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記事本

勞國安

人老了,身邊的人一個個因病離世,或因為其他原因而離去,留下的只有一段段愛恨回憶。
有些回憶清晰細緻可觸可碰、有些遙遠縹緲捉抓不住、有些蕪雜破碎難以拼湊、有些如枯萎黃葉簌簌落下、有些忽閃忽閃像火花驚現……無論內容是甜是苦,對已達耄耋之年的人來說這些回憶都是珍貴的,因為我們只能在記憶中尋找到故人的身影……

老李記不起何時來到公園,他相信自己已在長椅上坐了一段時間。
年輕時看見那些無所事事,終日留連在公園的長者,覺得他們很淒涼和可悲,心想將來千萬不要步他們後塵。但退休後百無聊賴,時間多得不知如何打發,他不想困在斗室裡發愣,惟有走到公園閒坐。
群鳥在樹上啼鳴,野貓在草坪上伸懶腰。一群小孩正在遊樂場上玩跳房子和盪鞦韆。遛鳥的人拿着鳥籠在遊逛,遛狗的人被狗拖拉着走。一對情侶在小徑上跑步,落後的女孩不甘示弱氣咻咻的緊隨在男孩背後。穿西裝的男人倚在欄杆上抽煙,把煙掐滅後他把煙蒂彈射到遠方……
天色開始轉暗,老李拿着報紙離開公園,回家做晚餐。

舊鄰居致電麗娜,說她的爸爸失蹤了。昨晚她回家時發現麗娜爸爸的寓所的門虛掩着,由於這陣子常有獨居長者在家中猝死,她感到有點擔憂,於是便進入室內查看。當時寓所裡沒有人,一片凌亂,而她的爸爸整晚都沒有回家。鄰居覺得事有蹊蹺,於是便聯絡麗娜。
麗娜與爸爸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二人關係原本不錯,但媽媽死後爸爸變得孤僻,不太願意與人接觸,而且性情大變。一向儒雅有禮的他突然變得粗野無禮,行為舉止變成了另一個人,某次更因為雞毛蒜皮的事而動怒,順手拿起身邊的物件擲向她。古董錶不見了,他懷疑她的丈夫偷偷拿去變賣,又說他們想騙走他的退休金……爸爸漸變不可理喻,每次見面大家都拌嘴,父女因而變得疏離,相聚的次數愈來愈少,後來更不再聯絡對方。
麗娜不知道爸爸下落,她說會先向親友查詢,然後再決定是否報警。

做完早操,老李回家吃早餐。
來到家門前,他發現門鈴旁被人用麥克筆畫了一個星形符號。這個符號何時出現?究竟是甚麼人留下?這個符號有甚麼用途?會不會是隔壁的頑皮小孩的惡作劇?
老李突然想起早前有多個屋苑也出現類似的符號,有人認為這是竊賊的所為,他們認定目標單位後便留下記號,趁戶主離開後便入屋搜掠財物。可能賊人探知到老李獨居,容易下手,於是留下記號,準備犯案。
吃完早餐後老李急忙拿出油漆,把符號遮蓋。這晚睡前他再三檢查門窗有沒有鎖好,做足保安措施後才上床睡覺。

現在我惟有靠舊照片喚起回憶。舊日我經常拍照,儲下大量照片,我把照片放在相簿裡,閒時便拿來欣賞。
我拍下壽宴上的父母、教學時期的生活點滴、與家人旅遊時異地的風光、重大的歷史事件、城市的變遷和發展……
拍得最多的當然是妻子和女兒。小時候女兒多麼精靈活潑,整天蹦蹦跳跳,又乖順又服從。年輕時妻子姿容姝麗,身段頎長,烏溜溜的長髮,白淨的皮膚,活像雜誌上的模特兒。
我習慣在每幀照片背後記下拍攝日期和地點,但現在當我回顧這些舊照片時,縱使有文字的提示,很多往事已一去不返。我真的去過這地方?站在我身旁的是甚麼人?妻子抱着的小孩是誰家的孩子?相中的食物我真的嚐過?我真的有參與過這場遊行?

