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一劍

蔡文涵

青龍大道中央是京城規模最大的酒樓「醇香閣」,門外泊滿各式各樣的馬車。
大隊大內高手急奔而至,騎士連馬均身披黑重甲,依然矯健如龍,舉槍朝「醇香閣」致敬,整齊劃一,分駐各個有利位置。
十餘名高手潛伏廂房牆角,外面依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正好作為掩護。
瓦背上的高手凌空掠過大道,滿意地點頭,飄回原處,再迅速望一眼馬車,確保萬無一失。
他們用瓦背做掩飾,居高臨下,大道上四周封鎖得密不透風,道頭與道尾佈滿一排一排黑狼騎, 紅眼魔狼在大道上嗅着,黑狼騎用獨特手勢指令,那隊紅眼魔狼倏地伏在黑狼騎身邊。
楚劍飛永遠也保持著笑容,凝視杯中的艷紅花瓣,陣陣柔香撲面而至。
本來安然的花瓣,忽然由緩至快旋轉,越旋越急,但是,茶水一點也沒有溢出。
「閣下果然守信!」楚劍飛依然安坐。
「咱們無仇無怨,只想切磋劍法。」
楚劍飛呷了一口茶,口中含著花瓣,餘香在口腔內連綿不絕,倏地繚繞四周。
「你有惻隱,劍道便永遠不會達致最高境界。」那聲音好像緊跟楚劍飛身影,兩塊殘葉倏地標前,朝他耳際掠過。
楚劍飛從容自若,深吸一口氣,花香久久不散。
那聲音蕭索非常,「自從劍飛「一劍必殺」名號一出,人怕揚名,豬怕胖,已經有無數高手與你約戰了!」他又不自覺輕撫自己的劍脊,淡淡的血痕,卻深印腦海,兩道血痕,永遠不乾。
楚劍飛一陣苦笑道﹕「那些所謂高手,純以動作而論,的確可以比我更快,然而,他們完全沒有動機去理解劍法的深層意義。」
那聲音異常輕柔,像情人在耳邊呢喃細語﹕「為何那些人對劍法的意義不求甚解,只因為他只追求殺你的一剎那快感,而名震天下。只不過縹緲如浮雲罷了。」
楚劍飛再試探,道﹕「你真的不想現身﹖」
那聲音笑道﹕「我想信你可以證明,那些所謂高手,是多麼的不堪!」
楚劍飛雙目半開半閉,道﹕「來吧!」
一位身材瘦如竹,古銅皮膚包裹著骨骼,長袍佈滿補釘,坐在楚劍飛對面,咧齒而笑道﹕「聽聞楚兄劍法無雙,俺如果在你手底下過到兩招的話,俺也可以名震天下。」
楚劍飛微微一笑,脊直肩張,打量這人,從他每一個動作,細緻到每一下心跳,情緒變化,也逃不出他的目光。
「你既然這麼怕我,為甚麼要強裝鎮定﹖」劍眉一揚,「顯然未出劍,便已經敗了一半。」
這人慢慢伸出乾枯嶙峋的手,與楚劍飛的手相握,笑道﹕「要不是要過兩招的話,俺真想交你這個朋友。」
「我叫竹篙。」那「篙」還未說完,前方倏然爆出劍光,「叮!」一聲,楚劍飛以中指彈走對方的劍鋒。
彈走劍鋒爆發強大後挫力,竹篙如風箏朝後拋出,四周的桌椅依然紋絲不動。
「名震天下不是這麼好玩的,低調點好!」楚劍飛輕輕嘆了一口氣,緩緩注視竹篙。
竹篙睜開小眼,傻笑道﹕「敗給「一擊必殺」俺都無話可說!」忽然驚道﹕「我不是在地獄嗎﹖」
楚劍飛莞爾道﹕「你這人真有趣!」忽然表情肅穆,道﹕「在下適才對人言,那些所謂高手真的不堪,目下我收回這句話。」
竹篙氣喘吁吁﹕「哪倒是,能夠在你手底下僥倖不死的話,日後j也可以在我後輩面前威風了,呵呵!」小眼更加眯起來。
楚劍飛皺眉道﹕「你很痛了吧!」竹篙想笑又不敢笑,道﹕「我知你手下留情,但是,俺已經半死了。」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撐自己起來。先前的聲音又道﹕「想不到你瘦如竹,生命力也很頑強。」
