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

推薦圖書館的點書單被不特定多數人對折好,投進米白色的塑膠箱。那個箱子放在圖書館的玻璃門外、一樓要上到圖書館二樓的樓梯扶手跟館窗玻璃側邊的角落。有些陰暗,但正因為不光明,悄悄地走進投推薦單才不會覺得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是哪一位提議擺在那邊,總之十分恰當。

某個下著雨的夜晚,留在學校忙社團的一年級女學生,冒著雨撐著傘走到圖書館,投下一張推薦書單。
某個午休時間,正在跟同學大聲談天的二年級男學生,因為聊到自己健忘的個性,才想起來今天有帶昨晚在書桌前寫的推薦書單,打算等午休結束前十分鐘,過去圖書館投單。
某個心裡想很多的一年級男學生,覺得自己利用圖書館感到很不好意思,同時又對無法改變的家人做法感到生氣,因為自己沒有多餘的零用錢可以買很想要的書,於是自覺十分可惜的想著不能擁有書,但也許可以一讀,投下圖書館的推薦書單。

風拂過圖書館前的蓊鬱樹林,細枝輕輕擺。高樹之地禁止踩踏,淡紫色酢漿草開的很多。陽光悉數被枝葉接住,圖書館的周圍因為有這許多樹蔭,走過來的人都十分慶幸跟放心。

午休時分的時候學校偏安靜,因為各班都在午睡,這段時間,程玄佐在圖書館幫忙,館內還書上架、貼新書側標籤的透明保護膜貼紙,為系列書貼金色的特別圓點點貼紙,偶爾,幫忙把米白色塑膠箱的新書清單登記進電腦。

坐在工讀生的電腦座位上,把塑膠箱打開,對摺的紙攤開,一筆一筆看,使用滑鼠進博客來的網站檢查價錢與現貨,若是有則登記下來細項,以便圖書館的老師回來之後統一檢查。當然對於被推薦的書,玄佐會有個人的好惡,也有自己同時跟推薦者期待進某本書的時候,回信告訴推薦者某本書已經買不到了,也總是令他萌生某種彷彿拒絕別人般的氣餒心情。

這種氣餒的心情,在他看到那張特定推薦書單時化為一種掙扎。「不好意思,那本書已經絕版了,所以非常抱歉沒有辦法幫你/妳進貨。」玄佐在工讀生電腦鍵入這幾行字,準備送出後列印。但是他沒有說的卻是,「可是你/妳不用擔心,因為我們其中一位工讀生程玄佐同學手上剛好有一本那絕版書,他或許可以……。」借他/她嗎?

借他/她嗎?

借出的話,書緣會磨損,翻動的紙頁會留下對方指尖油脂。也許對方帶著那本書的時候裝著的袋子外下雨了,也許對方忘記還書,也許對方就算太喜歡那本書,還是不小心把該書弄丟。不不,這些想法過於揣測。程玄佐非常喜歡那本絕版書。難道不是因為太過鍾愛,才會小心猶豫,但難道同樣求這本書的那個愛書人,對於未曾翻閱的這本書會有更甚他的執著嗎?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真巧,正在煩惱事情的時候圖書館外面就下起午後雨了。程玄佐有些慌張,因為自己剛剛太過恍惚,他把自己的水性筆們收進筆袋,稍微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紙片,拿起那張推薦單攤平著再看一次,是一位二年級學弟的筆跡。如果要突然借給不認識的學弟絕版書,不管怎麼說都有點奇怪,他得先預想各種情況。

「……是這樣。」某天放學在公車上的時候,程玄佐把自己的苦惱悉數告訴沈盟。
「原來還沒有喜歡到不惜代價讓更多人一讀這本書。」沈盟首先一針見血,但是頓了頓接著說,「不過如果真的連對不認識的學弟還是這種類型,那我反而會意外這種厚愛。」

「紙本書跟音樂不一樣,每分享就會耗損一點,而且正因為那是絕版書。」玄佐解釋。
「借給認識的人跟不認識的人感覺還是很不一樣對吧!但是我覺得正是因為你有些許厚愛,現在才會站在這邊苦惱,不然你什麼都不要透露,忽略過去自己手上有那本絕版書就可以了嘛。你就是想借又害怕。」沈盟笑說。

公車停靠在一個路程上的站牌。音樂響起,開了車門。幾個學生下車。站在站位上的沈盟跟玄佐找到多的座位坐下。程玄佐聽了沈盟的話並沒有全部安心,沈盟把他想的太好了,他其實很掙扎,他其實很想不要借,只是對於自己內心的愛書人虧欠感,怎麼說也無法平復。

他想靠自己,不想依賴沈盟。他想要想出沈盟這個旁觀者所能想到之外的更好方法。學弟的人格打探,或者是跟學弟信物交換?正當玄佐看著窗外,不住思考的時候,沈盟還是開口了。

「只要確保有位老師知道你們私下的這件事就可以了。」沈盟偏頭看著玄佐說完這句話。

圖書館的借還書系統,各個國家的系統都是一樣的,若是沒有歸還,名為監督者的權力正一一觀看,細數背信。若是程玄佐把他自己多年前冒雨買來、跟朋友放心談論、翻閱了無數次,拍了好幾張書頁段落放在 SNS 上分享的這本絕版書,出借給不認識的陌生人,而那人若以雅賊的心態丟失或者無法歸還這本書,那他真的會相當相當失望。

所以監督者多少必要,程玄佐承接沈盟的眼神。沈盟比自己更加了解所謂的人性──對於監督者的顧慮。

「如此努力想辦法處理不信任感,到底是為了什麼?」也許擅長洞悉幽微事實的沈盟只要想一下就能得到答案,但是程玄佐是屬於越想越弄不明白的那型,儘管如此,關於不信任感,他重整態勢問自己,拉起靠窗的窗簾遮蔽一部份車窗的陽光。「如果不開心,很害怕,不情願,但是依然有份責任的這種感覺是什麼?他最終還是希望學弟可以讀到這件作品。」

就好了。

夏日的下午六點多,陽光斜射入公車的玻璃窗戶,扶手欄杆的影子斜落在學生們膝上的背包。冷氣照常運作,學生腳上的布鞋各自朝向不同的角度。玄佐想著責任感睡著了,屬於他的那本絕版書,正穿著透明的書套,乖乖的倚著其他本藏書,在陽光沒有曬到的地方,準備大顯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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