雖然關係破裂,但麗娜始終擔心爸爸,他究竟去了哪裡?
爸爸一向抗拒科技,一直堅持不用手提電話,說手提電話發出的輻射會引發各種癌症,所以他不在家麗娜便找不到他。
麗娜逐一致電親友和聯絡爸爸的舊同事,嘗試追查他的去向。但原來爸爸已經很久沒有參與他們的活動,也鮮有出席他們的飯局,所以他們都不知道他的近況,更沒可能知道他的行蹤。
對於他的失蹤,大家全無頭緒,丈夫叫她盡快報警。通知警方前麗娜決定先去他家走一趟,或許能在那裡找到一點線索。

老李掀開窗簾的一角,偷偷察看對面大廈的一個單位裡的情況。他發現大廳的燈突然點亮,燈光下出現一個瘦長的身影。老李被這情景嚇倒,急忙放下窗簾,神經兮兮閃躲到牆角處。
老李懷疑被人監視。
因為視力衰退,平日他喜歡坐在光線充足的陽台閱報。某日看報紙看得倦了,眼睛矇矇矓矓,他放下報紙和放大鏡,遙望遠方讓眼睛稍作休息。這時他赫然發現對面樓宇裡有人正在觀看他!這人肆無忌憚站在窗前,直視老李的寓所,直到老李站起來,朝他的方向回望,他才有所避忌,向後退縮。
自此以後,老李特別留意對面單位的動靜。每次眺望,總見人影幢幢,入夜後老李更見到有人隱伏在黑暗中,明目張膽偷窺……

前往爸爸的寓所途中,麗娜想起快到媽媽的死忌,也是時候拜祭。
麗娜與媽媽比較親近,有甚麼心事都會向媽媽傾訴,她的死為她帶來很大傷痛。
媽媽離世前她和爸爸每天守在她身邊,媽媽嚥下最後一口氣時麗娜傷心欲絕,哭成淚人。雖然同樣感到傷心,但爸爸一直沒有哭,內斂的他暫時把情感隱藏。他有條不紊地處理媽媽的後事,冷靜而理性地去面對老伴的死亡。但當所有事情辦妥後,整理媽媽的遺物時,爸爸再也按捺不住。他拿着他送給媽媽作為定情信物的玉墜,嗚嗚地哭起來。這刻麗娜覺得爸爸好像卸下了身上的鎧甲,暴露出真我,赤裸而脆弱。

有時候,遺忘其實也不是一件壞事,過去的不快回憶、慘痛經歷和不能彌補的遺憾都可以一一忘記,人生從此少了很多煩惱。
我不再被舊事折磨和纏擾,不再因為某件事而懊悔、內疚和抱怨,不再浪費時間提出種種假設,希望扭轉當時的事態發展。
遺忘令我產生錯覺,好像一生的罪都被抹走(每個人都曾犯罪,沒有人是完美的),列舉了我的罪狀的裁判書,上面只剩下一片空白。這是上天的赦免?抑或懲罰?

懷疑被人監視後,每次外出老李都提高警覺,留意周遭的人。
這天進入超級市場購物時,他察覺到有一名男子不時在他附近徘徊。這人身形高瘦,膚色棕黑,頭髮向後梳理得整齊油亮,挺直的鼻樑上架着一副墨鏡。他穿着普通的灰色襯衫和藍色牛仔褲,毫不引人注意,唯一觸目的是他右手食指上那枚銀黑色的骷髏形戒指。
他們在縱橫交錯的走道上玩捉迷藏,無論老李去到那裡,這人都好像緊緊追隨。老李放慢腳步走,他的步調也緩慢下來。老李停下腳步時,他也佇立不動,一邊裝作在貨架上揀選食物一邊盯梢他。
老李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和動機,他會不會就是經常監視他的人?他會不會傷害自己?他身上有沒有武器?
一連串臆測幻想出一幕幕悲劇性的結局,老李不由自主冒了一身冷汗。為了自身的安全,他要盡快離開這裡。他趁男人的視線被遮擋時,突然拐彎,扔下購物籃,跌跌撞撞直奔出超級市場。