竹篙心中一怔,道﹕「我都說我身在地獄!」全身顫抖。
那聲音笑道﹕「竹篙,你不用顫抖了,區區小傷,何足掛齒!」
竹篙結結巴巴道﹕「你…你…是鬼,為甚麼你不現身﹖」似乎動了真怒道﹕「藏頭露尾,你還算是大丈夫﹖」再對楚劍飛笑道﹕「想不到你不用劍,也這麼厲害。此一戰之後,你想低調也不行,名震天下,三山五岳的武林高手也對你下戰書,弄得你不勝其煩。」
有一位身形如彌勒佛的胖子,大剌剌坐東首的一張椅上,說話時,有如生鐵相撞的聲音,道﹕「有甚麼好酒,給俺全部端上來。」
竹篙囁嚅道﹕「咱們茶亭不賣酒的!」
「甚麼﹖你竟然在這裡做小二」說話時,胸脯的兩團肉球不停震顫,像葵扇般大的肉掌一拍桌子,桌子劇震一下,狂笑道﹕「俺要大罈酒,大塊肉!」
胖子臉上肥肉一動,對竹篙道﹕「他再不現身,你這間「醇香閣」就立刻消失。」嘻嘻道﹕「洒家叫朱豕,每天在等。」
楚劍飛笑道﹕「竹篙果然夠老實,想低調也不行。」
竹篙懷疑道﹕「聲音這麼熟悉﹖」
朱豕沉聲道﹕「不錯,你聽到是我的聲音。」
竹篙冷笑道﹕「假如楚劍飛沒有你,你猜可否擊敗我。我們激戰時,你依然鎮定如恆,就知道,你朱豕老大多麼厲害!」
朱豕呵呵笑道:「洒家倒想試試楚小哥的劍。」
楚劍飛笑道﹕「咱們可不風花雪月呢!」
朱豕冷喝道﹕「你小看俺嗎﹖」
楚劍飛微微一笑道﹕「你可不要後悔!」
朱豕來到大道中心,拍著葵扇大的掌,本來楚劍飛安坐,白衣衣袂獵獵狂舞。
竹篙在朱豕勁風中搖擺不定,他注視楚劍飛,依然紋絲不動。
朱豕泥黃長衫似波浪般狂舞,表面默不作聲,心中冷笑道﹕「他娘的,這小哥能擊敗竹篙,果然不簡單!」
楚劍飛心中一怔,道﹕「這麼胖的身軀,依然身手靈活,比我還要利害!」
朱豕呵呵笑著,凌空翻騰,左拳迅速一擊,剛柔並濟,心道﹕「他到現在竟然還未出劍。」
楚劍飛從容閃開,在朱豕一拳擊出的中途、他用食指和中指一彈,彈中朱豕虎口,倏地緊握他的拳頭,輕輕一帶,朱豕身體不由自主扭向另一方。
朱豕心中一凜道﹕「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你依然不肯拔劍。」
楚劍飛散發陽光般的笑容,道﹕「要戰勝別人,先要戰勝自己。」
朱豕心中大訝,道﹕「手中無劍,心中有劍。」
楚劍飛沉浸在無盡的思憶,道﹕「朱兄,十年前的今日,就在這裏,有人着着佔先,擊敗了我!」
竹篙心中大奇,笑道﹕「咱們果然身在井中,究竟是誰﹖」
朱豕故意瞇起眼睛,道﹕「就是十年前,聲名鵲起的「快槍神候」司空寂。」
朱豕對竹篙喃喃自語,道﹕「這一戰,曾經名動武林,好事者亦開出賭局。」
竹篙沉思道﹕「槍,明明是長兵器,怎都會比劍慢。」
楚劍飛白衣飄動,原本陽光般的笑容,霎時間變成苦澀。
朱豕終於緩緩站起,像說一件和自己毫不相關的事般,道﹕「此一戰之後,司空寂忽然間在江湖上消失,又拒絕朝廷的官。」
楚劍飛道﹕「一入官門比海還要深!」手撫冰冷的劍脊,劍脊上,有兩條分叉的、淡淡的血痕。
竹篙笑道﹕「據聞這司空神候,年少英俊,揮金如土,戰功赫赫。」
朱豕笑道﹕「十年了,你居然還在等他。」
楚劍飛道﹕「無論要等多久,我依然會等。」
竹篙悠然地離開醇香閣。
楚劍飛凝視自己的劍良久,再望一眼竹篙的背影,道﹕「他似乎另有打算!」
「是的。」朱豕又離開。
對楚劍飛來說,沒有司空寂的快槍,等如一味上好或普通的菜,沒有了鹽一樣。過了不久,楚劍飛再次約戰司空寂的消息,不脛而走。
「由劍手竹篙親自做見證,這消息不會假!」司空寂似笑非笑凝視朱豕。
