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結〉、〈一個解〉、〈繞〉

雪里

〈一個結〉

墜名低下喝湯,脖子上的墜鍊跟著搖動。坐在對面舒適座位上的玄佐盯著那看了良久,墜名幾乎誤會他是看著她的乳,心裡一絲難為情,但是她接著伸手握住墜飾,珍惜的把那放進衣領裡了。玄佐轉移視線,一邊撕著麵包,一邊哼著曲子,墜名有話想說,就直說了。

「你盯著不尋常的地方看。」她端正地坐著,一手抓著湯匙比劃。

「不讓著我嗎?我覺得……妳這樣害羞,有點可愛。」玄佐色狼越說越心虛的小聲了。

墜名收斂起害羞,別過頭伸出手,指著一張餐館張貼著的海報,「我跟那個女演員比起來,沒有她的腰細,即使如此你還是看著我嗎?」

「看著妳。是啊,但是我也當然要跟著打理好自己。」玄佐委婉的意思是,並不是只有女生惹人目光,他也會想要有贏得專注凝視的一天。

墜名露出一個顯而易見的微笑,「傷腦筋……拿你沒辦法。」她低下頭喝湯,玄佐也笑了,一口咬著麵包一邊忍住不咧嘴展露欣喜。

餐館上正表演著把戲,在墜名背後,玄佐正面可看到的視野中,魔術師一開始把蠟燭以羽毛弄熄,接著又拿出十字弓,把繫著多色緞帶的弓箭射到天花板的木質上間隔出垂墜特色。玄佐看見十字弓,心裡有些警戒,墜名看著玄佐的視線也跟著回頭。邀請孩子到臺上賞玩緞帶雨,家長們有些大方,幾位也只是軟聲道謝。墜名一看覺得孩子有危險,站起身來,「這位先────」

「這位小姐,我就先妳一句稱呼了。若是姿態美好的妳能上台輔助我的表演,我將回報以盈盈謝意。」台上的魔術師行了個禮,打斷了墜名的話,從他的態度看來,似乎早就注意到她。

墜名回頭以有些難過的表情看著玄佐,是不得不離開他的那種難過,玄佐癡癡望著,明明只是暫時的分開,但有什麼隱隱的詭譎。她放下湯匙,大聲的以壓抑過的聲音說眾人說,「可惜了在座沒有女演員,姑且只好讓我陪襯。」並脫下鞋子,踩上舞台。

玄佐知道她一直認為自己比不上美麗的女演員,「好啊!蘋果兒的臉紅比演技派更真!哟呼──」他也跟著以想到的默契語句大喊為墜名加油。

墜名正暖著心。

但是魔術師一個箭步迎過她並以垂墜的緞帶繞上她的脖子,台下本來只是觀眾的家長們看見墜名已被要脅,紛紛轉過來以餐刀指著玄佐露出不得已的表情。孩子們一不注意就溜走到不知何方了。

「一計。」墜名跟玄佐同時心想,原來剛才的良民日常都是假的,這‧才‧是‧全‧部‧的‧演‧技。墜名對孩子的失望,被她掩飾的很好,但確實被分開威脅了,她的臉上看來冷酷。玄佐按耐不做出多餘的動作,嘴抿起來,心裡滿是明白墜名此刻心情的心疼。

〈一個解〉

當彼此被以彼此為要脅的時候,兩個人的態度都顯得慎重,為同一類型的人,才會走在一起。在戀人生命被威脅的當下,幾乎是交換一個眼神後就馬上安靜了。

魔術師語氣辛辣的說,「乖巧的小孩可不見得就有糖吃喔。」一邊從衣服內側裡抽出米白色的兩條布條,眾人中的兩個女子走向前接過布條,一人只走幾步接近墜名,另一人則是繞下臺走到後面座位站立的玄佐旁邊。他的聲音有著薄薄的氣勢卻十分沉穩,「請問我們哪裡冒犯到您們呢?」魔術師以手勢示意墜名身旁的女子為她蒙上雙眼,一邊回覆玄佐的問題,「你們自己難道不清楚自己的出身嗎?你們預備好在各地遊歷卻沒有明白自己的立場嗎?」

