,結果程玄佐首先露出笑容投降。「真是的,我暫且休兵。既然妳說蓮膽荒野與遊因斯氣候不同,那我還真期待繼續待在這邊,會發現、欣賞、見識到什麼樣特別的自然與紀念日呢。」

「我也是很喜歡我的故鄉的喔,說到紅狐狸毛腰帶,我送你一條,你要嗎?」

「當然要啊,潘兒酌妹子想給哥哥的幸運,我如果太客氣,就太見外了。」

「我去挑一條適合你的。」說著,潘兒酌從搖椅上彈跳起來,輕盈自在的十三歲少女晃出房間。程玄佐揚起嘴角,他現在是哥了,但這個妹妹不需要他的照顧,也沒有他能給她的東西,堅守自己的人格才是他能給予她的事情。

巫守跟賢墜名一同出現在她的幕僚面前。賢墜名得體的表現讓她自己感到緊繃,不過她告訴自己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驅使她活躍表現的,不是權力慾,而是榮譽心。

當她跟巫守跑完一整天的行程,更多認識遊因斯之後,巫守總會拿出一個隨身攜帶的小盒子,拿出以魔法盒子維持低溫的稀釋檸檬汁冰塊給墜名吃。墜名幾次拒絕,不願受她恩惠,然而她口氣溫柔的勸,總是令她受到照顧感到心裡感謝,在這炎暑。

────有朝一日要對等回應。墜名暗暗下了決心。

巫守有時會有一個身體上的壞習慣,在別人問她問題時,不論問題是大是小,她會不由自主緊皺眉頭。賢墜名猶豫了幾次是否要提醒她,隨後想起只有像程玄佐這種有點情感型的人才會感到敏感,懷疑自己的問題是否會打擾到她,對墜名自己來說,她並不會感到怎麼樣。

雖然不會受傷,卻明白有人會因此感到揪心;明明不關己事,卻有點不能坐視不管,但她算是巫守的誰呢?

僭越了。巫守的實力在自己之上,自己沒有資格指著她說:不對!

賢墜名卻感到相當煩惱,於是她打算模仿巫守,讓巫守從她的身上看見這個壞習慣。如果巫守同是心細之人,就會反求諸己,如果她覺得沒什麼大不了,那她更加不需要多餘地干涉。

「來,要不要一個檸檬汁冰塊?」「謝謝。」巫守跟賢墜名坐在馬車上,日光沒能直射她們臉龐,墜名也入境隨俗,戴著一頂綴著紅狐狸毛的寬邊帽子。

「很酸嗎?瞧妳都皺起眉頭了,這還是有稀釋過的喔。」巫守體貼的說。馬車載著二人搖搖晃晃地前進。

巫守的口氣彷彿是在閒談,「我其實,說起來有些不好意思,一直很喜歡酸檸檬的味道。以前父親是種植檸檬的,所以我家有很多檸檬樹。他喜歡看小時候我們剛嚐到檸檬汁,那個以孩子的可愛皺起眉頭的樣子。但是,同時他也明白孩子比較適合稀釋的檸檬汁,我就還是會在嚐稀釋的檸檬汁時假裝很酸的生氣,他就會哄我。」

巫守繼續說,「後來不知道怎麼,已經改不太掉皺眉頭的習慣,爸爸反而為我擔心,擔心我這樣嫁不出去。但我不是單身到現在也過得很快樂嗎?」

「您……快樂嗎?」

「快樂喔,因為爸爸留下檸檬樹給我,我能像現在把檸檬榨成檸檬汁,分享給妳。」巫守說。原來她其實知道自己的壞習慣,墜名暗暗反省,她太過自以為對別人好。

「別太心煩了。妳胸前的三色石鍊墜有些替妳擔心。」巫守提醒她。

「您其實不是真的快樂吧。」

巫守看起來好像漫不經心。「哦,怎麼說?」

「跟您與遊因斯之地的幕僚們一同交涉,我逐漸察覺到系統這種東西是惡的。專制高層的決策者掌管了多數遊因斯人民的經濟跟政治傾向,潘兒酌也提到了這不是您樂見的,但您莫可奈何。如果國家以錯誤的政策耽誤了人民,人民也無法說什麼,遊因斯就是這樣一個國家,與這個國家相比,我更希望巫守您個人活的自由自在!」

「於是希望你們幫忙呀,不是說了潘與你們是一起的嗎?」

「巫守您還要這樣強顏歡笑嗎?我雖然沒有辦法當您的妹妹照顧妳,不過我打從心底看見妳堅守妳的人格想表現給我看的榜樣,就朋友的身分來說已經非常足夠了。」

「您可以在朋友的面前示弱的。」墜名補了這句話。

「微笑跟皺眉,對我來說是兩個很好用的感情表現,太久了,已經習慣了。謝謝妳,我只能給妳稀釋檸檬汁冰塊了。」

「我不要。」墜名斷然拒絕。

「但我想要給您這個。」墜名把自己帶著的幸運帽子拿下來,輕輕蓋住在巫守膝上的魔法冰塊盒子上。她的語氣是真誠的。

巫守默默覆住她拿著帽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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