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之井

雪里 

宛若透明頭紗壟罩般的薄霧清晨上,境地的燕子起飛,劃過幾個好看的弧線,而穿沒到不知名的小路盡頭。薄霧使得街道空氣濡濕,沒有任何人存在的街道也不會有人指著談論起天氣,但之中的聲響也只有蟲鳴與鳥叫,對造訪者來說會是相當神秘而帶有天然感。

沈盟跟程玄佐滿是困惑的成為了這個境地的造訪者。一開始兩人明明是在黃昏時分找尋到樹林裡草原中的老人之井,據說老人之井可以讓人窺得真實,但不知為何,存在在現實中的老人之井卻有類似通道般作用的那樣,帶著他們二人前往這個神秘的燕子街區境地。

「沈盟,這裡是清晨吧?而且這裡是哪裡,我們剛剛不是正在一起窺看那個老人之井嗎?」程玄佐面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奇妙經歷,目前並沒有失去判斷力,也沒有誇張的困惑。

「聽雪里說的老人之井的故事似乎是真的,這不是很好嗎?我們來到與原先時空不同的境地,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想離開的願望,現在居然成真了。」沈盟對於情況的判斷,就程玄佐看來是非常令人訝異。

「你……原來一直對自己的生活,對本來的時空感到厭煩嗎?」
「說對了。」沈盟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臉。「我想我們可以留在這邊片刻,也許這邊的太陽落下,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你的袖口,怎麼會突然有這個?」玄佐發現沈盟深灰色T恤的兩個袖口染上了殷紅色的花紋。
「你的有嗎?」
「我的沒有啊。」玄佐感到不太尋常,只有沈盟的袖口不一樣。「你是……被老人之井肯定的人。」
「也許反而是被老人之井厭棄的人。」沈盟笑著開玩笑。
程玄佐沒有妒意也沒有擔心,不過默默縮短跟沈盟在街區上行走的身體距離。

街區的建築風格,是他們兩個從來沒有看過,不過推測是從沒造訪過的老街的一種風貌。走在寬敞的街上,因為看見幾隻燕子在薄霧中飛行,兩個人推測過後一致得到這裡並不是危難之地的結論。

兩個人決定坐在騎樓的長椅上說話,玄佐細心的發現椅子上並沒有灰塵。空氣溫度適中,這個環境沒有特別會讓他們不舒服的要素。

「早先,你曾經想過像這樣穿越時空來到另一個世界,之類的事嗎?」玄佐詢問沈盟。
「作品中看了無數次,但是我覺得睡著做夢本身也算是一種穿越。我一直覺得像現在這樣,我們終究也會醒來,一定有方法可以回去。」沈盟的意見偏樂觀,但話語中卻沒有透露出想回去的焦急。

「沈盟你搞什麼,你就不擔心我嗎?」我們好像已經在這邊待了數個小時了,但時間一直停留在清晨,這兩句話玄佐沒有說出口。他在自己不安的景況下依然考慮著這兩句話有可能讓沈盟轉為不安。他對於沈盟冷靜的態度跟特別的想法感到佩服,但也覺得很不人性。

「因為我有直覺。我們會遇到軍藍色花紋的人。」
「什麼?」
「軍藍色花紋的人,就是跟我一樣袖口有花紋的人。」沈盟沉靜地說出口,面對玄佐的情緒他還是淡淡穩穩的。「這個我擅自稱呼為燕子老街的夢境,給了我直覺我們必須找到對方,然後解決一件事情才能回去。」

「抱歉現在才告訴你,你先對我坦承自己的情緒,我當然也要跟著向你坦承事實,謝謝你。」沈盟說。
「抱歉,因為焦急發了火。」玄佐坐下。坐下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剛剛激動地站了起來。

兩個人覺得有些尷尬。玄佐覺得比較尷尬一些,沈盟看起來什麼都沒在想。程玄佐想著跟沈盟相處本來就是這樣,也沉浸在想法中安靜了下來。

薄霧與清晨始終沒有變化。街區裡綠意之地的蟲鳴聲,突然被陌生的腳步聲驚動而變得寂靜。沈盟跟程玄佐都從長椅上站起來,發出的輕微聲響在空間中特別打擾,他們發現前方走過來的人,是兩個女生。其中一個臉龐白淨且粉紅,讓玄佐聯想到山茶花,她看起來不太好親近,但是有種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特別氣質。另一個,高挑而長髮綁成好看的馬尾,穿著螢光藍的襪子,那襪子非常顯眼,但其它穿著細節很明顯是另一種風格,看來她有意特別讓人注意她的螢光藍襪。

沈盟則是觀察到,其中一個人的袖口,有著軍藍色的花紋。

「軍藍……。」沈盟低語。同時發現對方女生也看著自己的殷紅色花紋袖口,他升起莫名感覺到被審視的情緒,有點生氣。轉個念想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就在這時發現自己的短髮滴下幾滴水。