朱豕瞇眼一笑,大手跨在椅旁,漫不在乎道﹕「候爺,自從那次敗後,他經常不自覺輕撫劍脊。」
司空寂緩緩站起,輕輕走了兩步,微微一笑道﹕「他的手呢﹖」
朱豕露出雪白牙齒,道﹕「候爺竟然特別留意別人的手。」
司空寂嘆了一口氣,道﹕「他的手非同一般,江湖上的好事者再次開賭局!」
竹篙露出罕有的笑容,道﹕「他的手比從前更滑!」頓了一頓,壓低聲音道﹕「他不斷的等,竟然一點焦慮的感覺也沒有。」
司空寂輕撫自己的槍,又摸一下槍中的銀纓,道﹕「「快槍神候」江湖上的虛名而已。」
朱豕雙目放光,說出一句充滿智慧的話﹕「就是這些虛名、權力、美色,人才有目標追逐,生命這才有趣!」
司空寂像重新認識朱豕般,望了良久後才道﹕「想我七歲練槍,十六歲殺人,投身官場,拿下赫赫戰功,榮登一等候之位,引來幾多大內高手猜忌。」
竹篙微微一笑道﹕「幸好有主上軟硬兼施,幫忙壓下。」頓了一頓小聲道﹕「主上要召見你。」
漆黑大殿上,司空寂無時無刻都戰戰兢兢。
「楚劍飛,十年前給「快槍神候」擊敗,潛心修劍,未逢敵手。」
主上只聞其聲,未見其人。
「臣只是僥倖勝出一招。」司空寂聲顫道。
「想不到今天他會來。」主上喟然。
「想不到主上也投入了這場賭局。」司空寂終於站起,眼神依然恭敬。
主上嘆了口氣,道﹕「就是這一招,朕便親封愛卿為一等候,只因朕覺得,這一戰非常有趣!」
朱豕小眼射出一絲異芒,道﹕「主上果真是非常人,是臣等不能相比。」
主上輕聲唸道﹕「神龍七式,去留無極,殺人無跡。」信上彌漫花香,再飄往大殿。
竹篙笑道﹕「主上只是依然留戀江湖罷了。」
主上懷緬道﹕「不錯,朕依舊嚮往在江湖日子,更想見一見楚劍飛的廬山真面目。」
「主上,賭局鬧得熱烘烘,臣怕——」竹篙道。
主上微笑阻止,道﹕「你們身在局中,只因朕實在太寂寞了,正如愛卿的名字一樣,司空寂,空寂,空空寂寂。」冷然道﹕「想不到今天朕真正得睹楚劍飛的神龍七式。」
朱豕雙目閃過異光,道﹕「他早來了!」
「能夠毫無聲息進入大內皇宮,普天之下少之又少。」主上聲音流露落寞。
司空寂冷冷道﹕「楚兄,你果然守信!」
楚劍飛盯上主上﹕「司空先生長槍驚艷絕世,在下等了很久。」
司空寂將銀槍收在背後,緊盯楚劍飛全身,逐步逐步移前,目光凌厲。
楚劍飛白衣如雪,淵嵉嶽峙。
朱豕評論道:「二人未出武器,殺氣已經彌漫皇宮。」
竹篙道﹕「司空寂如身處風暴中。」
朱豕笑道﹕「你錯了,候爺最驚人之處,就是堅忍。」
司空寂冷笑道﹕「你的劍呢﹖」
楚劍飛負手在背,仍然未出劍,流露出迷倒萬千少女的笑容,道﹕「候爺為何這麼急,權力與美女,你也擁有,莫非——」
他續道﹕「這十年,在下與浪濤為伍,用重劍和身形抗巨浪,在下之所以入浪悟劍,水中悟道,多得司空兄。」
司空寂雙目神光電射,衣袂飄飛,身似崇山峻嶺,與楚劍飛對峙。
夕陽西下,餘暉散射二人。
楚劍飛閉上雙目,衣袂無風自動。
竹篙似有所悟,道﹕「他們的決戰,竟然在意念中進行。」
朱豕微微一笑道﹕「你終於看透了!」
司空寂從容注視楚劍飛,臉色透明,輕踏一步,瓦背輕顫,嘴角一絲君臨天下的傲笑。
楚劍飛白衣飄飄,狀如天仙,衣袂飄飛時,像循著某一軌跡,又似毫無軌跡。
司空寂倏地如地獄魔神,長髮飛舞,化成無數束光,淒冷冰寒 。
楚劍飛雙目神光電射,仰天長笑,從瓦背頂疾飛上馬,居高臨下,似天神俯瞰眾生。
皇宮四周的人,驚凜於此情此景,肅然跪下。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