麗娜到達爸爸的寓所,一如鄰居所說裡面亂七八糟,家具被移動過,抽屜打開了,衣物、唱片和書籍撒滿一地。
舊日爸爸愛整潔,家裡的佈置很簡約,沒有多餘雜物。但現在屋裡囤積了很多老舊的影音和攝影器材,不知他從哪裡撿來這些破爛。
爸爸的卧室同樣凌亂,枱燈沒有關上,床鋪亦沒有收拾。廚房擺放了一些食材,證明爸爸失蹤前正在煮食。砧板上的肉還未完全剁碎,蔬菜仍然浸泡在水中,調味盒打開了,一列螞蟻正在努力搬運鹽粒和糖粒。
麗娜坐在沙發上,嘗試理出一個頭緒來,她認為爸爸極可能被人強行帶走,現在惟有報警,讓警察跟進這件事。她從手袋裡掏出手機,準備聯絡警方,這時她瞥見儲物櫃下有一本黑色記事本……

昨晚我半夜醒來,聽到廚房傳來碗碟的碰撞聲,我走到廚房,竟然見到玉蓮正在燒菜和煮飯!
她見到我時臉帶歉意,說遲了做晚餐,累我挨餓。我告訴她我已吃了晚餐,現在已是深夜,快些上床睡覺。
我拉着她一同鑽進被窩。她的身體很冰冷,我於是裹着她,用自己的體溫烘暖她。她的身體漸變暖和,透出淡淡幽香,熟悉的,令人懷念的氣味。
久別重逢,興奮驅走了睡意,我們閒聊起來,我告訴她最近發生的一些事:一向被視為「剩女」的姪女惠蘭終於結婚、鄰居黃太又中六合彩、歷史悠久的銀都戲院已經拆卸、現在乘坐高鐵便能到達廣州、日本又發生地震……     
我們聊至破曉才入睡,紅日高掛時我才醒來,那刻床上只剩下我一人,但玉蓮的體溫和體香仍然殘留在被窩裡……

老李發現其中一部相機不翼而飛。
最近幾隻鳥在公園的樹上築巢,牠們身軀翠綠,前冠呈紅棕色,身後拖着白色的長尾,非常惹人注目。老李想拍下牠們築巢的過程,於是在家裡尋找合適的攝影器材,但找了半天也找不到那部配備長焦鏡頭的相機。
老李突然想起女婿一直覬覦這部相機。那次和女兒前來探望他時,他不停把玩它和讚美它的功能,更希望老李能把它賣給他。但無論出價多少,老李都拒絕出售。
老李認為相機一定是被女婿偷走。女兒備有這寓所的鑰匙,他必定是趁他離家時偷偷前來取走相機!
老李把最近發生的怪事串聯起來,猛然驚覺一切事情可能都是女兒和女婿精心策劃的陰謀。他們派人監視和跟蹤他,記錄他的行蹤,然後趁他不在家時便前來偷竊。他們預先在門鈴旁畫上記號,把失竊的罪責推給賊匪……

這是一本A4大小的記事本,黑色皮套有些磨損,相信已經用了一段時間。記事本的內頁劃分成三份,以日期區分,每頁可以記錄三天的事情。記事本上寫滿密密麻麻的字,麗娜認得這是爸爸的筆跡。爸爸從一月寫到九月,兩星期前才停止書寫。她留意到開始時爸爸的筆跡一如以往的工整,但近月寫的字卻歪七扭八,最後幾篇更難以辨認,好像幼兒的塗鴉。
這是爸爸的日記?隨筆?抑或小說?
麗娜調整一下坐姿,隨意翻閱記事本:得了這病後,處理任何事都變得困難……

得了這病後,處理任何事都變得困難,簡單的日常事務變成了艱巨任務。舊日我只花十五分鐘洗澡,現在足足用上一小時才能完成整個過程。穿衣服時,拉上拉鏈或扣上鈕扣都變得費時和費力(選錯衣服的情況也很常見,酷暑時我竟然穿了一件羊毛衣外出)。我要用一個上午才能準備好午餐,還要先把烹調步驟一一記下才不會忘記煮食的次序。
我的視力和平衡力亦受到影響,很易絆倒,因為無法判斷物件的距離而經常碰翻身邊的擺設。
我不時遺失東西,曾經失掉眼鏡、鑰匙、書籍……我努力尋找失物,但後來我竟然連尋找失物這件事也徹底遺忘了!
我無法記住數字,以致忘記了大部分密碼,我無法從自動櫃員機提款,試過打不開大廈的大閘,也記不起自己的電話號碼和身份證號碼。
閱讀和書寫能力亦大不如前。閱讀小說時我無法記住情節的發展,書寫能力與病情一樣時好時壞,好時與舊日無異,壞時執筆忘字和詞不達意……