墜名的眼就要被蒙上,在那之前她露出冷酷的表情,使勁地踩了動手女子的腳。

墜名跟玄佐只感覺到手被綁著,被推著走繞了下坡的道路,期間被蒙著的眼睛可以感覺到亮光明明滅滅,推著他們的女子們並沒有嘲諷、也沒有交談,空氣逐漸變的冰冷,四人持續走著的腳步也讓他們彷彿沒有到達目的場所的時候。

該怎麼交換意見以及該怎麼試探對方,玄佐平穩的考慮著。因為自己的熱心,而落入演技的圈套,受到這份打擊的墜名內心忍不住為那些孩子感到失望,她擔心玄佐身為男生會被首先對付,盡可能地掩飾這份考量,打算表現得比玄佐更具攻擊性或者張揚。

然而兩人只是被女子們推入氣味特別的小房間,小腿被踹著向前跌坐在地。迎面傳來的是成堆白米的氣味,兩個人眼睛被蒙著的布被放鬆解開,玄佐的眼睛還沒有辦法很快的適應光線跟聚焦,「如果說────蓮膽荒野的守門之人能成為我的僕人,我們弭村的名聲也能凌駕於貴地之上。」

玄佐跟墜名雙雙冷靜,極有默契的沉默,兩個人的心中都想著讓這名陌生女子恣意的透漏關於自身的情報及背景是上策。但墜名一看對方,才發現對方就是方才餐館海報上令她十分不服氣的女演員本人。她的美麗並不是明亮的美,而是一種嫻靜的氣質中,有著莫名堅持的那種美。腰身確實纖細,腳踝上有一條腳鍊,使光著腳的她更加性感一點。墜名不露痕跡的瞥了玄佐一眼。

玄佐卻直直看向墜名,並不是把女演員的漂亮忽視過去,而是他想著墜名可能會有對他、對她、對他們的各種心情,他自己並不想成為被輕易掐住的把柄,美人計的企圖顯而易見,而且女演員慢慢走向玄佐。「弭村這個地方,是眾多演員的出身之地,也許起初是玩得太開心了,但你們替彼此著想的地方我們都輕易的看穿,正是這點才會讓人輕易利用。」

「抓了一個,另一個就不敢大聲說話,現下的狀況不也是這樣嗎?你們應該大膽一點。」玄佐被走近的女演員推倒,趴在米堆裡手靠著滿是米屑的地板支撐著自己,那名女演員看著表情冷淡的墜名,戴著腳鍊的腳丫子一腳踩在玄佐的腰上。

她沒有放過墜名每一個微妙的表情,但是墜名滿臉的不在乎,玄佐也不說話,兩個人雙雙看著彼此,墜名的嘴角有針對女演員的冷笑,玄佐則是語氣和煦。「女演員的碰觸我好好記憶著了,但墜名是不會願意當妳的僕人的,不管妳對我怎麼做。」

「成為僕人一事,究竟是如何,要達成這個條件可以有各種方式。好比請個畫家畫下現下你們的處境,日後你們不再追究此事而任我們廣發偽裝成劇照般的海報,卻也不是問題。」女演員以好聽如流水的聲音,卻提出了一個難看的建議。

「看來弭村的風格好像是很喜歡 SM 的劇照啊。」墜名眼見自己的戀人被擺弄,心裡當然生氣,稍微藉著一點諷刺的話表現一點醋意,同時把被注意的焦點從玄佐轉引向自己。她的雙手被綁著,甩了下凌亂的栗色短髮,「有什麼理由沒有辦法好好跟我們商量,非得要做這種先斬後奏的事情嗎?」

玄佐的心裡兩種情緒正在交戰,既替兩個女生為自己表現的抗衡感到有些滿意,另一方面更加客觀,弭村會針對他們並不是真正為了他自己一人,他一個人並沒有那樣的好處,而是「在一起的他們兩個」這個配搭,故鄉的風及冷澈,雨水應該在遙遠的植物上閃閃發光。他想起了墜名跟他討論的賽壬的故事,再一次回想起了自己的堅持,當自己的心魔開始翻騰時,越是要自己一人對付那,正直以及偏向私情的情緒,他偏向於想堅持住些什麼。