玄佐也同樣是,「我看薄霧應該要開始散去的。」說著捏著一撮頭髮擦去水霧。

輕快的音樂聲響起。那是輕柔的音樂,女歌者輕輕哼著歌詞,這個老街騎樓間的廣播器正正常運作。神山圓遠以及赤坂奏同樣感到這個時空把她們帶過來,並不是要讓人措手不及,而是在固定的時間點暗示她們跟上了什麼樣的節奏。

前面的兩個男生在聽到音樂的時候,其中一個楞了一下,很快適應了,而另一個則是沒什麼驚訝,偏向沉穩。圓遠注意到他的兩個袖口邊緣有殷紅色的花紋,判斷他跟自己是因為同樣的條件被帶來這裡的人,因為自己的袖口,則是在早先有軍藍色的花紋浮現。她裝作沒有注意到,率先走向前。

奏跟在她的旁邊,腳步站定在圓遠正左,不比她前面也不落後。

「終於遇到人了,你們應該也是跟我們同時來的,對嗎?」圓遠的臉上沒有禮貌的笑容,說話的語氣給玄佐的感覺好像是在談非常正式的事情。

玄佐說,「我不知道是不是同時,但是我們是因為老人之井過來的。」說完這句話,他把沈盟的袖子拉起來說,「看到這個了吧,我也看見妳袖口的花紋了,這應該是成對的,我們會在這邊應該有某種意義,雖然我跟那個妳旁邊的女生都沒有特別的標誌,妳們的名字是……?」
沈盟接著補充說,「不好意思,應該我們先報上名。我是沈盟,他是程玄佐。」

四個人是同一類型的人,面對不平常的狀況都還能冷靜說話、平穩交涉,但是奏更高一籌,她說,「我叫赤坂奏,我旁邊的叫神山圓遠。雖然沈盟你跟圓遠身上的花紋成對,但要在這邊相遇該不會表示某種命定的緣分吧!」她俏皮笑了一下,「可以直接叫我奏。」

「我覺得應該不是,我們四個先來看看我們有什麼共通點。但我們先說,並不是因為什麼老人之井過來的。」圓遠打斷奏,奏對她拋了一個「怎麼這麼不能開玩笑妳真是的」的眼神,圓遠嘴角牽起,但是下個瞬間沈盟覺得那可能也只是他的錯覺,因為神山圓遠又恢復非常冷淡的表情。

「我覺得,應該是我們兩個先來看看我們的共通點。」沈盟企圖跟圓遠爭主導權,但是他的話並不是毫無道理。圓遠摸了一下頭上的髮夾,沉默了一下,乾脆說,「也許找出共通點並不能做什麼,因為我們四個會從本來的時空過來,應該有關鍵的因素,是什麼在最近有了改變,而不是從以前到現在我們都怎麼樣,應該是要找出最近的改變才對。」

四個人本來都有點緊張,但是程玄佐擅長緩和圓遠跟沈盟之間的對峙,奏則是可以為對話帶來輕鬆感,聊了一下,四個人都發現沈盟跟圓遠是主導性強的人,而玄佐跟奏雖然擔任輔佐,但是更能留意對方那邊的情緒一些。

「我們都在最近改變了個人的信條。」四人分開成兩人組再私下說話時,圓遠這樣對奏表示;而沈盟這樣對玄佐表示。

「雪里之前跟我們說老人之井得以讓人窺見真實,是不是老人之井希望你們兩個交換自己的故事,互相影響?」玄佐推測。
「哦,是這樣嗎?」奏聽著突然冒出來,開心的笑了一下。
「喝!妳怎麼突然湊過來?」程玄佐嚇了一跳。
沈盟也露出溫柔的微笑說,「我的個人信條可以說說阿,但是我覺得妳朋友神山圓遠,好像是不太輕易跟外人說自己想法的類型。」

「是這樣沒錯。不過不這樣的話就無法回去了呢。」奏在一瞬露出非常認真的表情。「圓遠──妳過來嘛, 一個人待在噴水池那邊做什麼?」赤坂奏以十分親暱的語氣呼叫神山圓遠。

奏表現的一派開朗輕鬆,但她心裡帶著些許難過想著的是圓遠本來沒有告訴她自己改變了個人信條。她的個人信條曾經是,而且就奏所知是,「對一切後悔的事情,帶著不斷剖析自己的眼光去看。」

「過來嘛。 」奏拉著圓遠的手,把她帶到沈盟跟玄佐面前。兩個男孩子看起來比先前沒有熟識時更加溫和,臉上都揚起微微的微笑。奏知道圓遠永遠不會甩開她的手,每一次圓遠被她抓著手,總是放下主導權,任她帶領。奏把圓遠的信條──不斷檢討自己,絕對不加後悔──告訴兩個男生。

薄霧在這個時候已經消散了,四人都感覺到他們的談話也許正是促成變化的開始。

「我的個人生活方式,如果妳們要稱之為信條的話,是做錯了,就想著怎樣可以補償到別人。」沈盟笑笑說。「跟如果自己做錯了,就不斷檢討自己的方式有些不一樣,但是我一直覺得這是兩個不同的方向,可以同時進行,也可以擇一實踐。」