今天與幾位舊同事聚餐,順道把相機賣給其中一人(現在已沒有甚麼值得留戀)。
酒足飯飽後我們談天說地。大家年紀大,見面時話題已由股票樓市轉為養生保健。之後有人說起轉職為補習名師的謝Sir剛剛因為腸癌離世,也有人談起學校的改變和批評現時學生的語文水準不斷下降。
談話時我發現我的溝通能力衰退得比預期中快。
別人發問時我需要長時間思考才能作答,我已無法處理繁複的訊息,所以不能同時回答幾個問題。有時候我瞬間便忘記了問題的內容,他們需要重複提問才能得到我的答覆。只要錯過話裡的幾個字,我便無法明白那句子的意思,跟進不到別人的對談。
我吃力地與他們溝通,企圖表達我的想法,但腦中一片迷濛,找不到合適的字句,作答時我把字詞的意義混淆,搞亂了句子的結構,說出來的話根本無人明白……

今天究竟是何年何月何日?不看日曆我根本記不起今天是甚麼日子。
我失去了時間觀念。今早見過某人,我懷疑是幾天前發生的事。約了牙醫做檢查,我又搞錯了日子。我把日夜顛倒,深夜出門買報紙和去茶樓品茗。我雖然整天戴着手錶,但仍然捕捉不到時間的概念,也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我想不起過去大部分的事,也沒法展望未來,我只擁有現在。但現在很多時我也捉不住,因為大腦隨時都會「死機」,那時我又會變得懵懵懂懂。清醒的時間愈來愈短,其餘時間我完全記不起自己做過甚麼,情形猶如影片突然斷片,失去了部分片段,生活因而變得不連貫……

妻子死後老李孤零零獨守空屋,感到很寂寞,他於是買了一個魚缸,養了幾尾金魚作伴。他每天給他的夥伴餵食三次,於早、午、晚定時送上魚糧。
今早餵魚時他發現魚缸裡的魚全死光!牠們猶如缸底的卵石全無生命跡象。因為驚愕,他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冷靜下來後他開始思索金魚的死因,牠們是不是集體染病?抑或中毒身亡?
他即時想到一定是女兒和女婿毒死他的魚,或者他將會成為他們下一個目標!他們先用金魚測試毒素的效力,然後再在他的食物裡下毒。他們想謀財害命,奪走他攢下來的錢……
老李異常擔憂,立即把冰箱裡的食物全部丟棄。扔掉食物後他坐下來休息,心中突然生出一個計劃,他不能坐以待斃,任由二人宰割,他將會設下陷阱,等他們自投羅網!

那天在街上碰到一名舊日的學生,雖然努力回憶,但仍然想不起這學生的名字。人老了自然健忘,那時候我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但之後我開始忘記大大小小的事,而且情況持續惡化。我的生活受到嚴重影響,不得不接受診斷和治療。
透過血液檢驗、行為評估、認知測試和腦部掃描,醫生診斷我患上認知障礙症。他說這病不能完全根治,只能用藥物延緩腦退化的速度,被確診後患者通常能多活八至十年,亦有人過了二十年後才逝世。
我的腦細胞將會逐漸萎縮和死亡,認知功能、判斷力和記憶力下降,情緒易波動,變得多疑,更可能產生幻覺……

……除了服藥,醫生為我安排各種訓練。
醫護人員與我玩拼字遊戲和邏輯遊戲,訓練我的記憶力和邏輯思考能力。他們給我一根輕觸棒,點擊螢幕上的目標,以此訓練手和眼的協調。他們讓我在平板電腦上練習寫字,增強我的書寫能力。訓練中心亦設置了模擬街市和模擬酒樓,病人置身這些場景中,與人交流互動,除了能夠維持一般的社交技能,還能提升我們的自理能力,令我們如常地在社會上活動。
醫生說在家時也要好好鍛鍊腦袋,最好不要花太多時間看電視。我保持寫作習慣,記下感受和每天發生的事,運動大腦之餘,亦以此抗衡殘酷的命運……