而他並沒有開口。

「弭村的名聲,如果是建立在陰狠之上,那就盡管來吧。因為我們畏懼的並不是力量不夠,而是正直不夠。」墜名身為一個獨立的職責之人,很清楚自己如何的態度才是最重要的,她具有看穿事物本質的特質,在關鍵的時候說的話能夠主導士氣。玄佐心中對墜名的敬意一直也是對抗心海風浪的錨,他為「正直」兩字回想起墜名對於賽壬故事的解讀,如果可以殉職而死,那麼墜名她也……不好,墜名不可以表現得太張揚。

靠著自己跟兩個女生有別的力氣,玄佐一個使勁翻起身子試個角度勉強坐在米袋堆上,女演員訓練有素拿起餐刀要刺玄佐,他大喊了一聲,「這就是弭村?」女演員的卑劣因為正直的話語而敗了氣勢,玄佐順勢拔起餐刀。

〈繞〉

以本來加之二人的繩子反而束縛女演員之後,墜名跟玄佐以匆促而急迫的腳步試著走上地下空間的出口,還不清楚哪個地方有有別於標緻女演員的力量男性,當下考慮的事情就是繞著火焰光源而往上走。墜名滿身是汗,但她沒有半句抱怨,一直保持沉默;玄佐想要冷靜考慮,幸好當時是自己扭轉了局勢、還好墜名沒有被餐刀傷到,他身為護衛者,幸好有發揮出該發揮的力量,但是若兩人最後無法從這個地下空間離開,又該怎麼辦?

「你聽我說。」墜名擦去額角的汗,在玄佐的後方,她的聲音在空間中回響著。「如果我說不要給你自己太大的壓力,一定沒有用。」墜名帶著一抹苦笑。

玄佐也停下腳步,在墜名看來,他就是在帶領的方面感到自信不夠的一個戀人,「什麼?嗯,我們一定要想辦法走出去。」

墜名看玄佐的神色很不安定,回以一個更加堅毅的微笑,她走上前,伸出手撫摸他的頭髮跟臉。「聽我說,」她以更加溫柔的口氣提醒著,「不一定要立刻離開這裡,女演員一定有跟外面連繫好,如果我們反過來把她當成籌碼,要來贖回她的就會是弭村的人,屆時我一定要好好欺負這些欺負你的人。」

玄佐澄澈的眼神,逐漸變得迷濛。他什麼也沒有說,向前一個抱摟住墜名。「太好了……妳現在沒事。太好了……我並不是全無用處。」

通道的火光搖曳著,墜名覺得以單純的鼓勵,似乎沒有辦法安撫在現在已經失去自信的玄佐,她抱著苦惱的他,直說,「你現在一定很討厭自己吧。」

情感被肯定的同時,也被否定了;在被否定的同時,也在另個方面被肯定了。玄佐慌亂的心反而因為這句話而冷靜下來。他真的討厭自己嗎?如果是是,那墜名正抱著即便這麼想的他;如果是否,那他平常對於自己自身特質珍惜的部分,必須讓那些特質有未來,更加高揚,為此,他必須安定,必須活著。

玄佐考慮著,一邊發覺自己抱著墜名的時候似乎有些力弱,剛才他想必是使出相當多的力氣對付女演員,他輕嘆了一口氣。事實不一定是他討不討厭自己,而是他「喜歡墜名」。她的難得以及那份好,是否超越他自己討厭自己的那份固執。「如果沒有該怎麼辦。」玄佐還是不禁喃喃。

墜名輕輕放開他,拉著他說,「走囉!換我走前面。我們還是向上走吧。」墜名沒有打算給他煩惱的時間,她立刻以行動否決了迷惘的時間。她故意大步的走、刻意快速地邁開步伐,她的聲音充滿朝氣,「跟你一起,我們要一起走出去。」

玄佐所迷戀的女子,回應了他幾個片刻前的那句一起走出去的話。彷彿載著隱喻。

「如果對於現況不滿意,就以行動改變它。如果討厭自己,就把這個想法用其他想法換下來。也是改變它,你的心。」墜名跑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等著玄佐跟上。玄佐的心逐漸穩住,他逐漸可以明白墜名好勝的心情,因為現下他的心情也是──也想要有自身幫助到墜名的時候,不願一直都只是墜名帶領自己。這樣的墜名,應該要值得更好的玄佐的。

墜名感覺完全明白他的心情,她的笑容很美,玄佐心裡真的好好振作了。看著那樣的對方,墜名也覺得更被打動了。

兩個人並肩走,逐漸小跑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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