「我對補償別人沒有興趣,但我絕對總是會致力不犯同樣的錯。」圓遠走進三人圍成的圈圈中。
「所以圓遠妳現在也還是維持著這個信條嗎?袖口有花紋難道不是最近改變想法的證明?」
圓遠搖了搖頭,被奏質疑了的她,感到有些難以啟齒的開口說出,「性質是改變了沒有錯……我有喜歡的人了。雖然很抱歉必須讓奏妳知道,我想這就是我們之所以來這邊的關係吧。」

說完,神山圓遠有些不自在,但是沈盟跟玄佐突然發現她的魅力所在,她的臉先是充滿迷幻,而後神情轉為堅定,這個細微的改變只花了 0.5 秒就辦到了,而且表現的恰如其分,不濫情、不醜陋、也完全不做作,甚至有屬於小孩子的美。

神山圓遠的眼睛看起來比起先前有了更多感情,她接著解釋。「起先我的確是抱持著這個信念的,只專注在自己身上。但是因為有了喜歡的人,逐漸不再只想著自己,也會想要為對方做些什麼。換言之,就是我從此無法只顧著自己了,也要多為他考慮,變得更加溫柔。溫柔對我來說,一直都不簡單。」

奏聽見這些話,感覺身邊的空氣似乎變重了,她有點不能呼吸,她說著,「是……是這樣……?」抓著圓遠手腕的手也放開了。她看向程玄佐,程玄佐也不很確定,並且迷惑的看著沈盟說,「你也因為特別的人要改變嗎?」

「不是。」沈盟笑了笑,「我一直都是甘心付出的人。我還有另一個信條,被欺負不還手。程玄佐跟赤坂奏、還有神山圓遠,我想聽聽你們對我的妹妹被喜歡的人傷害後,我是否該替她討回公道的想法。」

話語雖然簡短,但是這對程玄佐來說,就充分明白這是屬於沈盟的嚴厲了。

「絕對要的。」圓遠點了點頭,燕子依然在他們與街道間的空間俐落地飛。「草枝並不妨礙燕子,只是若有需要,牠們願意折斷它們。」

程玄佐在心中大致梳理了狀況,似乎明白老人之井為何要讓他們相遇了。名為愛的感情似乎非常範疇廣大,不同的人因為同樣的情感決定改變自己一直以來的作風,但兩個人的方向是相當不一樣的。付出的溫暖以及報復的凌厲。他幾乎無法想像沈盟報復,沈盟是會報復的人嗎?高中打掃外掃區的時候,他甘願委屈使用壞掉的那把掃把的記憶還歷歷在目。

四個人站的位置有些改變了。神山圓遠跟沈盟站在一起,赤坂奏跟程玄佐站在一起。「我們是可以為了自己心中萌生而出的情感改變的人。」圓遠凜然道。「每個人都會因為各種原因選擇改變自己的個人信條,可是只有你們兩個人,我們的朋友,明白我們原先是多麼的固執且堅持毫不妥協地貫徹自己本來的信條。」沈盟接著說。

程玄佐突然感到有必要把心中的感覺跟想法,以及那份好的動搖,告訴餘下三人。雪里告訴他老人之井的故事的時候的側臉,以及沈盟握著掃把閉著眼睛靠在花檯上的樣子,他想全數對赤坂奏以及神山圓遠訴說。他私下覺得,沈盟就算改變了仍然會是沈盟,他相信神山圓遠也會是她自己,急切的想告訴赤坂奏不用擔心。

*

突然有風鈴的聲音響起。

微弱的聲音。

「走,去找找。」圓遠首先說。四個人跑了起來,兩個女生跑在前頭,兩個男生在後頭。「在這邊!」奏停下來指著一個騎樓上的木條懸掛的琉璃風鈴。「這大約代表著我們找到答案了,因為,這個風鈴上的紙籤是這樣寫──」玄佐踮起腳尖,唸出,「折枝留人。」

「剛才記得圓遠好像有提到折草枝,無論如何折就是變換方向的動作,中國的柳樹諧音留,但我想我們想留下的不只是重視的心上之人──」沈盟說。至於還有誰,兩人以外的兩人都非常明白。

四個人開懷地笑了一把。僅僅短短經過幾個小時,日光已推移至正午,照這個時空太陽的速度,也許待會就又黃昏。「你們待會會回到你們時空的老人之井旁嗎?」奏抱著好奇問著,她是想不要忘記兩人的。

「雖然回去,大概是不會忘記這邊的事情,因為我們在這邊說話的內容,本身就是我們過來的目的,回去之後自然要抱著這個結果繼續經歷往後的日常吧。」沈盟嘻嘻一笑。

「老人之井得以讓人窺見真實,這是雪里跟我說的,沈盟,往後如果有什麼事情我感覺你又瞞著我,我會活脫死拽地把你帶過來的。」程玄佐昂然道。
「好的,屆時我們四人也許又能見面了。」沈盟竊笑著說。

神山圓遠沒有說話,但是三人已經熟悉到得以了解她的情感不會是外表那樣冷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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