老李在鴨寮街買了一部針孔攝錄機,他打算用攝錄機拍下女兒和女婿的罪證。他把攝錄機隱藏在幾個相架後,二十四小時進行監察。
回看錄影片段,老李一直找不到他們潛入他的居所的證據。拍了幾天,他們都沒有現身,攝錄機的鏡頭只捕捉到他在屋裡的生活情況。
拍了兩個多星期仍然一無所獲。來到第二十天,老李回家時發現寓所亂糟糟,遍地衣物和書籍。他馬上翻看錄下的影片,他以為攝錄機一定拍下女兒和女婿的犯罪過程,怎料出現在螢幕上的人竟然是老李本人!影片中的他顯得很慌亂,似乎正在尋找甚麼重要的東西,他翻箱倒篋,搜索每個角落,弄得一片狼藉。
老李努力回憶,但他的頭腦好像被濁霧籠罩,看不清,也完全記不起當時想找甚麼……

確診患上認知障礙症後我買了幾本記事本記錄病情和幫助記事。
我寫下每天要做的事,例如今天要買甚麼、明天要去哪裡、後天約了誰見面。我在記事本裡提醒自己出門前要帶鑰匙和錢包、睡前關上瓦斯爐、每天定時吃降血壓藥,也在扉頁記下重要的個人資料。
不少想法在腦海裡掠過即逝,不記下霎時便忘記,所以生起甚麼念頭,我都會立即寫在記事本裡。我的記憶不再可靠,我只相信記事本記下的事,沒有文字證明我會懷疑有些事其實沒有真正發生過,極可能是自己臆造的。
某次在回家路上我迷了路,這條路明明已經走過千百遍,但我卻迷失了方向,而最糟糕的是我連住址也忘記了。那時我焦急無助,幸好我把住所的地址寫在記事本的首頁,最後在途人的協助下我終於能夠安然回家。
現在,我隨身攜帶着記事本,沒有它的幫助,我根本無法應付我的生活,沒有它的指引,我根本不知怎樣行動。萬一遺失了記事本,我的生活肯定變得一團糟……

這病衍生出各種負面情緒,心理質素差,生理狀態亦受到影響。
我每天在惶恐中度日。我害怕喪失閱讀、書寫、計算和溝通能力,害怕終有一天會完全失智,表現如幼童,不懂穿衣和刷牙,說話咿咿啞啞,流口水和失禁。我害怕睡前忘記關上瓦斯爐,釀成火災。我害怕步出商店前忘記付款,被人誤以為我想偷竊。我害怕孤獨,怕被社會遺棄。
我時常感到焦慮,擔憂不能完成生活上的大小事務,當我連最簡單的事都做不到時我會一拳搥在門上洩憤。遇到困難時我想向人求助,但我無法向人表達這個訴求,這病剝奪了我的溝通能力,我有口難言,感到無比痛苦。
抑鬱令我食慾不振,人也消瘦了。面對壓力時我會出現偏頭痛的徵狀,甚至呼吸困難。被各樣煩惱困擾,每晚我都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花了一段時間,麗娜終於讀完記事本的內容。讀後她感到很內疚,作為女兒,她竟然察覺不到爸爸生病,還因為他的轉變而遠離他。
現在她終於明白為何爸爸的行徑會變得如此乖張,他根本身不由己,他的腦功能逐漸衰萎,導致他無法控制他的行為。
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爸爸常以擁有卓越的頭腦而自豪,舊日他博學多聞,過目不忘,任何難題都能輕易解決。現在頭腦出了問題,連沖咖啡都不懂,對他一定造成沉重打擊。
爸爸一直隱瞞病情,不想自己成為家人負累。他一生辛勤工作,讓她和媽媽豐衣足食,讓她接受最好的教育,來到這刻為何他不讓她一盡兒女的責任,作出回報照顧他終老?

我不希望其他人知道我患病,我用盡方法掩飾自身的缺憾。我裝作正常人,在公眾場合盡量表現得與常人無異,因為我不想被人歧視和嫌棄,也不想被人佔便宜(大廈管理員知道我善忘,上月竟然收了我兩次管理費)。
我曾經想過把我患病的事告訴女兒,但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麗娜已經擁有自己的家庭,為了謀生已經疲於奔命,又要照顧丈夫,我實在不想增加她的負擔,破壞他們美好的生活。
我不想進老人院,過被軟禁的生活。我不想佩戴裝有GPS系統的手環,如同野生動物終日被人追蹤。我不想與其他垂死的老人為鄰,一起等待死亡降臨。我不想被綁椅上,可憐兮兮等待別人餵食……

老李呆呆地站在馬路中心,汽車在他身邊呼嘯而過,一輛小型貨車突然嘎的一聲剎在他面前,嚇得他魂飛魄散。司機對他破口大罵,一位好心的途人攙扶他到行人路上。
老李前一刻還在家裡看電視,這刻他已經置身在馬路中心,中間發生過甚麼事他全無印象。他覺得這裡似曾相識,附近的景物牽連着一堆往事,但牽連着往事的絲線已被切斷,舊事已徹底忘懷。
他可能走了很多路才來到這裡,趿着拖鞋的雙足非常髒污。因為筋疲力盡,他喘噓噓的坐在路邊休息。剛才攙扶他的途人問他叫甚麼名字?是不是感到不適?需不需要幫忙?但老李完全不理解他的話,所以無法搭腔,只能直愣愣地望着他。

警方接到麗娜有關她的爸爸的失蹤報告後,立即上門了解情況。麗娜告訴他們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警員要求她提供他的個人資料和近照,以便尋人。由於父女近年已沒有見面,也沒有一同拍照,麗娜最後只能在手機裡找到一幀爸爸的舊照,給警方作為尋人之用。
之後,機動部隊在附近進行搜索,查看大廈和商店的閉路電視,追查麗娜爸爸的八達通紀錄,希望從中找到線索。
麗娜心急如焚,怕爸爸遭遇到不測,或從此人間蒸發。外面突然下起瓢潑大雨,不知爸爸有沒有帶雨傘。那晚同樣下着暴雨,她與同學去了蘭桂坊消遣,很晚才回家。因為擔心她的安全,爸爸整晚拿着雨傘在巴士站等她,翌日他因為着涼而病倒……
幾小時後警方接到市民來電,說在路上遇見一位懷疑患上腦退化症的老人……

……我叫李福生,若果沒有記錯,今年七十三歲,是一名退休教師。我患有認知障礙症,這病舊日稱作老人癡呆症。
我不知道將來有沒有人會讀到這本記事本,記事本裡記載的全是我的親身經歷,記錄了這病如何蠶食我的記憶、摧殘我頭腦的各項功能,我每天面對的困境和患病後的感受。
若果某天我的病已到了末期,頭腦完全失靈,無法與人溝通,這本記事本將有助別人理解我的處境。萬一我遇上意外或身體機能因為其他病而衰壞,存活的可能性不大,請不要替我進行急救,因為我不想再承受無謂的痛苦……

麗娜的爸爸正在商場裡避雨,兩名軍裝警員守在他身邊,途人的目光紛紛停駐在他身上。
麗娜趕到現場,見到爸爸穿着睡衣趿着拖鞋,脖子上掛着媽媽的玉墜。猶如數十年暌違,麗娜差點認不到他,舊日他矍鑠挺拔,現在卻老態畢現,只剩下一身瘦骨頭。他彎腰駝背,頭髮白花花,蒼老的臉上佈滿溝紋,牙齒可能已經掉光,兩頰凹陷下去,整個頭顱好像被抽乾了水份的果子。
這裡是他們的舊居,麗娜在這裡長大,爸爸和媽媽婚後幾十年都住在這裡。現在舊居已經清拆,改建成商場。
爸爸灰頭土臉,龜縮在牆角,怯生生的,像受驚的動物。麗娜來到他面前呼喚他:「爸爸!爸爸!」但他癡癡傻傻,精神渙散,只顧不停嘟囔,對女兒的呼喚全無反應。麗娜於是靠近他,捉住他的手,再嘗試與他溝通。最後,老人開始忍受不了女人的煩擾,抬起頭來問:「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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